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江云野手上画稿的收尾工作并不顺利。
不是没遇到过几单同时赶工的情况，平时只当是换换脑子，但下午这四个小时，只有来回切换的文件，却不见完成度的提升。
也不是没遇到过拖延磨蹭的甲方，通常他会直接跟进催促，但这次，他没多问这位大客户一个字。
直到过了晚饭时间，他才打开微信，试探着给对方发了条信息。
半个小时之后，终于得到回复：
【江老师，你怕不怕？】
自觉这应该不是来自甲方的暗示或者威胁，而是来自孟悠南本人的提问——光是这样，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嘴角扬得有多高。
有时候，一个人心里汹涌纠结，被拉回来也就是另一个人一句话的事，就算TA自己对此毫不知情。
反之，亦然。
“哟梦”帮她驱散了那么多失眠的夜晚，她视频里的造景和画面，他一闭上眼就能在脑子里重绘出来。
所以，他才把揣摩她风格的实景效果分享给她，完全没意识到，这段十几秒的视频给“哟梦”带来了多大的震荡。
他只回了她一个问号，还想如果她因此产生惊喜共鸣，就趁势回她：
“除了画画，我还会刷墙、修家具、做手工……你造景里的一切布置，都是我的业务范畴。
可他得到的追加回复却是：
【江老师，你怕不怕你的工作有一天会被AI取代呢？】
“……”
就这一句话，才被“拉回来”不久的江云野，心里又“汹涌”了。
并不是意料之中的走向。
更像是孟悠南拉着手握线头的他，把他带到一个圈里，指着圈里“工作伙伴”四个大字对他说：
“来，你就站这儿！哪儿都不许去！”
嘴角慢慢扯平。
思路重新回到这两句问话，显而易见，悠南是在说她自己对AI的忌惮。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可能需要慢慢给你讲，如果你有时间也愿意听的话。】
【当然，也可以先说结论：怕过，但现在不了。】
江云野认真思考后给出了答案。
悠南很快回复：【江老师，愿闻其详。】
嘴角终于再次上扬。
【你吃晚饭了吗？有空可以打个电话聊聊。】江云野趁热打铁。
顶端“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页面就陷入了静止。
江云野起身松松筋骨，也松松有些过分的期待，一开门，正赶上江云逸举着手要敲。
“哎哥！巧了我正要找你！”
江云野心情不错，下巴一扬：“说。”
“你不是要求我，跟小孟姐姐联系的时候得找你报备嘛！我可说道做到啊……”
江云逸说着，贼兮兮一笑，拿起手机跟江云野显摆：“看！她回复我了！她对我怎么这么温柔这么好啊！”
听着弟弟的感叹，江云野脸上没表情，但一把就夺过了他的手机。
江云逸：【小孟姐姐还在忙吗？注意休息！】
小孟姐姐：【你好小江，不好意思回复得太晚了。你的视频号我看了，很有意思的风格！】
【尤其最近更新的几期，能看出新变化！别忘了，坚持你自己的风格也很重要噢！】
【我先去忙！你加油！学习也不能丢下！】
江云野看了一眼对话时间，刚好是悠南没回他信息的那几分钟。
“看那么久，还笑那么丑……”江云逸背起手，审问似的围着他绕，“你不对劲啊江云野！”
江云野半垂着眼，用同样审视的目光追着江云逸。
“不说话就是心虚，”江云逸猛地凑近，“说！你是不是吃醋了！”
江云野眉峰一挑：“说完了吗？”
“哈！被我说中了吧！”江云逸得意扬扬，立马换上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江云野神色渐冷，没接话。
江云逸却拍了拍江云野的肩膀，灿笑着安慰道：“你都这么大人了，至于嘛……”
“放心！姐姐再好，也不如你这个亲哥！”
“以后我尽量一碗水端平，你也对我多点耐心！我保证不会冷落了你！你就别像今天这样吃她的醋啦！”
呵，呵呵……
江云野当场就笑了。
