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玉的学习资料很多,他身轻如燕的走在前头,身后是苦命挑担的行夏。
竹扁担吱呀吱呀的上下颠着,左右各一满满半人高竹筐的书本,堆成了小山。
行夏满头大汗,脸涨热得圆鼓鼓的,如黄昏时分的晚霞般。
沈漪夫妇站在门前,见了此阵仗,都惊愕哑然,怯笑了一声。
他们都没有想过,会有如此繁重的课业。
“循序渐进,有所取舍,能学完的。”
说话时,谢知玉睨了一眼,沈漪正挽着谢怀安的手臂。
他像是没看到般,径直从二人相挽的手臂之间穿过。
墨香淡雅闯入沈漪鼻尖,她不得不松开手臂,偏身让霸道的谢知玉先进了门。
台阶下,行夏呲牙咧嘴地挑着重担,可怜得很。
沈漪上前想替他虚扶着。
行夏慌忙摇头拒绝。
谢知玉曾因沈漪在院子外蹲守而不悦,行夏便知道谢知玉大概是看不起沈漪的。
如今他可不敢劳烦沈漪。虽说这样拒绝有些无礼,可行夏不得不与沈漪保持距离。
“沈娘子请松手,我好着呢。”行夏咬牙,歪着头用肩膀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沈漪向来心软,满眼怜惜,仿佛挑担的那个人是她。
只是行夏不准她帮忙,她也不敢乱扶。
等行夏艰难地入了房,沈漪才又跟了进去。
房里用的是矮案桌,上榻需脱鞋,盘腿而坐或者跪坐。
沈漪进屋时谢知玉坐在了谢怀安的对面,已经没了她的位置。
她退出留在外室,照着行夏所说,将书山一一摆列在眼前。
行夏虽是书童,可久不挑担,一路走来,双肩一阵隐痛,在一旁低声呻吟。
不多时,心细的沈漪从房中取出伤膏,叫他涂在肩膀上减轻酸楚。
“涂了很快就好了。”沈漪声音温柔得像溪水,潺潺而出,清脆悦耳。
行夏脸一红,不想要她的药。
才说要和她保持距离的,现在又用人家的药算怎么回事?
“你可要我帮你涂吗?”沈漪真诚地问,说起来行夏还比她小一岁,算得上弟弟了。
吓得行夏连忙抬起胳膊,边龇牙咧嘴边连声拒绝:“我自己来就好。”
他咬牙低了头接过,行去屏风后擦药。
沈漪腹诽行夏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她又不吃人。
正诧异时,一道尖锐的目光袭来。
虽是无形之物,可沈漪被像杀气十足的剑光刺了一下,浑身寒毛直立。
她下意识地反思自己是否出错。
今日她梳的是飞云髻,发髻齐整,秀颈修长,淡粉的交领外衫在身侧打了一个精致的结,衣衫并无不妥,鞋袜也都整齐干净。
一顿低头审视,沈漪并未发现不妥,这才抬眸望向谢知玉。
内室书案上,谢知玉手中一根狼毫轻点白纸,在提醒谢怀安动笔。
沈漪豁然开朗,起身行到谢怀安身侧,这是要她服侍丈夫整理仪容。
她低头从怀中掏出襻膊,秀手翻飞,挽起他的左袖袖口,又贴着谢知玉的后背,从他右侧把那广袖收束齐整。
她站在谢怀安的身后,沉稳地系好襻膊。
这个角度,却是正对着谢知玉的。
谢知玉只消抬眸就能看到沈漪对谢怀安极尽温柔的伺候。
即使不抬眸,余光之中,也能看到女子粉衣罗裙,像娇花般绽放在她丈夫身旁。
把这个丈夫当做了她的天一般伺候。
庸俗。
谢知玉胸膛沉闷得很。
等她系好后,柔夷在谢怀安肩膀上捏了两下,而丈夫也回头轻拍一下她的手背。
二人就连笑起来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夫妻间的默契十足。
也看得出来,沈漪必定是如此服侍过谢怀安无数回了。
而比起谢二郎,谢知玉今日穿的是雪白窄袖圆领袍,提笔书写时,全然无阻。
压根不需要束袖。
一阵不悦涌上心头。
此外,除去她身上常有的一阵淡淡的清荷香,还多了一股甜腻的桂花香,直钻到谢知玉鼻端。
大概是因为案桌上放着甜腻的枣糕小食,才如此甜腻。
他轻咳了一声,想将喉头心上挥不之去的清香冲散。
沈漪却闻声走得更近了些,问他是否要茶。
谢知玉瞳孔微颤,猛然捏住了手里的书。
沈漪跪坐在他面前,小小的身影,头上的桃花发簪很简单,却束着她满头墨发,依稀可见光亮。
明眸如波,柔柔地望着他。
“劳烦了……”谢知玉回答得有些勉强,一口气堵在胸膛不敢呼出。
他在担心什么吗?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这香味,昨日、前日见她时,明明都不曾闻到。
是她今日特意涂抹的发香吗?
