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再次相触，悠南没说话。
黎美萍不动声色，从后面轻轻戳了悠南一下。
悠南眉心微微一蹙，还是没说话。
黎美萍等不及，刚要张嘴，又被老陆从后面轻轻抻了一下。
两个长辈突然默契地共退一步，悠南顺理成章被动“出列”了。
“姐……唔！”
江云逸刚往前凑，就被江云野一个侧肘碰酸了鼻子，捂脸转身。
“你好，刚才听你叫我，”江云野目光扫过悠南手里的捧花，玩笑开得亲切，“也是……好事将近了？有需要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其他类型的绘画工作我都能接。”
有长辈在，工作是最好的切入口，至于“好事将近”，自然是明知故问。
最终结果……江云野脸上保持微笑，私心半悬倒也坦然：决定权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没有没有……”不出所料，悠南立刻否认，神色尴尬地朝江云野晃晃捧花，“‘意外着陆’罢了。”
“江老师的水墨画风令人印象深刻，笔下的人物很有神韵……如果有需要，日后我会联系您的。”
悠南说着，目光流转，扫过了他腕间露出的细珠串，又侧身向后看了一眼。
秒懂的黎美萍立刻上前搂住了她的肩膀，朝两个年轻人慈祥点头：“是，有需要总能联系上的。”
听悠南说“没有”，江云野眉眼轻扬。
听她说到“水墨、神韵”，他心里忽地一动。
可紧跟着一个“日后”，他就只剩下了低头一笑。
“那就不耽误江老师时间了，正好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两个路上注意安全。”
老陆的送客词虽迟但还是到了，江云野提了口气，换上晚辈的恭敬态度，正式结束了这场对话。
回家路上，黎美萍看悠南心情尚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南南啊，刚才你……除了想夸那个画师，就真没别的事儿了？”
熟悉的八卦信号，悠南边看天气边查机票，只敷衍：“嗯，没了。”
黎美萍却故作神秘地凑近她，压低了话音：“虽然你没加他微信，可眼睛又盯人家走老远，是不是当着我们的面你不好意思呀？用不用妈妈再帮你问问？”
“哎呀妈……”悠南脸一阵红一阵白，“再说我明天就走啊！”
一张社死照片外加四双满含期待的眼睛，杀伤力大到足以扼杀她一切社交欲望。
更何况，玄学老师就不能画画了吗！
“看你，又急……”黎美萍表面安抚，其实没放弃，“我看那小伙子说话办事挺机灵，人也长得不错，再说他画画的，没准对你视频事业有帮助呢？”
悠南没反驳，只拿起手机，默默给黎美萍出示了当晚机票的待付款订单。
黎美萍忙揽住悠南的手，好言哄她：“好好好，我不多管闲事了！你在家多陪陪妈妈，妈妈给你好好做几顿饭，补补身体！”
悠南努努嘴，表情勉强。
黎美萍心虚笑笑：“煲汤！我做饭不好吃，煲汤总还行嘛！”
悠南这才嘴角上扬，笑着答应，默了一会儿，她也起了点“坏心思”。
“美萍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还是得要紧你自己的幸福！”
眼不离屏幕，手上动作也没停，悠南故意模仿老陆刚刚的语气，话说得深沉，“不然，我也放心不下啊！”
“哎呦你个小妮子！玩笑开到我头上了！我都说了往事不要再提，我有女万事足好吧！”
四目相对，母女俩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重新定好一周后的机票，悠南又打开了自己的视频主页。
新一期视频反响还不错，发布半天的播放量就冲到了网站“今日必刷榜”前十，而视频真正发力的时段还在后半夜。
一切落定的安心感带来困意，还没到家，她就靠在黎美萍肩头睡着了。
……
离清宁市越来越远的火车上，被打击冷落的江云逸闹了好一顿脾气，没电后也倒在卧铺上呼呼大睡。
江云野看着弟弟的睡脸，一时不知道该羡慕这家伙没心没肺，还是该劝自己接受他真的不大聪明。
