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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作者:一方青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谢知玉的府上,环境清幽,精致讲究。可主院明月楼中一颗小槐树倾斜倒伏之状,半死不活,和这精致的院子格格不入。


    院中东厢房,正是谢知玉的书房。


    李婉茵提着砚台污水欲倒,却抬眼时看到跟在谢知玉身后的沈漪的背影。


    女子天生的敏感让她多了几分警醒。


    那身黄绿夏衫的女子玲珑曼妙,举手投足尽是端庄。


    这还是头一回看到谢知玉亲自带一个女子进了明月楼。


    那个房室,她来了府上这段日子,也从未涉足过。


    目光透过书房的窗棂,将两人亲昵收入眼底。


    左右轩窗木雕花配上如意纹,徐徐灌进凉风,撩动着沈漪的纱帘,若隐若现的面庞处,红肿异常。


    “用了这药,夜里应该能消肿。”


    谢知玉拿出一个七彩琉璃长颈瓶,瓶身色泽多彩,焕发耀眼光芒。


    “这药不如借我一日,我回去涂……”


    沈漪捏着衣衫,感受到谢知玉突然靠近,她忙不迭往后坐了几寸,怯懦地提了一嘴,声音却来越小。


    “这是御赐之药,我不敢转借。”


    谢知玉面不改色,径直打开了药瓶,一股奇异的香味涌出。


    透过帷帽的纱帘,沈漪看到他自己拿起束袖缠绕衣袂,手持纱布,蘸取药油,一举一动十分谨慎。


    随即,一声低声的“失礼”闯入沈漪耳畔,随即坦然掀开帷帽。


    这一切他都做得自然从容,倒显得是沈漪扭扭捏捏的。


    沈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搭在腿上,局促地抓起了裙子布料。


    望着眼前端方柔婉的女子,谢知玉掌心一顿,她从未离他这么近过,近到可以看到她的睫毛,在颤抖。


    弱不禁风的。


    他嗓子里像有千万人挤着,说话时干涩生疼:“嫂嫂转过头去吧。”


    “不然还是叫府上丫鬟来吧。”沈漪说话时还是紧闭双眸,颤抖的羽睫如同脆弱的蝴蝶,在花一般的脸上微微扇动翅膀。


    耳畔是风吹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谢知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时近时远,如海浪冲刷着她的神经,伴着阵阵墨香。


    好闻得沈漪心里生惧。


    她或许不该来的。


    这毕竟是谢知玉的府上。


    一阵热气在体内涌动。


    沈漪手上捏得更紧。


    怎么好叫谢知玉给她上药?


    事已至此,她连该不该睁开眼睛都不知道,心里鼓声直擂,一呼一吸漫长煎熬。


    “不是说此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谢知玉坐直,清风送墨。


    伴着药油的香气熏得沈漪头晕。


    即使他只是涂药,沈漪却觉得那纱布一下一下,伴着药油在她脸上刷涂的动作太过于迤逦。


    她是嫂嫂,他是叔弟,虽说是亲人,但这样是可以的吗?


    沈漪答不上来,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越来越近的墨香味,仿佛扑腾而来的浪花,就要冲到她身上。


    她轻蹙细眉,嗓子轻呜了一声,面前人停了手,柔声得好像新打的棉花,软绵绵地在她耳侧作响:“是疼吗?”


    不问还好,一问,那温热的吐息就在沈漪耳畔冲刷她本就敏感的神经。


    她浑身发烫,半边身子酥麻,紧绷的胸膛像是没了力气,肩膀沉了一沉。


    像踩在细软的海沙上,清凉滋润,铺面而来的海风,渐渐带走了脸上的灼烧痛。


    谢知玉垂眸,喉珠凝在修长脖颈之中,抿着唇继续涂药。


    从上往下看去,谢知玉可以看到沈漪墨发半包的头颅,脸上肌肤吹弹可破,浮着刺眼的红。


    他下意识地鼓起腮帮,轻轻吹了吹。


    从东厢房远远看去,就好像男子在亲吻玉一般的人儿。


    冰凉的药香混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温凉交织,拂在沈漪脸上。


    淡淡的清荷香,瞬间勾住了他的魂,他僵硬着身体,挺着的臂膀也有些发酸。


    清风送来时,沈漪吓得魂不守舍,晕乎的脑袋命令她登即拔身而起,连忙往后退。


    那一阵自带的松墨清香,像是要把她扯入看不见底的深渊。


    沉沦到不知天日到地方。


    她急忙拿帽道:“多谢逐英,我这就回去了。”


    再不离去,她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嫂嫂请留步!”谢知玉忽而出声喊住她,转身去房中拿了一件物什,递给了她。


    “生辰快乐。”


    是一枚玉佩,雕刻成浪涛里漂浮的鲜花模样,通体椭圆,边上浪花纹做得生动贴切,耳畔如有涛声。


    沈漪喉头发涩,今日的礼物,竟悉数都是谢知玉送她的。


    龙舟、药油、玉佩……


    像是猜到了沈漪所想,谢知玉摇摇头:“嫂嫂与我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是给嫂嫂的谢礼。”


    沈漪抬眸,卷翘的睫毛下明眸灿如夜星,熠熠生辉。


    收到生辰礼物,她还是有些开心。


    谢知玉说这是给她的谢礼,感谢她这些日子鼓励他追爱。


    沈漪点点头,这才收下了他的礼物。


    “这药生效需要时间,我稍后把怀安兄带出去庆贺,以防他知道你受伤一事,但求嫂嫂莫要怪他冷落你了。”


