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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 12 章旧惊

作者:公子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姜娥捧着一件厚斗篷从屋里出来。


    刘芙茜见了,微微一怔:“姜姨,我并未要斗篷。”


    姜娥把斗篷往她怀里一放,笑道:“二郎讨的。”


    说罢,朝马厩那头抬了抬下颌。


    刘芙茜循着看去,才瞧见沈珵美正牵马出来。


    那马通体乌黑,毛色被日光一照,乌沉沉地泛着亮。马颈修长,眼睛清润,低头贴了贴沈珵美的掌心,显然平日极得照料。


    刘芙茜看着那一人一马,忍不住道:“她真漂亮。”


    沈珵美抚了抚马鬃,唇角微动:“这样夸她,她要害羞。”


    刘芙茜道:“那倒未必。她兴许随了主子,脸皮厚得很。”


    沈珵美抬眼看她,眉梢轻轻一扬:“我脸皮究竟多厚,往后你自会知道。”


    这话本也不算什么,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偏叫人心口漏了一拍。


    刘芙茜忙把视线挪回马身上,装作认真看马。


    她在南城时学过骑马。那时城外有马场,花些银钱便可去跑几圈。她才刚学出点模样,还想着求父亲许她养一匹马,偏赶上刘知县调任京郊,此事便搁下了。


    姜娥瞧着二人,笑道:“今日倒好,竟没三句话吵起来。”


    刘芙茜听了,也觉稀奇。


    往日她与沈珵美碰面,总绕不过两三句冷话。今日这一来一往,虽仍有些刺,却不似从前那样叫人胸口发堵。


    姜娥替她披上斗篷,又为她系好领口。刘芙茜乖乖仰着脸,风毛围在她颊边,衬得一张脸越发小,眼睛清亮,唇色微红,倒把昨夜哭过的憔悴遮去几分。


    沈珵美走近,抬手替她把兜帽扶正。


    他的动作太自然,刘芙茜怔了怔,姜娥在旁瞧着,唇边笑意更深。


    “可惜马厩里旁的马都不大妥当,”姜娥慢悠悠道,“你们只好共乘一骑了。”


    说罢,她还冲沈珵美递了个眼色。


    刘芙茜正好瞧见,心中立时生疑。


    这二人何时这样熟了?


    她抬脚便要往马厩去:“我瞧瞧,怎么会都不妥当?”


    姜娥一把将她拉回来:“你一夜没歇好,骑术又不精,我哪里放心你独自骑马回城?”


    刘芙茜张了张口,到底无话可说。


    昨夜事急,她同沈珵美共乘一骑,还能说是没法子。今日天光大亮,再这样坐到一处,便怎么想怎么别扭。


    可要姜娥此刻另去雇车,又显得她太过啰嗦。


    她磨蹭片刻,终究踩着马镫上了马。


    她才坐稳,沈珵美便翻身上来。


    这一回,同昨夜大不一样。


    昨夜他还留着几分距离,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分寸拿得极死。


    可今日他一坐上来,手臂也自她两侧穿过,胸膛竟然直直贴在她背后,一点缝隙也无。


    刘芙茜背脊顿时绷紧。


    姜娥站在门前,道:“路上当心。”


    刘芙茜朝她挥了挥手,鼻尖却忽然有些发酸。


    这会子,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是真要离开了。


    不再去方家。


    也回不了刘家。


    她要去沈家,去那个她从前总被沈珵美冷脸相待的地方,去做沈珵美的妻子。


    马儿很快跑起来。


    起初二人都不说话。


    风从耳边擦过去,兜帽边的风毛被吹得轻轻发颤。刘芙茜渐渐觉出身前那两条手臂收得太紧,像把她整个圈在怀里,半点退路也不给。


    她忍了又忍,终于道:“你一定要这样用力么?”


    沈珵美道:“怕你掉下去。”


    刘芙茜低声道:“你昨夜可没这么紧。”


    沈珵美在她耳边道:“那时你还不是我的。”


    刘芙茜心口一跳,随即皱起眉:“我如今也不是你的。”


    她低头看向腰前那双手臂。


    他的袖口被风吹起,露出一截结实前臂。那肌肉线条紧实,筋脉分明,同他那张清冷漂亮的脸全然不同,带着很重的男子气力。


    刘芙茜看了一眼,嗓子莫名发干。


    她忙又补道:“往后也不会是你的。”


    沈珵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落在她耳畔,叫她更觉恼火。


    “拭目以待。”他说。


    刘芙茜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此刻定然又是那副好整以暇的神情。


    又行了一程,她越坐越不自在。腰后总有一处抵着她,初时还能当作马鞍,后来马身一颠,那触感越发分明,叫她整个人都僵了。


    她终于忍不住问:“马鞍还没调好么?”


    沈珵美的声音贴着她耳侧落下来。


    “不,茜茜。”


    他停了停,带着一点低哑笑意。


    “那不是马鞍。”


    刘芙茜侧过脸去,正要问他是什么,话到唇边,忽然全都堵住。


    她明白过来了。


    热意轰地一下从颈侧烧到耳根。


    她整个人端坐在马背上,连指尖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昨夜他还骗她说是马鞍上的扣环,如今却这样大喇喇说出来,半点遮掩也无。


    这人怎会这样?


