定远城外,黄土官道上驰来数骑。
当先一人背上插着认旗,旗面被淮风吹得猎猎作响。城头哨兵远远望见旗上那个“晋”字,扯开嗓子吼了一声:“朝廷天使到!”
祖昭正在校场整军,闻报整束甲胄,率刘虎、吴猛、韩晃、赵虎等一众将校迎出城外。
来使翻身下马,从怀中捧出黄绫包裹的圣旨。那包裹被汗水浸得半湿,边角微微发皱,显是一路不曾停歇。使者面容憔悴,眼中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光。
“圣旨到。祖昭接旨。”
祖昭撩甲跪地,身后诸将齐刷刷跪下。城墙上的风卷着尘土掠过,旗杆上的幡布被扯得笔直。
“朕闻祖逖遗孤祖昭,忠勇奋发,克绍箕裘。自渡淮以来,连破石鉴、段勤、库鲁真、孙伏都、姚弋仲诸贼,焚靳县粮仓,断羯奴粮道,功勋卓著。韩潜、祖约既已殉国,北伐之帜不可一日无主。特擢祖昭为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江北诸军事,兼豫州刺史。望尔继承韩将军遗志,驱除胡虏,收复河山。钦此。”
祖昭双手过顶,接过圣旨。
那卷黄绫沉甸甸地压在掌心,比铁甲还重。
“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身,将圣旨高高举起,转身面向诸将。校场上数千双眼睛齐齐望来。
刘虎第一个拔刀出鞘,刀锋映着日光,沉声道:“末将刘虎,愿随镇北将军,誓杀石虎,为韩将军报仇!”
“誓杀石虎!”
吴猛拔刀。
“为韩将军报仇!”
韩晃拔刀。
“为祖将军报仇!”
赵虎独臂握刀,刀身与刀鞘相撞,发出清越的鸣响。
数百柄战刀同时出鞘,刀刃如林,寒光将天地染成一片霜白。吼声如闷雷滚过定远城头,震得城外枯枝上的乌鸦惊飞而起。
祖昭望着这些跟着自己从淮北一路杀回来的将士,望着他们被烽烟熏黑的脸上那双灼热的眼,喉头微微发紧。
他从腰间拔出寒月剑,剑锋指天。
“韩将军在上,北伐军旗不倒。”
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如钉。
“北伐军旗不倒!”
数千人的齐吼将城头的旌旗震得簌簌作响。使者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震惊不已。
当夜,定远城中灯火通明。祖昭升帐议事,重新整编北伐军。东城突围的千余残兵编入中军,归义营八千余人分作左右两翼,韩晃、刘虎各领一军,吴猛统率骑兵,赵虎坐镇后营。定远虽小,却被他扎成了一枚钉子,死死钉在石虎西撤的咽喉上。
与此同时,建康城下。
十月十九,午后。
钟山方向吹来的风带着焦糊味,那是连日攻防烧毁的冲车与营帐混在一起的气息。
张举站在钟山东麓的土坡上,望着远处的建康城墙。石闵的乞活军已在北门撕开一道豁口,守军正在拼命堵上。桓温的人从城头往下浇滚油,一名羯兵浑身是火惨叫着坠落,将豁口处的碎石染得焦黑。
“传令石闵,今日拿不下北门,不必回来见某。”
张举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身后副将迟疑道:“将军,石闵已攻了三个时辰,伤亡近千。是否——”
“是否什么?”张举没有回头,“后路已断,褚裒锁着江面,打不下建康,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副将不再说话。
石闵接到军令时,正蹲在一段残垣后面。左臂甲胄上嵌着断箭,那是前日被桓温禁军射的。他拔出箭杆,随手扔在地上,翻身上马。
“乞活军,跟某上。”
五千乞活军从废墟中涌出,如潮水般再次拍向北门。床弩的巨箭呼啸而至,当先数骑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刀盾手顶着箭雨攀上豁口,与守军撞在一起。
石闵手持双刃矛,亲自踏着云梯跃上城头。矛锋横扫,三名晋军士卒齐齐倒下。他身后的乞活军趁势涌入,将豁口越撕越大。
桓温见北门即将失守,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