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主食上桌，一大盘水灵灵的饺子，服务员没说，桌上的人也看不出都是什么馅儿。
如同各自的心思。
蒋秦见气氛升温，合作计划也十拿九稳，笑着张罗大家动筷，说吃饱了再细聊。
隔着腾腾的热气，江云逸心里正狂喊：免费的访谈试镜啊！这都不答应还等什么啊！这可是“哟梦”的团队！她那么厉害，团队肯定也厉害！
于是他凑近江云野，又一次小声哀求：“哥……”
江云野目光刚从悠南灿然的笑容里移出来，转身又见弟弟眼中溢满了期待，已经动摇了七八分的心，又松了松。
他思索着点点头，刚要和弟弟商量，就见蒋秦正拿筷子把饺子夹成两半，半只半只地夹给他身边的小孟……
看上去比刚来时更殷勤更体贴。
小孟竟也没拒绝，还笑着接过了蒋秦递去的醋瓶……
胸中又涌起莫名的焦躁，再没有任何迟疑，这单，必须签。
“这样吧蒋总……”
只是没想到，他刚一开口，话又被江云逸激动打断了。
“姐姐！你刚说的还有一点！被迫丢掉自己喜欢的东西的那种难过！我真的懂！虽然我不像你，是个大阿……”
“当啷！”
一只瓷勺突然掉进碟子，那声音比一记警钟还清脆，惊得江云逸当下就住了嘴！
“不小心”手滑的江云野勾起嘴角，无声看向江云逸，眼里却“嗖嗖”往外飞刀子——你小子要说什么？不会是“大UP主”吧？！
江云逸半张着嘴，同时失去了语言和表情管理：完了完了完了！是不是说漏嘴了！
悠南头一歪，也面露惊疑：小吃播刚才说什么了，江老师为什么突然瞪他？不会是……又不同意了吧？“大阿”……乖乖！不会是“阿婆主”吧！
她下意识瞥向自己的平板，仿佛自己的视频账号已经暴露在了所有人眼前，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她始终用的是小号关注“逸之箸”，没可能被发现的！
蒋秦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但没多说什么，余光瞟着悠南的反应。
沉默拉长了尴尬。
悠南侧头，见蒋秦也面露疑惑，她脑子里过了个弯，转身就对朝江云逸笑得温暖亲切：“不像我，是个大人吗？不过，用心创作是不分年龄的，对吧？”
给他一个台阶，就是给自己一层保护！
江云逸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江云野深深看了悠南一眼，眼神却复杂难辨。指尖轻叩茶杯，不多时，他也了然一笑：
“小孟，你说的这点，我也十分赞同。今天的确是机会难得，就让江云逸先接触看看吧！”
悠南顿时由惊转喜，冲他笑弯了眉眼。
江云野嘴角微扬，又转向江云逸，变脸警告他：“以后有问题多向蒋总请教。你小孟姐姐的影视工作室平时肯定很忙，没事别去打扰人家！”
江云逸猛猛点头，立刻掏出手机照凑向了蒋秦。
看两人互加了微信，江云野又礼貌开口：“蒋总，我这弟弟您也看到了，活力有余但稳重不足，还请您费心，该批评就批评，我绝不拦着。”
“没问题江老师！我肯定把他当成我自己的弟弟！”蒋秦态度诚恳，说话间他又看向悠南，眼神带了一丝亲昵，“就是今天不好意思，原本是您和小孟谈业务，却被我先截胡了。”
见悠南眉眼笑得比刚才更舒展，江云野只微笑摆手，笑意却未及眼底。
没等悠南开口，他就主动询问她：“小孟觉得呢？商画的事，我们另约时间详谈？”
目标终于达成，悠南此时心里松懈了大半，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主线任务”——探讨商画！
“啊，就是说嘛……”
她一脸恍然，慌忙拿出平板，刚要递给江云野，就看见屏幕顶端弹出一条订阅更新通知，吓得她手一抖直接把平板扣翻在了地上！
“啪哒”一声，引得桌上众人循声关注，悠南见江云野俯身去捡，当即阻止：“我来！”
桌下，江云野即将触到平板的手猛地被悠南攥住了，同时弯腰的两个人，鼻尖的距离近得不够一指……
连彼此错乱的呼吸声，都被放大得清晰又真切。
目光交汇，一双藏不住慌乱，另一双收不住探寻。
悠南被江云野盯到心狂跳，江云野腕间的细珠串被她攥出细微的声响。
她直接用另一只手抄起平板，起身时才想起来把江云野的手腕松掉。
江云野坐正后，也抬手擦了擦鼻尖，遮过了嘴角不易察觉的笑。
“你们两个……”正摆弄手机的江云逸笑着打趣，“起猛了吧！脸都充血了！”
这一刻，悠南忽然就理解了江云野，理解了他为什么对他弟这么不放心。
她嗓子发紧，看着江云逸说不出话，但心里却在朝他大喊：“你以为我是被谁的通知吓个半死？还不是你这二货这么沉不住气！非得现在在个人主页发条新动态！”
“怎么了小孟……是不是累了？”蒋秦直接离座，走到悠南身边关心。
他手搭上她椅子背，留意的目光却扫向了江云野。
江云野却坦然一笑，劝悠南：“不如这样吧，作品的具体细节，我们还是微信联系。今天就到这，你早点回去休息。”
悠南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在笑着，但她的确努力把头点了下去。
餐厅门口，四人驻足。
恢复平静的悠南主动和江云野握了握手，笑着说合作愉快。她能感觉到，江云野手上的力道比来时重了些。
四人就此分别，悠南没拒绝蒋秦的顺路邀请，同他一起上了车。
路上，她闭目养神，蒋秦的鼓励传到耳边：“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小孟！计划能成功你功劳最大！接下来的工作就放心交给我吧！”
“嗯……”她像个耗尽电量的电池，声音都飘着。
“不过，他那个哥哥是真不好对付，戒备心也太强了，弟弟都二十了，还管这么严。”
悠南慢慢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发了会儿呆。
人一累，就容易被钻空子，就像现在，久远的记忆突然自作主张地跳出来——
