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霖放下酒坛,目光紧锁:“谁?”
他吐出这个字时,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怀疑。
赵珩心中不禁哑然失笑,觉得此番前来拜访实在是很有必要。
她卖了个关子:“现在还不能说。”周广霖那双眼里跟着射出一道精光,久经沙场之人一旦严肃起来,便会有不怒自威之压。
赵珩面对他满眼审视,也不慌:“此人现在无罪,但将来却是个于我朝而言,大奸大恶之徒。”
周广霖眼神拢了拢,分明是在说,你小子莫不是在耍老夫?
赵珩坐直身体,双手一拜,正色道:“侯爷,事关重大,可愿信我?”
赵珩说起正事儿来,身上那种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气质好像一下子收拢,加之嗓音沙哑低沉,让人不由自主地便看进那双眼睛里,愿意听她接着往下说。
“晚辈是想向侯爷讨个保证,若日后此人果真威胁到我朝社稷,不论其是何身份,都想请侯爷助我一臂之力,杀之,以绝后患。”
周广霖终于察觉此言并非儿戏,他眼中的光闪烁了一下,心里对赵珩此举的好奇,甚至压过了赵珩话中那位“大奸大恶之徒”的好奇。
不管那人是谁,又如何让赵珩如此笃定该杀,赵珩才多大的年纪,深宫里出来才见了几年的世面,竟有如此深远谋划……
回王府的路上,又飘起了雪。
然轿中却是不冷的。赵珩腿上放着个精致小巧的鎏金暖炉,她又喝了酒,没晃几下便昏昏欲睡。这将睡未睡,半梦半醒之际,一张熟悉的脸毫无防备地,闯进她那酝酿得恰到好处的梦境。
赵珩一下子便清醒了。
赵珩从前听过民间一种说法。
说的是一个人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谁,那么这个人就出现在来世的梦中。
若这二人是爱侣,就是再续前缘。
若这二人是死仇,就是阴魂不散。
陆鸣跟她显然属于后一种。
阴魂不散呐......
赵珩莫名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个养在府里的那个小的。
……以后的事儿,谁说的准?
你既说那人现在无罪,何必要往人家头上悬一把未落的剑?无罪,也被这剑逼得有罪了。
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这是欲杀之人,何必怀罪。
刚才在侯府,周广霖的话初听没往心里去,如今却恰到好处地入了赵珩的心。
陆鸣才多大,他真有那个本事杀的了亲爹吗?或许那就是一场巧合,再说陆鸣不是差点儿被打死了吗?蓄意谋杀,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赵珩揉了揉眉心,一股疲倦油然而生,继而滋生出一股更深的无力感。
如果可能的话,她这辈子,是真的不想跟陆鸣再有任何瓜葛了。可偏偏她既狠不下心杀陆鸣,也不能就这么把他赶走,他还那么小......
对啊,他还那么小!
有言教书育人,是好是坏,还不是“育”起来的?她难道就不能好好教养陆鸣,让他不要误入歧途,此事不就结了?
赵珩从轿子里钻出来时,雪愈发大了,鹅毛似的漫天乱舞。隔着白毛雪,远远地便看见一个小人儿,站在府门前那尊大石狮子后面。
小孩儿穿着件鸦青夹袄,裹着一顶黑斗篷,斗篷有些大了,外头那圈雪白的狐狸毛便耷拉下来,盖在额头上。
轿子刚停,这顶“斗篷”迈着步子跑过来,到了跟前,献宝似的拿出一把伞,仰起头,终于露出一张白嫩嫩的脸蛋。
赵珩一看便笑,手欠地拽住斗篷往下拉了一把,陆鸣险些被拽得一个跟头,只剩一个下巴尖露在外面,他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赵珩幼稚,嘴上却甜,闷沉沉地叫了声“皇叔”。
“大冷天的,不好好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赵珩接过伞,小厮见状要来撑伞,赵珩没让,就这么左手撑伞,右手牵着陆鸣往里走。
陆鸣这么一丁点儿大的时候,赵珩牵他惯了,因此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她忘了,那是在跟陆鸣相熟起来之后,起码还要半年,现在的赵珩对陆鸣来说,就是个一年见一回,见面说三句的远房亲戚。
所以赵珩的手刚牵住陆鸣时,对方险些又跌了个跟头,胳膊僵硬得动也不敢动。
陆鸣其实很反感别人碰他,尤其是男人,于是下意识便想把手抽回来。
赵珩将暖炉抱在怀里一路,手还是热的,陆鸣刚想动,又觉得牵着自己的那只手,跟赵珩那难听的声音却不同,跟从前揽月阁中那些臭烘烘的男人也不同。
又暖又软,简直不敢用力握住,走出好远才憋出句话:“......下雪,给皇叔送伞。”
下雪有什么好撑伞的?赵珩在心里想,小孩儿怪娇贵,看来得娇养着。
进了门,赵珩松开手,陆鸣只觉得手心里的温软陡然间便散了,这才放松喘了口气。
赵珩下决心要好好养陆鸣,还得是娇养。
赵珩回忆了一下,上辈子是怎么养陆鸣的,发现她的记忆实在很有限,好像除了“父慈子孝”就没有其它了。
上辈子她虽然整日忙着在朝堂搅弄风云,一有空就跟顾湛钻营,实际并没有荒废陆鸣的教育。赵珩没当过爹,但见过别人当爹,抛开她那个不靠谱的爹不谈,教养子女,不就是吃喝玩乐外加君子六艺吗?