    这安排照顾了沈漪今日生辰,理应由丈夫陪同的心情,又道明了眼下二人不宜相见的情况。


    谢怀安是她最亲近的人,原本不该瞒他的。可父亲打她,谢怀安难不成还能去和她父亲对峙吗?那样只会叫谢怀安心里更难过。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沈漪叉手拜别,眉宇间浅浅的失落还未散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绿树之后,房子里复冷清下来,只有他鼻尖上,还有她方才说话时,残留的余香。


    合上门,横过门闩,谢知玉闭目将额头抵在门框处。


    从门缝里透过的一丝微风,还夹带着她方才涂药时的声音。


    那是她从嗓子眼里,压抑而出的一声轻哼。


    当时他手顿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弄疼她了,定睛却看到她低垂着眼帘,红透了半边身子。


    她固然是他的嫂嫂,可她到底是个久居内阁的小姑娘。


    那时她耳根红如火烧,顺着小小的耳垂,一直爬到了颈间、衣领之下。


    一个极易害羞的女子罢了。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拒绝自己。


    可见她确实有意亲近。


    谢知玉想及此处,心下痒痒,生出一分两情相悦的满足。


    他喜欢的女子也喜欢他的。


    待到沈漪离去,谢知玉在门后闭上眼睛。


    手里握着七彩琉璃瓶的力道越发收紧,像是捏住了沈漪的手。


    “沈漪。”他额面轻蹭,仿佛门前和他相抵的人,正是心中所思之人。


    指尖虚空地放在面前,幻想着那是沈漪眉间应有的高度,想替她抚平蹙着的眉头。


    这样一直下去,她一定会记得他的好吧?


    临近黄昏。


    沈漪回到太傅府上时,莲心却送来了青提米糕,道是沈府的人送来的。


    “还热着。”莲心端出瓷碟上的糕点,青提的酸甜和米香混合得恰到好处。


    那样的味道,只有母亲才做得出来。


    青提米糕要提前泡米,研磨好后马上蒸制,耗时至少一天,绝非临时起意所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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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


    沈漪小时候就很爱吃各类糕点,其中青提米糕是她最爱。


    见那糕点精致如往昔,猜也知道是朱兰英精心准备的。


    原以为没人记得她的生辰,可母亲却从相国寺送来了青提米糕。


    沈漪脸上依旧红肿着,沉默地接过了米糕。


    莲心像是知道了什么,也不问何故如此,只是小心翼翼地递上糕点。


    沈漪咬唇,下唇几乎要被咬破出血,心里恨道为什么打了她,又给她关爱。


    若是只打她,如今她便能硬下心去,再不理会沈家之事。


    如今这般,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怨怼家中!


    沈漪心头不免生出一分恼怒,咬了一口米糕,泪水却夺眶而出。


    味道和她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委屈和苦涩混着米糕的香甜,酸涩冲刷着她的鼻腔,眼泪掉个不停。


    那些才升起的怨怼,马上就消散了干净。


    沈漪双肩止不住地颤动,即使沈家那么多不好,也终究还有一处好,到底还是她的家。


    虽然只是一个四处漏风的家。


    倔强地擦掉眼中盈满的泪珠,每一口米糕,都能让沈漪想起母亲是如何流汗研磨的。


    朱兰英虽然管教严苛,可还是会记得她的每一次生辰,会精心做沈漪最喜欢的糕点。


    即使她今日已经身处相国寺,沈漪生辰专属的米糕还是如期而至。


    最后泪水却是越流越汹涌,她从不知道,自己原来也这么爱哭。


    只是这一点爱,就足够她原谅沈家了。


    一旁的莲心吓得发傻,茫然地接过沈漪递来的米糕,一边哭一边从嘴里喷出些米糕碎屑:“沈娘子,你哭得我也要哭了。”


    “呜呜呜——”莲心拱入沈漪怀中,轻拍着她背部。


    两个姑娘抱头痛哭,最后莲心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地上抽噎,沈漪也才止住了眼泪。


    呜咽声潮起潮落,两人红着眼睛对视,糊里糊涂地笑了一声。


    女孩子之间的情谊来得简单,彼此抱头哭过一场,两个人亲近了许多。


    自从这一次情绪决堤,莲心总担心沈漪不开心,日日都来替她送新季节的行装,直到沈漪房中都快要放不下了。


    恰逢六月雨水季,莲心把新购置的防雨靴拿来给沈漪过目,问她喜欢哪种。


    短款筒靴、长宽袜靴,皮质、革质,中原式样、西域胡人式样,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漪诧异惊呼,她只有一个人两只脚,怎么穿得下这么多鞋子。


    两双轮换便足够了,眼下婢女送来了满满一长廊的鞋子。


    莲心一一介绍着鞋子的来历,沈漪听得头疼,随手指了指其中两双。莲心皱眉,替她做了选择,选了头三十双,说摆入鞋柜里。


    “这双是菱湖泛舟的,那双是夜行宴会的,还有这双,合适山行,走起来防水且不滑。”莲心点点头,这才选完靴子,又摆摆手,要送夏装来。


    “停停停。”沈漪走过去,把那些婢女遣散,拉过莲心问,“府上银钱不是按照院子分配的吗,我来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衣衫,怎么夏装又重新添置?”


    莲心一脸天真地解释,府上的银钱如何分配轮不到她操心,只知道公子买了说送来这里,她只管做。


    “除了衣衫,还有娘子的琵琶拨片,也有新的。”


    沈漪心虚,她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接受。


    “二郎在楼下吗?我去同他说说。”


    给她都这么多,给谢怀安的行李不是更多了?


    叫谢怀安同谢知玉开口说此事好了。


    沈漪念着,提起裙角蹬了几步下楼,眼前景象却叫她满目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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