干净的小屋、被饭香和热气熏白的玻璃窗，窗外一个模糊的人影，手上搓着一串白花花的珠子。
“八字相克”“损父丧门”——她听不懂那些话，但自那以后，爸爸和哥哥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再后来，那对父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只剩下搂着她哭的萍萍，和那间再也没有过热气的屋子。
那天起，她对所有神神叨叨的“玄学”都本能地抗拒。
可偏偏……
“他只是在保护弟弟……”悠南轻声开口，更像在自言自语，“是个很好的哥哥啊。”
不是所有的手足之情，都像他们这样坦诚又珍贵。
只不过，江云野手腕上那串细珠子，和他偶尔流露出的、好像能看透一切的敏锐眼神，还是让她不自觉想躲开。
另一边，回家的出租车上。
江云逸手舞足蹈说个不停：“哥！蒋总好专业！他说我的视频有几个点可以优化……”
江云野“嗯”了一声，反应不大。
“我发现他人也蛮好的，挺照顾小孟姐姐，不是说她不喝酒嘛，人家后来又特意给她点了一杯果汁。”
原本望向窗外的目光微微一动，江云野皱了皱眉，只轻声重复：“特意、不喝酒……”
刚才和蒋秦一起上车的孟悠南又浮现在眼前，斑驳光线下，她侧脸温柔，却也莹着一团迷雾似的光晕。
他越发受不了这种模糊的未知。
“你觉得……孟小姐怎么样？”他忽然问。
“啊？”江云逸一愣，耳根泛红，“很、很好啊！温柔，又专业……”
“只是这样？”
“啊……那不然呢？”
看江云逸眼神闪烁，江云野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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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上，蒋秦追向悠南、悠南又追向江云逸的那种掩饰不住的、关切的眼神，又不自觉冒出来。
再一次，他把思路强制叫停，目光转向了窗外。
沉香珠子在腕间轻转，那场问他“你信不信命”的梦，果真单纯就是个梦……
*
深夜，警安家园，孟悠南家。
悠南泡完澡，窝进沙发，点开微信。
江云野的头像安静躺在好友列表，她点开对话框，犹豫一阵，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发了几张图并简单解释：
【江老师，这是今天提到的设计需求，辛苦您有空过目，报价直接发我即可。】
几乎没有时差，“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在屏幕上闪现，又消失，再闪现。
终于，回复弹出：【收到。明天细谈。】
简洁，有距离。
悠南放下手机，抱起膝盖。泡澡暂时解除的疲乏感又慢慢浮上来。
今天这场饭局，她真的拼尽全力了。
江云野虽然一直怀疑，但至少没有当场质问。蒋秦也顺利接触到了江云逸，计划总算可以推进了。
只是……为什么心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呢？仿佛她利用了他的专业，欺骗了他的信任。
再次拿起手机，翻出他之前做过的案例客片，其实每一张她都很欣赏。
而“逸之箸”的主页上，那条他吓翻她平板的新动态——【今天见到大神了！】也让她放心不下……
乖乖，为了自己这张食不知味的嘴，还有小吃播的小小心愿，简直耗尽了她半生“修为”。
闭上眼睛，她让自己的心慢慢沉静，开始在脑子里构建一个古风的故事场。
接下来，要好好做自己的视频，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了江老师的画作……
同一时间，青阳公寓，江云野家。
江云逸早早回屋，房间里隐约传来吃播视频的背景音——这小子，还真把这事当个正事了。
江云野回到工作间，电脑屏幕上，是蒋秦工作室的官网。
页面设计精美，案例详实，看起来是家正规公司。
他还打开了另一个页面，输入“千易工作室自媒体运营风评”，开始搜索。
鼠标滚轮缓缓下滑，光标最后停留在几条旧帖上：
《扒皮“千易工作室”：创始人蒋秦利用感情操控小博主！》
《警惕伪君子！表面专业，实则吃干抹净！》
……
点进去浏览，发帖人ID不同，但都言辞激烈，也都对评论里要求楼主“发发证据”的留言没有任何回复。
江云野点开其中一个发帖人的历史记录，发现这个人曾多次表达对某个小网红的狂热支持。
还有一个发帖人，不是在晒豪车名表，就是在隔空输出一些类似“今日的我你高攀不起”的傲慢。
似乎……更像是雇人恶意抹黑。
但江云野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就算指控不实，这种藏于暗处的网络戾气，将来会不会波及到自己的弟弟，甚至孟悠南呢？
他关掉网页，捏了捏眉心。
手机屏幕上，孟悠南发来的那条消息，还静静地亮着。
那只在云朵上打盹的小鸟——她的头像，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点开，放大。鸟儿的羽毛细腻，眼睛闭着，神态安详，仿佛真的在做一场好梦。
就像她视频里营造的那个梦幻世界一样。
江云野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江云逸发来的微信，一张截图，配了一串兴奋的感叹号：
【哥！！蒋总把访谈大纲发我了！好专业啊！我能不能也发给小孟姐姐看看，听听她的意见？她那么厉害！】
江云野盯着那行字，眸色深了几分。
有些线头，一旦开始交织，似乎就很难再理清了。
如果自己是握着线头一端的人，那看好线头另一端的每一个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