府里给陆鸣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光是人就配了十多个,有贴身照顾的,有陪玩的,还有陪练的。甚至教习老师,琴棋书画,礼乐射御诸如此种,不敢说最好,也都是赵珩找来的京中名士。
所以在赵珩的印象里,她忙着上朝,陆鸣忙着上学,下朝后二人一起吃顿饭,偶尔赵珩闲下来,会在饭后考考陆鸣学得如何了。不过这种情况也不多,就连吃饭,也很少说话。
赵珩很早就发现,陆鸣越长大越不爱说话,跟她也不算亲近,甚至有时候似乎有点儿怕她。
赵珩能理解小孩儿无父无母,在偌大的王府又全依仗自己过活,因此谨小慎微。可赵珩想了半夜,始终没想通,陆鸣到底为什么被自己教成了“北安侯”那个疯样子。
第二日有福来时,对着赵珩那张满是菜色的脸吓了一跳:“王爷,您这是犯相思病了?”
“一大早胡说什么?没个正形。”赵珩把有福拉到一旁,神神秘秘道,“有福,我问你,我对陆鸣那小子如何?”
有福还当什么大事儿,一耸肩:“您对小少爷那自然是好,比他亲爹还好。”
“嘿,有你这么比较的吗?”赵珩在有福后脑轻轻拍了一巴掌,欲言又止道,“我是说,陆鸣好像有点儿怕我......”
“多稀奇!王爷您一年能搁家里待几天?别说小公子怕你,你刚醒来那会儿,我还怕你呢!”有福说完这句话,赵珩陷入了沉思,她似乎对于如何养孩子这件事,慢慢开窍了。
鸡叫三声,天光蒙着一层雾气,琉璃瓦上那一层淡淡的玫瑰色光芒,预示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陆鸣从没有贪睡的习惯,来了王府也没有改变作息,总是卯时三刻便起。
这日,他推开门准备去温书时,却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皇、皇叔......”
赵珩一身月白长衫,冲他笑了笑:“起这么早?”
赵珩丝毫不觉得,自己大清早出现在别人寝房门口多少有些冒昧,连带着她那副笑容,落在陆鸣眼中也显得别有用心。
她自顾自说道:来,跟皇叔练练。”
说完,也不管陆鸣答不答应,长臂一伸,把人从屋里拖出来。
赵珩昨晚思前想后,悟出了两点。
一来嘛,虽然她给陆鸣请了先生,具体教得如何,她也马马虎虎,尤其是品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歪了。
所谓人中龙凤,那得是德才兼备。前世陆鸣虽然也算是个才,曾一封奏疏把顾家从上到下参了个透,写得滴水不漏,满篇文采斐然,可谓是佞臣堆里拔高的人才。
但德行......显然没跟上。
这第二,还是有福那日点醒了她。她陪伴陆鸣的时间太少了,感情嘛,都是慢慢培养出来的。
陆鸣手中的弓箭,是专门为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定制的,弓身要比寻常的小些,张力不大,拉起来不至于费力。但这把弓对于陆鸣来说,显然还是有些吃力,脸都憋红了,也只拉开多半弦。
赵珩摸着下巴站在不远处,没说话。像陆鸣这么大,正是开始要强的时候,稍有不慎,伤了自尊可就不好了。
等赵珩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挪了几步,站在陆鸣身后,左手扶住弓,右手搭在陆鸣右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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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拍了拍:“手抬高,肩要沉。”
陆鸣本来就因拉不开弓而气恼,赵珩这么一扰,更是心慌意乱,心一慌,手上便不稳,偏偏赵珩把他按得不能动,整个上半身都被圈在怀里。这种被人完全掌控的感觉并不好,像是被困住的野兽,让他迫切地想挣脱开这种桎梏。