    她把睫毛压下来,心里胡乱数着。


    一、二、三……


    等数到十,沈珵美兴许便会从马上消失。


    偏她数得越快,身后那人的气息越清楚。数到十时,他还低低笑了一声。


    “教你失望了,我仍在。”


    刘芙茜脸上烧得更厉害,恨不能立刻跳下马去。


    偏那一瞬,她忽然想起两年前西山那桩旧事。


    那时她十四岁,同方闻轩、史平宴约好去京郊游水。


    阿姐听了,也说要同行。


    谁知到了那日,沈珵美竟也来了,且他还带了青竹钓竿并杉木水桶。


    史平宴速来与沈珵美不和,得见沈珵美来了,竟然直接打道回府。


    原本好好一场游山玩水,便成了四个人坐在水边钓鱼。


    沈珵美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叫方闻轩一心盯着鱼漂,再顾不得陪她玩,阿姐也坐在一旁,兴致颇好。


    好在刘芙茜随身带着侠义话本,便寻了个阴凉地方,靠在一株大树后,悠悠闲闲看了起来。


    那话本子写的都是江湖侠义之事,一群人打打闹闹,只为寻一件宝物。


    刘芙茜看到这一回时,恰是书中一行人来到一处瀑布前,言语之间露出些意思,说他们苦苦寻觅的宝物,就藏在瀑布之后。


    她恍惚听得水声大作,抬首远眺,但见不远处正有一道银河倒挂,可不正是书中那方瀑布?


    她心头登时一跳。


    都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书中那么多人苦寻不得的瀑布,竟就这样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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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就这般凑巧,不偏不倚,正阅及此回,眼前便有飞瀑一道?


    此念一起,益发添了刘芙茜欲探瀑布之心。


    何况她平日原就爱看这等侠义话本,总幻想自己有一日也能做个女侠,匡扶正义,锄强扶弱。


    她还常照着书中所写,将自己打扮成女侠模样。


    有时看得入了迷,越发书里书外分不清,常把现实里所见,同话本里的桥段混作一处。


    如此一想,她片刻也等不得了,便将话本子自领口塞进衣襟里,提了裙摆,径直朝瀑布那边蹦跳而去。


    只怕去得迟了,瀑布后头的宝贝便叫旁人抢了先。


    偏事也凑巧。


    也不知是她福至心灵,还是老天眷顾,这处瀑布竟还真同《西游记》里傲来国花果山的一般,水帘后头,别有洞天。


    刘芙茜又惊又喜,仗着自己自幼在两淮长大,通晓水性,便只将外头碍事的宽大襦裙匆匆褪下。


    她寻着一条小径,淋着飞泻而下的瀑布水帘,头也不回地钻进洞中。


    这一举动,落在生于北方、不识水性的沈珵美眼里,简直与自寻死路无异。


    他本拣了方青石斜倚而坐。


    遥望刘芙茜倚树捧卷之态,既可暗中观她,又可留心周遭动静,护其周全。


    他原是喜欢钓鱼的,也喜欢那等安静闲适的消遣,更喜欢鱼儿上钩时收获猎物的快意。


    早有游钓西山之意,听闻此地有罕见鱼种。


    可一见刘芙茜从河边离开,他对钓鱼便霎时没了兴致。


    他正如禽兽一般,目光灼灼地窥看着自己将来的小姨子,不想刘芙茜忽然似中了邪一般,不管不顾地朝瀑布方向冲去。


    起先见她停在瀑下,只仰头望着上头,沈珵美还只当她是贪看瀑布景致。


    却不想下一刻,她竟解起衣裳来。


    他倏地背过身去。


    原本暗中窥看,已叫他觉得自己形同禽兽,若还盯着她宽衣解带,简直禽兽不如。


    可不过一息,他又回头。


    正好瞧见她钻进水帘。


    下一瞬,山谷里响起一声厉喝。


    “刘芙茜——”


    那一声惊得飞鸟四起。


    沈珵美未及回神,人已循着刘芙茜的身影,猛扑入水帘之中。


    竟浑忘了,自己根本丝毫不识水性。


    刘芙茜在水帘后头听见,心口都跟着颤了一下。


    仿佛有一种欲与她同赴黄泉的悲愤。


    只这一瞬,竟叫她心神也跟着狠狠一震,泪水几乎同那声呼喊同涌而出。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只听见一个人这样喊自己的名字,竟会生出这般摧心裂肺的力道。


    她回过头,便见沈珵美浑身湿透地闯了进来。


    他头发贴在额角,衣衫被水浇得狼狈不堪,一双眼却红得吓人,死死盯着她。


    沈珵美的肩膀在发抖,脸上却全是怒意。


    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那一声,是他喊出来的?


    刘芙茜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有一股铁钳似的力道攥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她便跌进了一个铜墙铁壁般的怀抱里。


    她的脸撞在沈珵美坚实温热的胸膛上。


    她湿透的衣料贴着他湿透的衣料,冷热混在一处,她耳边全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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