“院里没有旁人伺候?”谢知玉按捺住跳动的心,压下心头那一缕疑问。
她离得太近了,反而叫他不舒服。
想让别人来添茶。
沈漪梨涡浅浅:“二郎他备考需静,我伺候就好了,不必府里添累。”
事实却是谢明道府里人手紧张,并未安排专伺院中的奴仆给他夫妇二人。
谢怀安是男子,不好言这内宅之事,沈漪又担心他们客居的身份和谢明是府上大总管不同,若是与冯夫人说谢明安排不周,引发嫌隙,怕谢怀安备考不得安生,便也没有提。
听闻沈漪回答她不想旁人伺候,谢知玉脸色阴沉,一转念就知道真实原因,却也不再说话。
她自己都无所谓,难不成还盼着他出面替她主持公道?
上课时,沈漪才发现,谢知玉或许是个好学生,可并不是个好老师。
他言谈跳跃,思路畅通。谢怀安难以跟上他跳脱的思绪,还好沈漪在一旁陪同提点。
一日下来,谢知玉说得口干舌燥,沈漪则担惊受怕,后背衣衫尽湿,生发了阵阵凉意。
翌日,出发前。
谢知玉看了看所着衣衫,脚步一顿,停在门口,若有所思。
行夏欣赏他身上紫袍,感慨道:“公子新买的束袖和这套衣衫最配了。”
两臂之间,早搭配好了便利的束袖。
压根不需要攀膊那么落后的东西。
谢知玉酸溜溜地涌出这么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
“今日换青云阁的魏晋广袖青衫。”
夏日将近,穿些清凉的颜色,让自己舒心些。
行夏疑惑:“公子不是说大袖不便吗?”
谢知玉一瞪,行夏便不再言语,自己轻轻扇了一下嘴巴,调笑道自己多嘴了,替他换了广袖青衫。
“你在院里修养,不必去了。”谢知玉解开那束袖,道。
他想起昨日行夏不过肩挑这一担书,就要涂药修养,相当无用。
昨日行夏和沈漪在外室讨论肩膀酸痛,又很是刮躁。
今日索性摆摆手,把他拦在门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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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行夏却不依,伺候公子书房事宜乃他职责所在。
“你不是肩膀疼吗?”谢知玉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行夏惊叹,恍然原来他家公子如此关心他。
那他更要鞠躬尽瘁,跟着过去伺候才是。
“昨日沈娘子对你倒好,还给你涂药。今日你还好意思劳烦人家?”
这话冤枉行夏了,他急忙解释说昨日是他自己上的药,不敢劳烦沈娘子。
公子不喜欢沈娘子,他需和沈漪保持些距离。
“你只去外边医馆挂我的账治一治,畅音阁便不必去了。”谢知玉重复了一遍。
既然如此,行夏也不再坚持,说自己会去治疗肩膀,争取早些回去当差,挥手含泪送别了孤身前往畅音阁的谢知玉。
***
畅音阁里。
“行夏没有来吗?”果然沈漪问起了他。
谢知玉冷眼道:“他手脚粗笨,来了碍事。”
沈漪哑口,不知如何应答。
她知道,行夏是谢知玉用了十几年的书童,若是他都不会伺候,那还有谁能伺候的了?
沉默着替谢怀安束好襻膊后,谢知玉坐在对面,也煞有介事地展开了双臂,双目定定地望着沈漪。
这是叫她替他整理衣袖的意思?
沈漪望了望谢怀安,谢怀安大方地拿了一条的襻膊递给她。
沈漪低头接过,心底却不大舒服。
倒不是不愿意给谢知玉整理衣袖,只是觉得谢怀安好像并不在意自己。
她是他的妻子,服侍谢怀安是她的本分。
可谢知玉,本不该由她挽袖……
沈漪压下心底的不适,劝服自己谢知玉是天之骄子,她是谢知玉的兄嫂,关心照顾小辈是应该的。
平心静气地给他束袖,整理了青衫。
沈漪交叠着谢知玉的宽袖,绑了一头,又绕到他身后,从另一头穿出。
谢知玉身形高大,沈漪跪坐在他身后,呼吸清浅。
她离得很近,却又没有一丝的触碰。
丝丝不绝的香气包裹了谢知玉全部思绪,宽袍青衫下,紧绷的肌肉撑着一方矫健的臂膀。
即使看不到她的模样,脑中好像也有她的身影。
那一双秋水含情的眼眸低垂着,浓密的睫毛轻轻抖动。灵动的指尖像山间跳动的精灵,牵着襻膊在他身上留下烙印。
她似乎很爱笑,腮边两颗梨涡浅浅浮现,增添了无限柔情。
可和给谢怀安挽袖不同,沈漪不会触碰谢知玉的肩膀,也不会和他柔情蜜意地对视。
他只能默默放下双臂,声音沉静地道谢。
女子戴着一如既往的浅笑,慢慢站了起身,踱步出外室。
啧,谢知玉心里一阵烦闷,她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可那香气、轻柔的动作、水眸凝视,无一不在暗示什么。
他不信沈漪如她看上去那般柔弱无害。
她必定存了心思勾引他,叫他误入歧路!
望了望自己这一身青衫,谢知玉忽觉惊恐,若说是沈漪勾引他,那他为何当真换了这不方便的广袖来?
岂非证明他已经落入沈漪圈套中?
清茶徐徐泄入杯中,沈漪的声音再度响起:“逐英?”
谢知玉从幻想着大惊回神,却见沈漪和谢怀安四目凝望,二人携手相依,关切地问他何事出神。
人家夫妻情深,是他多虑了。
桌底下的双手紧紧握拳,克制着心头异样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