笑自己干嘛跟这憨货较真儿。
“不，我一点儿都不介意以后多个家长督促你，”他把手机还给江云逸，“你小孟姐姐让你别丢下学业，你可得听话！”
“切，她比我大不了几岁！才不是家长！”江云逸眨眼变脸，拿着手机转身就走，走到房门口又回头：“你能不能别老把我当小孩啊！”
门一关，江云野默在原地。
刚刚他以为自己会错了意，但也许……并没有。
打开微信，和悠南的对话还停留在他的电话邀请。
等待忽然变得难以忍受，他直接收拾东西去了健身房。
十分钟的热身，半小时的加速跑……急促的呼吸正慢慢代谢掉那点说不清的烦躁，悠南却突然回了消息：
【不好意思江老师，刚刚临时有事。】
【我吃过饭了。如果不耽误你晚上休息和工作，我想跟你取取经，文字、语音或者电话都行。】
江云野擦着额头上的汗，气得摇头笑。
孟悠南……你真的，这样折腾人不好。
【稍等，二十分钟以后，我给你打过去。】他立刻回复。
其实只用了十分钟就回到了车里，剩下十分钟，用来在脑子里打草稿。
中间他也会走神地想，她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小时里，都在忙什么。
时间一到，悠南主动把电话打过来了。
“喂，江老师。”
“小孟，晚上好。”
简单寒暄，江云野本想借着问吃什么表达关心，却在听到悠南的答案之后微微一怔——
“订了份佛跳墙捞饭，还有一盏糖水燕窝……”她语气平静，又带了点不好意思，“我妈非让我吃点好的。”
“嗯，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江云野顿了顿，干脆直接越过了这个多余环节，“你是在担心你的视频会被AI取代吗？”
“啊……”悠南迟疑一下，透出些许窘迫，“是有一点点，毕竟现在AI对很多行业冲击都很大，不知道江老师你是怎么调整的。”
“我入行比较早，算是见证了AI兴起和迭代的过程，”江云野语速放得很缓，“起初面对AI对绘画领域的冲击，那种焦虑，和你现在应该是一样的。”
“嗯……”悠南轻轻应着，没接话。
“不过几波风浪过去，我发现了一件事。”江云野语气轻快了些，不打算渲染太多负面情绪。
“什么？”悠南被勾起了好奇心。
“现在来找我的客户，无论他想还是不想，总之，他还没有征服AI，与此同时，AI也还没有做到让他信任和满意。”江云野轻笑一声，话里带着一丝自嘲，“这中间的差值，就是我的生存空间。”
“可这差值和空间不会越来越小吗？”悠南忍不住追问。
“人与人之间原本就有模仿、竞争和超越，”江云野坦然道，“没有AI，空间就不会被挤压了吗？AI不过是明目张胆的加速工具罢了。”
“这倒是……”悠南听起来依旧沮丧。
江云野默了两秒，迅速调整了对话方向：“从乙方的角度说，无论我，还是AI，面对的都是另一群人，统称人类，你永远都不知道，有一种叫做‘甲方’的人类，能有多——”
他故意把话音拉长，等悠南自己反应，她现在也是一位“甲方”。
果真，悠南的声音带了笑意，甚至还有一点点自上而下的质问：“多什么嘛？”
“古灵精怪。”
他一字一顿。
短暂的安静，电话两端同时传出轻松的笑声。
悠南像忽然来了兴致，故意反驳道：
“可AI就是能根据甲方的要求无数次的修改啊！效率也高！江老师你还在认真画稿上色的时候，AI一眨眼就出了好多成品！”
江云野也不再小心翼翼哄着悠南，更像朋友之间的聊天：
“AI的确会不断按要求修改，但改完之后，真的更好吗？AI对话未尝不是人自身水平的一种投射。而且，选择越多，真的越好吗？”
悠南思索着回答：“唔……可AI总比单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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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多识广’吧，它可以调取和利用全世界的资料。”
