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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喜下藏奸

作者:公子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除夕夜,万宁观放烟火,半城皆闻。


    昭武王沈珵美在城西有一处深宅,门上无匾,檐下却立着两列玄甲亲兵。


    宫里来传旨的内侍在二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明知今夜陛下还等着昭武王入宫守岁,也只低头拢袖,不敢催问。


    帐边垂着一段月白软绸,小几上温着一盏茶,碟中盛着水晶虾饺。


    案上摊着几本旧话本,书角微微卷起,叫银镇纸压住。


    刘芙茜枕着沈珵美的胳膊睡着,忽被远处一声烟火惊醒。


    她侧耳听了听,轻声问:“外头什么动静?”


    沈珵美抬手拢住她肩头:“许是哪家府里放烟火。”


    窗上糊着厚绫,外头光影一明一暗,照得帐角也跟着轻轻晃。


    刘芙茜支起身,望了片刻,抿唇微微一笑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方才便听见放炮,这会儿又放烟火,我猜……莫不是腊八?”


    沈珵美替她掖被的手停了一停。


    她没有察觉,只又往窗边看:“我能瞧瞧么?只推开一道小缝儿。”


    沈珵美没有答。


    屋里静了下来。


    外头烟火一簇接一簇地开,隔着重墙,只剩闷闷几声响。


    刘芙茜等了一会儿,便慢慢躺回去。


    她伸手摸到沈珵美的手背,轻轻牵住,又一点一点引进自己衣襟里。


    沈珵美垂眼看她。


    她闭着眼,睫毛在烛影里轻轻颤,手指却仍扣着他的手,不叫他退。


    沈珵美俯身吻她额角,又沿着眉心慢慢吻下去。


    他指尖拂过帐钩,红纱将两人罩住。


    帐角软绸轻晃,红烛照得锦衾起伏不定。


    外头烟火又响一声,刘芙茜便跟着一颤,沈珵美托着她不许躲,直到那点细细水声从衾底漫出来。


    许久,才贴着她耳边问:“芙茜,欢喜么?”


    “欢喜……”刘芙茜在失神的浪潮中,语不成调。


    得了这句准话,沈珵美仿佛得了最终的赦令,便又弄了一回。


    破碎的哭吟,满床狼藉,濡湿了大片的衾被。


    刘芙茜吓坏了,抱着他的头不知所措,茫然失神。


    他却在这片狼藉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怀与满足。


    因这半年所研读的那些书卷,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具他珍爱的身体,在他手里,是真正欢喜的。


    窗外烟火照得绫纸忽明忽暗。


    刘芙茜不知道今夜是除夕。


    也不知道这座深宅之外,满京城都在守岁。


    她只知道沈珵美不许她看窗外。


    于是她便依他。


    而四年前的大婚夜,她原本要嫁的人,并不是他。


    ————


    四年前。


    却说刘知县府上有两位千金,明日同日出阁。


    大姑娘刘芙柔,许的是沈家二郎沈珵美,二姑娘刘芙茜,许的是方家公子方闻轩。


    满府里裁衣的裁衣,贴喜的贴喜,只道是双喜临门,谁知这喜字底下,另藏着一段不干净的首尾。


    这日清早,刘芙茜梳洗才罢,便带着丫鬟往沈家去了。


    原来她与沈家姑娘沈清晚自小相熟,临出阁前总要去说几句体己话。


    话说这沈家大姑娘沈清晚,平日用饭最是磨人,一碗粥能吃出半炷香工夫,半块酥饼也要同丫鬟说笑几回。


    偏这一日,她才坐下不久,便三两口用了粥,拿帕子一拭嘴角便要起身。


    薛枚瞧着稀罕,笑道:“今日这是怎么了?往日叫你吃饭,倒似请菩萨开金口。莫不是有人在等你?”


    沈清晚笑道:“母亲只管笑我,芙茜明日出阁,今日来寻我说话。”


    薛枚道:“人家明日出阁,府中不知多少事,你倒好,不上门陪她,反叫她来寻你。”


    沈清晚便道:“她才不计较这些。”


    说到这里,席上另有一人。


    沈家二郎沈珵美,本不是爱往薛枚院中吃饭的人。一则薛枚虽占着继母名分,到底隔着一层。


    二则沈清晚这张嘴,从早到晚没个歇时,寻常人听了都嫌聒噪。


    可近来不知怎的,他倒来得勤。


    府里人只道二公子一片孝心,谁又晓得这张饭桌上最不中听的闲话,偏也有最入耳的一两句。


    沈清晚这里才说了“芙茜”二字,沈珵美手中茶盏便略停了停。


    薛枚又问:“她几时来?”


    沈清晚道:“说是用过早饭便来。前门今日忙乱,她走角门,过二道门就到我院里。”


    沈珵美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轻触桌面。


    “母亲慢用。”沈珵美垂着眼,起身向薛枚一礼。


    薛枚道:“这便走了?”


