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身上披着宽大的隔热服，是宋领所熟悉的款式，只不过现在已经变得又脏又破了。上面大片焦黑的破洞，似乎是被什么化学物质腐蚀过的痕迹。
她的脸上、手臂上、裸露出来的半截小腿和脚趾上，都是溃烂的伤口。伤口外侧还残留着半透明状黑色胶质黏液。
女人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个昏睡过去的小女孩。女孩身上除了脏污和大片已经干涸了的血迹外，看不出有什么外伤。
女孩外表差不多有六七岁，虽然很瘦，但个子很大只。女人被女孩用双手揽着脖子，后背高高驼起，看上去似乎很吃力。
察觉到宋领的目光，女人紧张地将女孩朝怀中按了按，眼底充满了警惕。
孙月茹见状，赶忙上前对女人解释道：
“这是宋领，也是我带回来的幸存者。现在不回有任何危险了，你快把孩子放下来休息休息吧。”
女人迟疑了一瞬，但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着开口：
“不了，她好不容易才睡着。”
孙月茹点点头，没有强求。转头对宋领说道：
“小宋，我先带她们去换法衣。一会儿再来找你。”
……
早饭时间结束后，宋领忙完了后厨工作。随后坐在食堂一角，手里拿着道具不锈钢餐盘，向直播间里的玩家们展示。
这个时间，直播间里活跃玩家不多。有热心玩家在弹幕里分享求生心得，因此在线人数一点都没少。
包括宋领在内，许多玩家都对这些心得很感兴趣，恨不得系统能有一个截屏功能，能保存下来反复观看。
但也有部分人发出不和谐的声音。
[不是，你有病吧，别人都看直播呢，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
有了第一个人表达不满，于是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冒了出来。
[同意。你自己去论坛开贴分享不行吗？为什么非得在人主播的直播间里。]
[就是啊。也就是主播脾气好不跟你计较。]
其中除了个别纯粹是为了发泄自己情绪的弹幕外，大多数都是出来替宋领说话的。
宋领其实并不介意。她很喜欢其他玩家在自己的直播间弹幕里聊些有的没的，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和其他玩家交流的方式。
从前宋领就很喜欢在直播间里跟弹幕聊天。在她还默默无闻的时候，能有一个人发评论支持她，她就已经很高兴了。
而且这些玩家的弹幕能让宋领觉得，她不是一个人。还有那么多人都和她一样，在不同末日世界里艰难求生。
这样一来她就能抱有期盼，她就会认为总有一天这一切会结束，她能回到正常的世界去，过普通的生活。
其实很多玩家也都很喜欢宋领的直播间。
他们都是经历过至少两个副本的玩家，比宋领见过更多的鲜血与绝望。
虽然可以在末日求生系统论坛里发帖。但宋领的直播间的出现，不仅可以让他们在弹幕里实时交流。
更重要的是，让他们仿佛回到了进入求生游戏前的生活。
在没有成为求生游戏玩家前，刷短视频看直播都是他们茶余饭后消遣的好方式。
虽然现在没有短视频，但偶尔看看宋领的实时直播，在弹幕里吹吹牛，也成了他们紧张而刺激的求生生活之余，一种必不可缺的娱乐活动。
宋领因为还得做任务，因此没办法时时刻刻和在线观众对话。
但就这么一直开着，也不失为一种陪伴。
先前那名在弹幕里分享求生心得的玩家，没有因为部分人的质疑就放弃。
他发弹幕解释说：
[主播是新人玩家，但是她能够通过开播的方式和我们交流。那么其他新人玩家是否也可以通过这个直播间，看到我们的分享？]
[大家都知道，最近几十年里，通关新手难度副本的玩家越来越少。加入论坛的新人也越来越少。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们不得而知。但只要有新人在观看直播间，那就能通过我的弹幕，学会一些关键时刻用得上的保命技巧。]
宋领看到这两条内容有些发愣。不是都说新手副本没有任何难度吗？为什么通关玩家会越来越少？
但仔细想想，其实宋领在她的亲身经历中，所面对的危险确实比那些老玩家的表述中要多得多。
可即使如此，玩家死亡后不是还可以复活吗？那些没能通关新手副本的玩家都到哪里去了？
有人赞同这名玩家的观点，也有人反对他的观点。
[可新手副本本来就是一个筛选的过程吧。把那些没能力的，没脑子的，圣父心泛滥的，全都筛选出去。这样我们排到需要合作的多人副本时，才不会被那些废物拖累。]
[说到这里，我们都知道，玩家的基础天赋通常和自身在进入求生游戏前的职业有关。像主播这样能开直播的天赋，我还是第一次见。]
[没办法，她这天赋太废了。等通关了新手副本就根本不够看了。像她一样的废物，应该都死在新手副本里了吧。]
[是啊，有些人连新手难度都过不去。或许早点去死，对他们来说才是一种仁慈。]