陆鸣咬紧牙,猛地一拉,弓箭离弦而发,噌的一声,从靶子正上方飞了过去。
这下用力过猛,陆鸣整个人被震得向后一仰,赵珩右手掌心恰到好处地在他后腰轻轻一托,心道:“这孩子心浮气躁,体力又差,的确不是练武的料子。”
赵珩这么想,是因为前世陆鸣就没有在习武上有多高的建树。
陆鸣母亲没的早,又被继母折磨,根儿上就比别的孩子羸弱些。虽然后来璟王府不缺他吃穿,但小时候缺的那些亏空,似乎一直没有补起来。
陆鸣心气高,对于不能习武这件事耿耿于怀,赵珩为此还专门找了张垣,结论也是一样:底子太差,不适合习武。
赵珩倒是没什么,璟王府还能护不住他了?再说看家护院有侍卫,也用不着陆鸣舞刀弄枪。
却不知,陆鸣虽然射空,但他拉弓那一瞬间,有种十分畅快的感觉由内而生,恨不得那靶子就是曾经欺辱过自己的人,最好能将他们射个对穿,开膛破肚才好。
陆鸣想到这里,便阵阵兴奋,忍不住幻想有朝一日站在这权力的顶端,手刃仇人。这一切都被他深深地掩埋在不可告人的地方,日复一日生根发芽。
他看着空空荡荡的靶心,兀自攥紧拳头,低头装可怜:“皇叔,我太笨了。”
“子玠,弓不是这么拉的。”赵珩笑了笑,从他手里取过弓。弓箭太小,她的姿势显得有些别扭,却很标准,“站直了,肩要沉,眼要准,手不能抖,心不能燥。”
“咻!”
正中靶心。
陆鸣眼睛睁得老大,这会儿不是演的,而是发自内心地佩服赵珩。
“给,你再试试。”
陆鸣接过弓,有几分犹豫。
肩头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那低沉嘶哑的声音传来:“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射的中是本事,射不中,便多练几回,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十次,总有射中的时候。若连弓都不敢拉,永远都没有射中的机会。”
这声音连同放在陆鸣肩膀上的手,好像都在无形中,安抚着他那颗从小便自卑敏感的心。一股从没有过的感受从心底浮上来,陆鸣第一次觉得,就算是做错了也没关系,没有人会嘲笑他,更没有人会欺辱他。
赵珩这个人,虽然声音难听,但说话似乎总有几分道理。
陆鸣点点头,按照赵珩教他的方法,沉肩,抬臂,目视前方,一点点将手里的弓拉开,然后深吸一口气,松手,中靶!
陆鸣没有完全将弓拉开,因此那支箭并没有射中靶心,而是朝上偏了许多,虚虚地射进去一点。
不过,对陆鸣来说,这算是从零到一的进步。
“中了!我射中了!我——”陆鸣叫得太开心,以至于有些忘形,下意识便觉得不对,怯生生地回头看赵珩。
谁知这人笑得眉眼弯弯,一点儿正形没有,俯下身在他头上摸了摸:“看,这不是能做到吗?不过这弓......”赵珩在弦上弹了两下,又看看陆鸣,实在是太瘦,心里琢磨着,得让有福买几只鸡回来给小孩儿补补身体。
“皇叔,这弓怎么了?”陆鸣仰着头。
“这弓不太适合你,我给你找把小点的,等你长大些,能将这把弓拉开到满弦,再换回来。”
陆鸣却觉得赵珩是在小瞧自己,一时争强好胜,说道:“我就想要这把,我一定能拉开。”
还挺倔。
“好吧,那就给你准备两把,随你喜欢哪个。”
陆鸣想了想,欲言又止。
赵珩险些将那句“有屁就放”脱口而出,好歹在小孩儿勉强压回去,清了清嗓子:“有话就说。”
“皇叔,你箭术这么好,我能用你小时候用过的弓吗?”
赵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小时候用的弓,可不是陆鸣能拉开的。
“皇叔?”
赵珩回过神,在他额头轻轻点了点:“小孩儿,等你什么时候能用大人的弓,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