“可一旦这个人的目标不明确，或者水平有限，就很容易在AI给的选择中迷失甚至被骗。”
江云野紧跟悠南的思路，“而且，不断对比验证、不断做选择，反而更耗费时间和精力。”
电话里无声了片刻。
江云野还在想是不是说得太直接，就听悠南领悟般开口：“所以……面对AI，‘人’才应该是会取舍和突破的那个！”
江云野轻轻一笑：“同意度99％。”
“那剩下的1％呢？”悠南也笑着追问。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取舍和突破，但你一定是其中一个。”
“江老师……”悠南语迟，转为调侃，“你平时都这样为甲方提供情绪价值吗？”
江云野也缓了缓：“答案参见上一条。”
又是几秒卡顿。
悠南直接换了话题：“咳咳……照这么说，画稿有修改次数的限制，不只是在保护乙方画师，也是在帮甲方快速取舍和突破喽？”
“哈哈，那是当然！”江云野笑出了声。
“越是用AI满足的低级需求，就越同质化，作品就越没有价值。所以，比起‘言听计从’的AI，我的客户们更愿意相信我的审美表达。”
“审美表达……”悠南沉吟着，“江老师，不瞒你说，我自己也试着用AI模拟了几版造景，都不是我想要的，但你发给我的……”
她话留了半句，最后只感叹：“你真的很厉害啊……”
呼吸一滞，江云野默默打开车窗，透了口气……他当然没办法说他太熟悉“哟梦”了。
“可能是因为你能理解吧！”但悠南却替他说了，“窗外竹影斑驳、雨滴打在竹叶上……”
“屋里煮着茶，人在案前翻书弄墨……”他自然接上了她的话。
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更长久的沉默。
“所以小孟，我相信，你的视频一定有独特的情感表达，并非只是单纯的视听呈现，也远不是AI能够取代的。”江云野平复下来，态度更加笃定。
“谢谢你江老师！”悠南声音也透着畅快，“今晚学到很多！不早了，我们明天再商量屏风的具体细节？”
“好。”江云野答应得痛快，但话锋一转，“对了……”
“您说！”
“小逸跟我说了，你不仅鼓励他做视频，还督促他学业，这我真得好好谢谢你！不然他现在天天盯着他的粉丝，还动不动就分析什么粉丝构成，我真怕他一开学，脑子里也全是粉！”
“啊，呵呵……”悠南只一阵干笑，没再多说。
江云野也点到为止，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江云野长舒一口气，却不知道，此刻的孟悠南，心情又坐上了过山车。
她确实没有那么忧心AI的威胁了，也安心于江老师全程都没说什么玄学的话，但眼下，她开始紧张自己摇摇欲坠的马甲。
其实那天饭局惊险一幕之后，她有意没打开自己的小号，打算晾一阵子再去看。
刚刚听江老师提起“逸之箸”，她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咬咬牙，她打开了小号。
还好，天下太平。私信页面里，除了“逸之箸”在饭局前回复她的感谢和新年祝福，再没有了下文。
可越盯那条祝福，她就越觉得……“自己的初衷没有任何恶意”的大方心态，如今怎么让人坐立难安的？
“要是被江老师发现，我就是那个帮‘逸之箸’涨粉的铁粉……啊啊啊……”
“要是因为做视频耽误了他弟弟的学业……啊啊啊……”
悠南猛掐太阳穴，不敢再多想。
拿起手机胡乱切换着页面，突然，她手指停在了“逸之箸”的视频评论区。
蒋秦团队的营销能力还是很过硬的，现在除了她，也有了几个催更吃播视频的新粉丝，点赞和投币数也比之前翻了倍。
灵机……她动了一下！
指尖行云流水，动作毫不迟疑，一顿操作完成，手机一扔，悠南解脱般瘫回床上——
她取消了对“逸之箸”的关注，还把这个铁粉小号彻底注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