    沈珵美道:“前头还有事。”


    他说罢出了屋。


    众人只当他往前院去了,唯有廊外雨气未散,他一身青衫行过花墙,却并未朝前头转,反沿着那条通往二道门的回廊,缓步而去。


    刘芙茜坐小车到了沈家角门。


    因与沈清晚相熟,门上婆子笑着迎她进去。


    昨夜才下过雨,庭中花叶洗得新鲜,檐角还滴着水,石径边一层嫩苔湿润生光。


    刘芙茜今日穿着杏子红罗裙,外头罩一件浅绯薄衫,腰间系着细细宫绦。


    她年纪正当好时,眉眼清润,鼻尖秀挺,鬓边簪着一支桃花簪,行动间簪尾微颤,压不住的娇俏从眉梢眼角漫出来。


    她本是来同好友话别,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才过二道门,脚步便缓了下来。


    廊下立着一人。


    那人身量高挑,青衫冷净,腰间玉带束得端正,眉骨清秀而锋利,唇色淡薄,通身贵气里带着沉沉郁色。


    雨后风从廊间穿过,吹得他衣袖微动,倒显得这一处比别处清寒许多。


    不是沈珵美又是谁?


    刘芙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仍照礼福了一福:“沈二公子。”


    沈珵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扫过她鬓边桃花簪,又从她手中帕子掠过,最后停在她脚边湿滑的石阶上。


    他开口却冷淡:“明日便要做人妇了,还往沈家姑娘院里来。刘二姑娘倒是一向不避嫌。”


    这一句正戳人脸面。


    刘芙茜手中帕子轻轻一攥。


    他从前便常如此,她来寻沈清晚说话,他叫婆子催清晚。


    她在沈家花园多坐半盏茶,他从旁经过,脸色便沉。


    有一回沈清晚留她用晚饭,他让人来传话,说天色不早,刘家姑娘该回去了。


    刘芙茜那时便不大明白。


    沈二公子性情冷淡,瞧不上她这样爱说爱笑的姑娘,也不稀奇。


    可她又不曾往他跟前凑,不过是同清晚说几句话、坐一坐,怎的连这个也碍着他了?


    次数多了,她见着他便先犯怵,仿佛自己一进沈家门便坏了他府上的规矩。


    不想今日临嫁前来话别,他竟仍要拿这话堵她。


    刘芙茜忍了忍,方轻声道:“我今日是来同清晚道别。沈二公子若觉不妥,我坐一刻便走,不叫你为难。”


    这话说得柔和,可尾音里到底带着一丝别扭。


    沈珵美看她一眼:“坐一刻?”


    刘芙茜抬眸:“若一刻也碍事,我即刻走也成。”


    沈珵美眉心微压:“刘二姑娘好大的气性。我不过提醒一句,你倒先委屈起来。”


    刘芙茜耳根微红,眼里也添了点水光,却仍把话说得很稳:“我没有委屈。只是沈二公子每回见我,总嫌我这里不对,那里不妥。我想着,明日以后,我便是方家人了,自然少来沈家走动,也少叫你看着不顺眼。”


    沈珵美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面上仍冷:“如此也好。”


    刘芙茜被这四字堵得胸口发闷。


    她是好脾气的人,丫头打碎她的爱物,她不过笑笑便罢了,姐妹间偶有口角,她退一退便过去了。


    偏到沈珵美这里,她每退一步,他便似还要再逼一步,硬要把她逼出几分不体面来。


    她低了低头,强把那点气压下去:“沈二公子既觉得好,我便不扰你清净了。清晚还等着我,我先过去。”


    说罢便要绕过他。


    沈珵美却忽然道:“你鬓上那支簪子。”


    刘芙茜脚下一停,下意识抬手护住鬓边。


    她不愿叫他瞧,更不愿叫他评说,可那桃花簪早露在外头,越护越显眼。


    沈珵美看着她那只护簪的手,声气更凉:“方闻轩送的?”


    刘芙茜抿了抿唇:“是方家送的,沈二公子不必费心。”


    沈珵美道:“俗气。”


    刘芙茜脸色终于变了。


    她缓缓将手从鬓边放下来,藏在袖中的指尖攥紧帕子,嘴上仍温言轻声道:“沈二公子身份贵重,眼界自然高。只是这簪子再俗,也是旁人的心意,你不喜欢,不看便是,何苦非要说出来叫人难堪?”


    这话说完,她转身便走。


    廊下青苔被雨水浸过,石阶边又有一线积水。


    刘芙茜心里带气,步子快了些,绣鞋刚落到阶沿,脚底便滑了出去。


    身边丫鬟才惊呼一声,沈珵美已上前扣住她腕子,将人往廊中带回。


    刘芙茜撞到他身前,桃花簪擦过他的下颌,带出一道浅浅红痕。


    她袖中的帕子落了半截,香气被雨风一吹,轻轻散在二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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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珵美握着她腕子的力道很重,重得刘芙茜微微蹙眉。他低头看她,眉眼仍是冷的,只是唇线绷得厉害。


    “路都走不稳。”他说,“还成日东家进,西家出。刘二姑娘倒不怕哪日真跌着。”


    刘芙茜原想说一声多谢,不想他又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又羞又恼,正要抽手,外头忽传来沈清晚的声音。


    “芙茜!”


