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袍修士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铁索桥的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桥面在云风中微微晃动,两侧的铁索上挂着几盏灵石灯,灯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淡白的光晕。
“在下姓许,悬天阁外门接引弟子。”
他边走边说,语气客气但不谄媚,“各位从第一重天上来,可能不知道第二重天的规矩。
第二重天没有宗门,只有云台。
每座云台属于一方势力,但最大的是我们悬天阁——阁主秦问天,元婴后期,执掌第二重天已百年。”
他提到“秦问天”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豪。
不是炫耀,是真心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三年前阁主突然发布一道寻人令,命令悬天阁所有接引弟子密切关注一种特殊的魂晶波动。
阁主当时对门内长老的解释只有一句话——‘有朋自远方来,当扫榻以待。’
我们都不懂什么意思。
魂晶矿脉在第一重天已经枯竭了快三百年,谁也没想到还有人能从矿脉里带出完整的矿神母体。”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意右臂上发光的魂晶痕迹。
“直到刚才我在接引亭感应到你身上的波动——和寻人令上描述的特征一模一样。”
苏意没有接话。
他的脚底板踩着铁索桥的木板上,夜行步的感知力自动扩散出去。
脚下的木板每一块的厚度、湿度、受力程度都在脑海里生成一幅触觉地图。
走了约莫两炷香,穿过两座铁索桥,前方出现了一座比其他云台都大上数倍的悬浮巨台。
巨台中央建着一片连绵的宫殿群。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殿脊上蹲着石雕螭吻,檐角挂着铜铃,山风吹过时铜铃叮当作响。
宫殿依着云台的地势层层往上建,从山门到主殿至少有三百级台阶,每一级台阶两侧都立着石灯柱,灯柱顶端嵌着拳头大的灵石,灵光在白天也亮着——不是照明,是规格。
只有最顶级的仙家势力才会在白天点灵灯。
主殿前立着一块三丈高的天然青云石碑。
碑面未经打磨,保留着原石粗糙的纹理,但碑上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剑意直接劈出来的。
每一笔都深入石心三寸,笔画的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剑气,三百年没散。
“悬天阁”三个字,横平竖直,没有连笔,没有花巧,但每一笔的收锋处都带着一股子苏意说不出的熟悉感。
苏意多看了一眼。
不是看字——是看剑意。
碑上的剑意和前世工地上老瓦工用抹刀刮过砖面的手法有某种说不出的相通之处。
不是形似,是神似。
老瓦工的抹刀刮过水泥面时,手腕不抖,臂不动,力从肩走,一刀到底,刮出来的面平整如镜。
碑上这三道剑意也是——力从肩走,一剑到底。
苏意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这种感觉收在了心里。
主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看上去四十许,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穿一身素青长袍,腰间没有佩剑,只挂着一枚很小的魂晶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但发出的暗红色光芒在白天都能看清——和苏意右臂魂晶痕迹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
秦问天。
他没有寒暄,没有行礼,没有说“久仰”。
只是直接伸出右手,掌心摊开——掌心里嵌着一块魂晶碎片。
碎片不是挂在手上,是嵌在肉里。
周围的皮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晶化疤痕,和顾南薰后颈上被魂晶钉侵蚀的晶化纹理一模一样。
“矿神碎片。”
秦问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二十年前我在云海深处一处废弃矿脉里找到的。
它告诉我——矿神完整母体的宿主迟早会来第二重天。
所以我发了寻人令,等了你三年。”
苏意右臂魂晶痕迹自行亮起。
矿神在他体内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震动——不是预警,是认出了什么。
矿神和秦问天掌心的碎片之间产生了短暂共振,暗红色的光芒在两块碎片之间跳了一瞬,像两个很久没见的人在黑暗中对上了暗号。
矿神用画面告诉苏意一件事。
不是前世打工的画面,是三千年前的画面——矿神主动从自己身上剥落下来一块碎片,放在一个年轻矿工的手心里。
那个矿工满脸是血,背上还背着一个刚从塌方里拖出来的工友,但他接过碎片时动作很轻,像接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碎片是信物。
不是武器,不是材料,是矿神送给帮过矿奴的人的谢礼。
苏意看着秦问天掌心的碎片。
“你祖上帮过矿奴。”
秦问天微微点头。
他没有多说,只是将掌心收回,转身引苏意一行人进殿。
主殿内部没有苏意想象中的奢华——没有金碧辉煌的灵灯阵,没有满墙的功法秘籍,没有成排的灵兵利器。
殿内正中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有茶,还冒着热气。
长桌两侧摆着几把椅子,椅背上刻着矿镐和鹤嘴锄交叉的图案——不是装饰,是悬天阁真正的徽记。
秦问天在主位坐下,给苏意倒了杯茶。
茶汤碧绿,香气清冽。
“悬天阁的祖师爷,三千年前是庚子矿局的一名采掘工。”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段和自己无关的历史,“矿局封矿时,他带着三百矿奴从矿道深处挖了一条生路逃出来。
那条生路就是你们刚才走过的矿道枢纽——不是矿局修的,是矿奴自己挖的。
逃出来的路上他还顺手带走了矿局封存的魂晶矿脉图。”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逃到第二重天后,他用那张矿脉图找到了这片云海矿脉。
但他没有开采——他把矿脉封了,在矿脉上建了悬天阁。
所以悬天阁的门规第一条,不是尊师重道,不是光大门楣,是——永不追捕矿奴。
任何从第一重天逃上来的矿奴,悬天阁一律收留。”
赵独锋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喝茶,但茶汤在她杯子里微微荡了一下。
苏意端起茶杯正要喝,右臂魂晶痕迹忽然跳了一下。
矿神的震动频率变了——从安静的脉动变成了急促的低鸣。
茶杯里的茶汤表面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涟漪的中心点在震荡,像是被什么无声的震动搅动了。
苏意放下茶杯。
秦问天也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苏意右臂上的魂晶光芒,沉默了两息,然后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但最近出了件麻烦事。”
他把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三个月前,云海深处突然出现了一座黑色石殿。
不是从别处飞来的——是从云海底下浮上来的。
殿门紧锁,殿外刻满了矿局时代的符文,符文还在运转。
我派人靠近探查时,所有人都被一股魂力反推回来。
筑基期的弟子连殿门十丈之内都进不去,金丹期的长老能走到殿门口,但推不开门。
只有一个矿奴出身的长老能走到门口,还能把手按在殿门上。”
他停顿了一下。
“他回来后人就不对劲了。
三天没说话,第四天开口说了句——‘殿里压着矿神的一条胳膊。
但胳膊被一根魂晶钉锁住了,钉子连着整个云海矿脉。
拔钉,矿脉炸;不拔,胳膊永封。’
然后他再也没醒过来。
现在还躺在后殿,用魂晶吊着最后一口气。”
苏意右臂上的魂晶痕迹全部点亮。
矿神在他体内发出了归一开始后最剧烈的一次震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体。
矿神完整的意识核里储存着三千年前被劈开时的全部记忆:七份碎片各自散落,其中一份连着一整条胳膊,被矿局本部封进了云海矿脉最深处。
胳膊上残留的魂晶力太强,矿局无法带回本部,只能就地镇压——用总收割令的同款魂晶钉,把胳膊钉在矿脉核心上。
拔钉,矿脉炸,云海崩塌;不拔,胳膊永远封在石殿里。
苏意站起来。
“那条胳膊——我要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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