宋领从这些弹幕中，逐渐窥见了这个末日求生游戏的冰山一角。
这个游戏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仅凭这些玩家的只言片语，宋领得不到任何答案。
随着出来发弹幕的人越来越多，一场毫无营养的骂架拉开序幕。
宋领本来想好言相劝两句，但远远瞥见了孙月茹的身影。
算了，随他们去吧，反正直播间又不会被封禁。
孙月茹身侧依然跟着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两人都已经换好了避难所统一提供的纯白棉质衣裙。
女人皮肤上的黑色半透明黏液都已经清洗干净，伤口也处理过，打上了绷带。
小女孩已经醒过来了，她牵着女人的手躲在女人腿后，怯生生探出头来。
“小宋。刚刚都还没来得及问你，身体好些了吗？昨天你又晕倒了，还是巡逻路过的志愿者把你带到了医务所。”
孙月茹带着两人坐到了宋领对面，语气关切道。
宋领闻言愣了一瞬，开口回答道：
“昨天在同事的宿舍里，发生了一点意外。”
因为旁边还有其他人在，所以宋领有些欲言又止。
坐在孙月茹右手边的女人见状抱起了孩子，远离了宋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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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领并没有将事情经过说的太详细，只说她和旧同事云晓冉去看成乐，可王智超突然暴起伤人，和精神状态不正常的成乐打起来了，之后她就昏迷过去了。
对于孙月茹，宋领倒并没有太提防。但是有些事情她没办法解释清楚，也不指望身为救世会会员的孙月茹能跟她透露什么消息。
孙月茹听完宋领的话，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她沉思良久，才疑惑道：
“这里，没有你说的那几个人。”
如果孙月茹不认识成乐和云晓冉，那也说得过去。但孙月茹不可能不认识王智超。这一点就排除了孙月茹和这三人都不认识的可能性。
于是宋领立即就意识到了，这三个人“消失了”。就像李涵口中的高雅欣那样。
李涵向高雅欣的父母打听高雅欣的去处时，他们所展现出的茫然，正如同孙月茹此时此刻的反应。
宋领不愿意再向孙月茹透露更多的内容。她思考着如何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然而孙月茹却压低音量，凑近宋领身边说道：
“这件事你能不能详细跟我说说？”
宋领往后退了半步，和孙月茹拉开了距离。
“月茹姐，可能是我记错了。只要没有其他人受伤就好。”
“你可以相信我，我和他们不一样。”
孙月茹伸手轻轻扯了扯身上的蓝马甲，顿了片刻，才开口继续说道：
“其实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半年前，因为担心父母被迫加入了邪教组织，所以坚持要报警。为此，她和父母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那天不顾父母阻拦出门，因为有些气昏了头，所以在马路上一时不察，从而出了车祸。
等孙月茹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被父母称之为方舟的救世会据点里。
这里的一切真的超乎孙月茹的想象。
如果未来有一天世界真的会迎来末日，那么这里一定是人类最后的庇护所。
让孙月茹决定辞去异地工作留在安市的原因，是刘芳华为了让女儿相信救世会，所以将自己前不久确诊了癌症的事告诉了女儿。
孙月茹看过了那一段时间刘芳华的检验单，她不认为妈妈会编出这种谎话来骗自己。
但为了排除父母遭遇了量身定制的骗局的可能性，孙月茹还是经历了一番调查。
这期间孙月茹陪伴爸妈多番出入救世会据点，在旁听过几次救世会导师的授课，和亲眼见证过几次像刘芳华病愈那样的神迹后，她的防备心终于松动了。
那段时间因为孙月茹暂时没找新工作，所以偶尔会留在东风书城做志愿者。
这里的志愿者几乎都是救世会的会员。他们平时做的都是为不方便的到访者做引导，或是协助举办书城发起的一些文创活动。
但到了休息时间，或是节假日。他们就会聚集在东风书城地下的隐藏空间，共同参与救世会的集会。
而他们的目的，则是为了在末日降临之际在人类方舟里获得一席之地。
孙月茹开始察觉到不对劲，是因为一天忙完工作，她偶然撞见一名志愿者神色慌张地从书城四楼未开放区域出来，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那名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