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清晨蒙上了一层洁白如牛乳一般的雾气，叫不出名字的鸟立在竹枝上欢快地鸣叫，风过竹林，带起一片竹涛声阵阵。
李永宁和李庆安同林妍一起吃了早饭，行宫的早饭很简单，一碟子酱油豆腐、一碟炸得酥酥脆脆腌鱼干、一份酸青梅，配上几碗熬出米油的白粥。
饭桌上李庆安看大家吃得开心，迟疑了很久，还瘦小心翼翼地提议让林妍回长安。
林妍听到了，却没搭话，装作没听见。
李庆安面上挂不住，“阿娘，您为什么非要在行宫住着呢？我和宁宁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你几面！”
林妍的筷子无意识的在白粥搅动了几下，她垂着眼睛，“庆安，我们难得见面，大家都很高兴，别提这件事了，好吗？”
李庆安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你也可以不住在宫里呀，我明年就有属于自己的公主府了，我跟父皇求情，让你住在公主府里，我和宁宁陪着你，这不好吗？”
林妍默然不语。
李庆安看她这副态度就生气，她搁下筷子，“不吃了，我们在京城里还有事情，卢家二娘子还邀请我去参加宴会呢。”
林妍无可奈何，只能送她们上马，有些不舍，“这次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次来要多留一会儿啊。”
“放心吧，姨母，我们下次来的话一定多住几天。”李永宁嘴甜，笨拙地哄林妍高兴。
李庆安却一反常态地不太爱说话。
李永宁推了推李庆安，“是吧，姐姐，下次来咱们多住几天。”
李庆安瞪了一眼李永宁，随即才敷衍地冲着林妍点了点头，“阿娘，你回吧，我和妹妹这就走了。”
说着，她一甩马缰绳，马儿飞驰出去，马蹄声哒哒作响。
李永宁见她跑远了，“姐姐，你等着我嘛，姨母，我们下次再来看你。”她双腿一夹马腹，赶紧去追姐姐。
林妍站在行宫门口，看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叹了口气，“庆安为这事，与我生气了。”
婢女宽慰她，“公主是最大方明理的人了，母女没有隔夜仇，您不要因此愁坏了身体。”
林妍却摇了摇头，她知道，庆安心中有怨气。
庆安怨恨她，怨她这个母亲把她和永宁留在宫里，十年来不管不问。
庆安那时自己还是个孩子，不光要早早学会自立，还要学会照顾妹妹。
林妍抹了一把泪，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
“……庆安怨我是应该的，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好。”
*
李庆安心中有气，马儿骑得飞快，一个时辰出头，就到了宸王府。
李永宁的小红马在后面狂追，幸好行宫的山路并不崎岖，下坡也是缓坡。
不过饶是这样，李永宁也出了一身汗。
她从马上下来，吴叔亲自接过了小红马的缰绳，小红马身上也流出了近乎于红色的汗。
李永宁看小红马在哼哧哼哧喘气，回头叮嘱吴叔，“吴叔，你记得给小红马多喂点草料，再给它弄点它最喜欢喝的豆浆。”
李永宁的小红马喜欢喝豆浆，每次李永宁让它出了大力气，都会用豆浆奖励它。
李庆安也出了一身汗，“宁宁，去沐浴换一身衣服，咱们一会儿去卢二娘子的宴会，卢二娘子毕竟是大皇嫂的亲妹妹，咱们不去露一面不合适。”
李永宁什么异议，她洗了一个热水澡，让银环重新给她梳妆打扮了一番，穿了套葱白色折纸花纹的窄袖襦裙，外面搭了一件织金的刺绣帔巾，银环给她在鬓间插了一支水晶蝴蝶簪子，行动之间，蝴蝶翩然欲飞，看起来可爱，又不失少女的娇俏。
相比之下，李庆安则像一朵灼灼的牡丹，她穿了一件丹朱色鸾凤纹的红罗裙，手臂上串着一个金臂钏，眉间一点朱砂色的花钿，尊贵大气，极有天家气度。
李庆安在外一向是雍容大方的，她带着李永宁与宴会的主人卢二娘子打过招呼。
她作为在场地位最高的女子，一来就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几乎是瞬间就被人团团围住。
李庆安怕李永宁无聊，嘱咐道，“带上阿桃和阿杏，去玩吧。”
李永宁果然如蒙大赦，她最不喜欢和一群人你来我往的交际了，她总觉得那样子有点假。
倒不如自己一个人溜达溜达，见到好吃的就吃两口，见到好玩的玩一玩，这多高兴！
卢二娘子家的灶娘极为擅长做乳酪饼，李永宁吃了一口，酸酸甜甜又带着一点奶味，半点膻腥味都没有，她悄悄给阿桃阿杏一人塞了一个。
卢二娘子出身世家，累世豪富，卢家乍看起来平平无奇，仔细瞧才能察觉到不凡之处。
亭台里摆着几株一人高的珊瑚树，色泽红亮，光润华庭。
今日卢二娘子摆的是荔枝宴，荔枝产自岭南，自岭南运至长安有千里之远，路上人力物力耗费不计其数。
李永宁今日瞧了，她们吃的荔枝连果皮都是鲜红色的，果子上自带的绿叶是翠绿的，果皮剥开，露出来近乎透明的果肉，吃进嘴里只觉得清甜多汁，水润无比。