列车晃晃悠悠驶入夜幕，江云野望着窗外放空了片刻，一低头，眼底又映出另一个人的灵动眉眼。
这几张江云逸传过来的婚礼现场照片，他看得特别仔细。
指尖划过去又划回来，画面缩小又放大，最后又回到了那张“有活人感”的捧花照片上。
还会再见吗？还是到此为止了？
如果，急诊室里的“她”和今天的“她”，真的是同一个人的话……
思绪游走间，江云野又瞥了一眼睡到流哈喇子的江云逸。
这般可遇而不可求的人，怎么可能是这二货的粉丝！
也许是兄弟感应，二货似乎察觉到了那道“和善”目光的注视，竟不服不忿地扭开了身子。
床边的零食杂物纷纷被挤到地上，给他新换的手机也眼看要掉。
好在江云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手机，只是手上寸劲儿，不小心调高了音量。
熟悉的说话声冲进耳朵，他下意识翻过屏幕一看，瞬间无语——好家伙，睡觉还听自己的吃播！迷之自信已经恶化到魔之自恋了！
转念一想，要不是这货拿出那张照片吓唬她，之后的事也许……
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的烦乱，江云野眉头深皱，闭眼躺了下来。
当然睡不着。
身心的疲惫达到顶峰时，失眠反而更加猖狂。
几番辗转，江云野放弃了强行入睡的念头，又拿起了江云逸的手机。
划走他的吃播视频！点进网站的热门视频区！驯化他的大数据推送！给他找点“细糠”吃！
他带上耳机，替江云逸把音量调到合适大小，让这货趁睡觉洗洗脑子。
排行榜上千万点击的视频借鉴意义不大，看看“今日必刷”这样的实时榜单更合适他。
美食、搞笑、影视……各个分区的前排热门视频，他都点了赞和收藏。
生活区第一名，是个解压视频。
扫一眼标题：《魔女的草药房~助眠/净化/疗愈》
身为失眠深度玩家，他轻笑：正好，一直在寻找，从未被征服。
“哗啦啦啦……”
视频开场，一串果壳摇铃在一只白皙的手上轻轻摇曳。
舒缓的音乐伴着细碎的果壳碰撞，听起来既像风铃声，又像山间汩汩的溪流。
琥珀色指尖在昏暗神秘的光线下流着金光，像一双双能窥探人心的猫眼。
自然也勾起了人的好奇心。
江云野摆正耳机，暗叹这只视频运镜专业、画质精良，像电影片段。
果壳铃从镜头前晃走，宽大的兜帽斗篷下，是眉眼隐去后的精巧鼻尖和暗红双唇。
“Closeyoureyesandresteasy,I’llberightbacksoon……”
唇瓣轻动、嘴角微勾，镜头里的金发魔女捏动空气，画面随即模拟困倦的双眼，缓慢眨动几下后，慢慢黑屏。
一如屏幕前的江云野，也鬼使神差般眼皮发沉。
转场，悬浮烛台上的火苗闪闪扑扑，燃烧的木叶灯芯不时传出轻微的毕毕剥剥声。
暗红色斗篷下的魔女动作轻柔，捣药罐里的干草叶在她手下发出舒适的“沙沙”音。
草叶倒进咕嘟咕嘟冒泡的草药锅，魔女开始喃喃低语，她始终只露出下半张脸。
好像在和自己说话，又像在念一段长长的复杂的魔咒。那些模糊不清的言语，竟像最温柔的羽毛，一层层拂去了人脑子里的嘈杂。
江云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净化”的，但他的确用最后一丝清醒，记住了这个UP主的名字。
再睁眼的时候，江云逸正坐在他对面，眼巴眼望地等他醒。
只缓了半分钟，江云野开口就是：“把你手机上那个视频推给我。”
“啥视频？睡糊涂了吧哥？先起来吧车到站了，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都！”江云逸着急催促。
不由分说，江云野直接起身抢过江云逸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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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点屏幕快出残影。