    沈清晚提着裙子从月洞门那头跑来,见二人站得近,先是一愣,随即看见刘芙茜脚边湿苔,忙道:“可是滑着了?我就说这处青苔该叫人铲了。”


    沈珵美这才松开手,转身朝旁边让出路来。


    他下颌那道红痕还在,衬着冷白面色,越发醒目。


    刘芙茜低头揉了揉腕子,没有看他,只对沈清晚笑了笑:“不妨事,方才走急了些。”


    沈清晚挽住她胳膊,埋怨道:“都到我家了,你还急什么?走,快随我去,我有好东西给你。”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刘芙茜往院中去。


    刘芙茜随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没有声响,便也没有回头。


    沈珵美仍立在廊下,抬手摸了摸下颌那道被桃花簪划出的细痕。


    指腹上沾了一点淡红,他垂眼看了片刻,指腹在那点血色上轻轻捻过,疼意细微,却把方才那一瞬贴近的气息重新牵了回来。


    他迟迟不曾擦去,末了才将手拢入袖中,沿着回廊另一头缓步而去。


    ……


    再说刘宅这头,刘芙茜前脚往沈家去,后脚方闻轩便捧着锦匣登了门。


    刘芙柔正从廊下过,见丫鬟端着茶盘往前头去,便问:“是哪位客?”


    丫鬟道:“回大姑娘,是方郎君来了。”


    刘芙柔脚下略停了一停,随即拢了拢袖口,往花厅里来。


    方闻轩手里捧着一只锦匣,听得环佩声近,还道是刘芙茜来了,忙起身迎上去。


    帘子一掀,出来的却是刘芙柔。


    两人四目一撞,方闻轩脸上先有些不自在,旋即又端出笑来,拱手道:“大姑娘。”


    刘芙柔也似平常一般,含笑还礼:“方公子今日来得早。”


    方闻轩低头看了看手中锦匣,道:“家母备了一对羊脂玉同心佩,说给芙茜明日压妆。我想着今日亲手送来,也算一番心意。”


    刘芙柔微微笑道:“妹妹方才还在我房中看花样,说一会子便来。方公子且坐,想来不多时就到。”


    方闻轩听了,神色稍缓,只把锦匣放在案上。


    刘芙柔又道:“我原是替父亲送几张礼单过来,不想撞见方公子。明日之后,你我各有婚嫁,从前那些糊涂事,也该一笔勾了。”


    方闻轩道:“大姑娘明白便好。”


    刘芙柔听却一点不恼,只嫣然一笑,转身便往外走。


    她今日穿着一条月白裙子,裙边绣细细海棠,走动时软软拂过门槛。


    方闻轩坐在席上,目光不觉跟着那裙影去了片刻,待人影过了帘,才端茶吃了一口。


    不多时,一个小丫鬟进来,笑道:“方郎君,二姑娘请你往里头说话。”


    方闻轩一怔:“这怕不合礼。”


    那丫鬟捂着嘴笑嘻嘻道:“明日便是夫妻了,郎君倒迂腐起来。二姑娘说了,不过是看一眼玉佩,片刻就出来。”


    方闻轩迟疑半晌,终究拿起锦匣随她去了。


    谁知进了里间,帘幕低垂,香气比外头浓了三分。


    方闻轩抬眼一看,坐在榻边的哪里是刘芙茜,分明还是刘芙柔。


    他脸色一变,转身便要走:“大姑娘这是何意?”


    刘芙柔起身拦在他面前,道:“是我叫人引你来的。”


    方闻轩压低声音:“若叫人看见,成什么体统?”


    刘芙柔望着他,眼圈渐渐红了:“明日你便是我妹夫,我也要嫁作他人妇。方闻轩,我只问你一句,你真舍得么?”


    方闻轩喉间一紧,仍道:“芙茜就要来了。”


    刘芙柔轻声道:“她早去了沈家,寻沈清晚说话去了。你在外头等到天黑,她也不会来。”


    方闻轩这才知道,方才花厅里那一句“稍后便到”,竟是她当面扯谎。


    他看着刘芙柔,神情微动:“你……为何如此?”


    刘芙柔伸手按住他袖口,声音低下去:“因为我舍不得。”


    方闻轩的手动了一动,到底没有立时抽开,只看了一眼门外:“外头还有丫鬟。”


    刘芙柔道:“都是我的人。”


    这话一落,屋中便雪地一般沉静。


    方闻轩手里的锦匣不知何时滑下去,啪嗒一声跌在脚边。


    匣盖半开,那对羊脂玉同心佩滚出一枚,正好落在刘芙柔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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