李永宁往年只能从皇伯父那里分得几碟荔枝，今天吃的这荔枝，居然与贡品不相上下，李永宁都不得暗叹，卢家真是神通广大！
卢家园林在京城中也很有名，里面遍地奇花异树。
李永宁将卢家的园子逛了个遍，觉得天气实在有些热，懒得走到亭子里，听那些人叽叽喳喳说话，于是带着阿桃阿杏坐在假山后面的松树下乘凉。
松树皮青如翠，看起来树龄大概得有百岁了，树冠极大，人坐在树下，都不用风吹，便觉得极为凉爽。
李永宁半夜眯着眼，感受着闹中取静的快意。
不远处，却有几个小姑娘朝这边走来，她们一行人笑闹着，旁若无人地说着话。
“你们听说了吗？西市有家胡商，好像是做皮毛生意的，他们家被灭门了！”
“我记得那家胡商！我还买过他们家的狐狸皮，准备留着冬天穿呢，那个胡商好像叫契苾思力，是回纥人呢！”
“他们家的皮毛不知道为什么，品质都特别好，比其他家的强出一大截儿，皮毛柔顺无比，京城的世家大族都爱买他家的皮毛！”
“我跟你们说的话，你们可不要对别人说，我哥不是在大理寺办案吗？他告诉我，说以后不要用他家的皮毛了，契苾思力真是个奸商！他用的毛皮都是从那些活物上生生取下来的，天然就带着股活物的灵气，因此他家卖的毛皮格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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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活物被扔在他们家后院的井里，一年年累积下来腐烂发臭……前些阵子契苾思力家不是被灭门了吗？我哥在他手底下的人去查，发现他们家的人都是死于动物的啃咬，好好的人只剩下一副白骨架子，吓人得很！”
“啊，这样啊，那我把以前在他们家买的那些皮毛都扔了吧，这听着也太吓人了！”
几个女孩用秀帕捂着嘴巴，发出小小的惊呼。
“切，这你们就害怕了？我这儿还有更吓人的呢！你们还记不记得张婉芳之前相中的那个进士，好像姓陆？长的挺好看的那个。”
“是姓陆，好像叫陆璋，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死了！巡夜的金吾卫听见异响，忙跑进陆家宅院，见地上空荡荡的，陆璋躺在地上，脸色死白死白的，没了气儿，人人都说他是被吓死的！”
“吓死的？”
“这人藏得可好了，他考中进士前，已经有一个未婚妻了，未婚妻擅长刺绣，卖绣品供他读书。可他成了进士以后，未婚妻来找他兑现诺言，他老娘把人家姑娘臭骂了一顿，赶走了。他那个未婚妻回家以后，就总被地痞流氓骚扰，后来悬梁自尽了。人们都说是他那未婚妻含冤而死，死后来找他索命了，他是活生生被吓死的！”
“啧啧啧，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呐！张婉芳之前还看好他呢，想跟张仆射求情嫁给他，现在一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张婉芳怎么说都是张仆射的庶女，丽妃娘娘的亲侄女，那陆璋就算娶了她，也得供着她！”
“这倒也是！”
“说起来，最近长安城中总是发生这些古怪的事，我昨天跟华娘一同去普度寺祈福拜佛，听那里的僧侣说，有个叫小荒村的地方，出现了灾厄之事，普宁主持的三个高徒去那里超度亡魂，结果好些日子了都没回来，寺里的清静大师打算亲自去小荒村一探究竟。”
“清静大师？是那位号称‘玉僧’的大师吗？”其中一个少女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分。
“就是他，他不光生了一副玉面，佛法也极精深，还是清字辈的大师兄，有传言说，他是普度寺下一任的主持！”
清静？
李永宁和姐姐去普度寺上香的时候，也见过这位清静大师，他的确生得俊秀非凡，光是听他说话，都觉得赏心悦目。
清静大师就是普度寺的一块活招牌，年纪轻，生得好，佛缘也深，大家都说人无完人，可这位清静大师真的可以算上一位很完美的人了。
现在这位清静大师要去小荒村，李永宁眸光流转，明显是动了心思。
阿寂那天那么早离开了王府，大概就是因为要去小荒村一探究竟……
李永宁没流露出任何心思，而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姐姐参加完了这场宴会，最后回了王府。
翌日，天微微亮，她自力更生，艰难地换了一套低调的布衣男装，又在枕头底下留下一封信，自己买了一个小包袱，躲开王府的侍卫，朝普度寺去。
等李庆安发现这封信的时候，气得直跳脚，指天骂地，发作一番……
最后她还是任劳任怨地给李永宁打掩护。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所以这一辈子才要来当她姐姐！
李庆安愤愤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