“走，哥心情好，带你吃点好的。”
本来一脸懵的江云逸一听“吃”字，立马机灵得像个人了！
他主动扛起所有行李，还贴心嘱咐江云野：“哥您注意点儿脚下哈！哎哎抬脚……对喽！”
江云野脚步轻快，笑听拎包小弟继续瞎白活：
“哎哥，我跟你说昨天晚上可吓死我了！我起来上厕所，伸手一摸，发现手机没了！”
“再一看，你在我对面睡得那叫一个死！我还以为你让人下药了！我噌一下起来赶紧找手机……”
江云野哼笑：“打住，不是应该先确认我有没有被人下药毒死吗？”
“你听我把话说完呐……”江云逸还是一副谄媚模样，“你当时戴着耳机脸朝里，我叫你好几声你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得亏我机灵！找乘务员之前又凑近看了你一眼，结果……俩手机你一手攥一个！”
“所以呢？离这么近，你都没探探我还有没有呼吸？”江云野挑眉追问。
“哎呀哈哈！我是不忍心打扰你睡觉，你都不知道，我都没敢再合眼，一直守到刚才你睡醒！”
“嗯，几点的事儿？”
“五点多钟吧，六点多你翻身动了动，我才把手机耳机拿回来。”
“……”江云野沉默片刻，忽而感慨，“从昨天下午五点，到今天早上五点，按表走你睡了一圈……”
江云逸一时语塞，只剩憨笑。
江云野也跟着笑，就算自己只睡了半圈，也很知足了。
也许只是因为出差心力憔悴，可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
死马当活马医吧，再试试就知道了，这个魔女——“哟梦”UP主的助眠视频，到底有没有魔力。
*
【恭喜哟梦！新一期视频冲进全站月度热榜！评论都说睡觉没你不行哈哈！】
【最近，有几个不同频道的UP主找到我们平台，说希望能跟你合作，出联动视频，你要是有意向，我们可以细聊哦！】
……
【孟小姐，您在下期视频中要推广的产品资料，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有什么问题请随时与我沟通，我一直都在！】
【也期待您和我分享视频制作过程中的感受和想法！我既代表品牌方，但同时也是您的一名粉丝哟！】
……
【女儿到家了吗？开的中药记得放冰箱啊！】
……
飞机还没停稳，微信消息就顺着手机噼里啪啦蹦出来，悠南先回了自己的老妈萍萍。
其余的小红点，她要等自己发布的“事假公告”时间完全结束后，再一一回复。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望着拍摄间满满当当一屋子的道具和设备，发呆。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有那么一丢丢希望身边能有个人搭把手。
上飞机前，萍萍还交代她要多出去走走，见见人，交些新朋友，她连答应都没答应。
“自己一个人挺好的。”
悠南嘴里念叨着，犒劳自己坐飞机辛苦，什么都没收拾直接躺下了。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她直接越过进食环节，一脚踏进了待拆除的“魔法世界”。
先腾出块巴掌大的地方，猫进去专心编辑要回复的文字。
结果却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反反复复改了很多遍，最后还是打开App，问起了智能体老师：
这样回复是不是礼貌又有分寸？
会不会无意中影响自己后续的工作？
你有什么修改建议？太啰嗦了简短一点。
既要自由又要面包的女人啊，无论如何都逃不开这些人事……
婉拒了网站对接专员的联动合作邀请，又和品牌营销专员谈了谈视频“观后感”，放下手机的时候，悠南长吁一口气。
但很快，新灵感萌芽的兴奋重占了上风。
人机般扫视全屋，哪些东西要打包收起，哪些留着备用，她心里已经有了九成的打算。
剩下一成，没算到有个“旧人”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