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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春祠拜师 黔省窥谋

作者:祝融探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万历三十一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阳气上涌,乌江两岸残雪消融,融水流淌成溪,湿漉漉的水汽漫进遵义老城,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映着檐角初萌的春意。三洞桥旁的遵义军民府儒学红墙黛瓦,沐浴在朝阳之下,孔庙东侧明伦堂前古柏凝翠,香烟袅袅,一派肃穆规整的气象。


    何若海一身浆洗得笔挺挺括的青绸廪生襕衫,腰束玉绦,儒巾戴得端严周正,步履沉稳从容。他左手提着一坛泥封考究的泸州老窖,酒坛素笺上工整写着门生何若海敬献;右手捧着朱红礼盘,内盛两封节敬银、一方新制徽墨、一腿腊味束脩,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寒门廪生的恭谨,又不失府衙书吏的体面。


    苏婉清不便入府学,却一早亲自打点齐备,鬓边簪着珠花,温婉立在院门口叮嘱:“陈教授治学最严,熊训导是熊文灿族叔,都是你前程路上的靠山。泸酒是家乡风物,最合心意,切莫失了半分礼数。”


    何若海轻握妻子微凉的手,语气温和笃定:“放心,我晓得轻重。”


    今日既是新春开笔拜师,又是遵义府学二月月课大考——按大明规制,每月初二、十六由教授亲自主持考校,成绩直接关系生员升降奖惩、廪禄去留,是士林头等大事,半分马虎不得。


    府学正门大开,门役见是岁考一等廪生、推官府掌案书吏何若海,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何若海颔首示意,目不斜视径直入内,先至大成殿礼敬孔子,行三跪九叩大礼,神色恭谨肃穆,全无半点衙署办事的油滑习气,端的是一副标准大明士子模样。


    礼毕,转至明伦堂西侧教授署。


    教授陈加第五旬上下,川籍举人出身,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刀,一身青锦官服浆洗得一丝不苟,周身透着不近人情的严谨端肃。此人治学极苛,尤重书法与经义,平生最厌浮浪钻营之徒,却唯独对何若海青睐有加。


    “门生何若海,拜见恩师。新春敬颂安康,特备薄礼,聊表寸心。”何若海躬身长揖,姿态谦卑至极,礼数丝毫不差。


    陈加第抬眸,目光先落在泸州老窖上,神色先缓三分——他本是川人,见家乡佳酿自带亲切;再看何若海举止有度、不卑不亢,言辞谦逊得体,更添几分赏识。


    “你来便是,何须破费。”陈加第语气平和,褪去平日威严,“你岁考一等补廪,衙署当值勤勉稳妥,府中上下皆有口碑,不负师门栽培。”


    何若海垂首恭声应答,分寸丝毫不差:“全赖恩师训诫提携,门生不敢有忘。此次儒学游学公物流通,门生不过恪尽职守,幸得恩师与熊训导主持大局,才得四方安稳,不敢贪功。”


    一句话,既谢师恩,又把全数功劳归于学官,绝无半分自矜,听得陈加第抚须颔首,心中愈喜。他在播州古玩商贸中分得润例,又因主导府学公物官售得四川布政司褒扬,深知何若海办事稳妥、守口如瓶,这般门生,最是省心可靠。


    不多时,训导熊仕谦缓步而来。此人四十许,云锦熊氏族人,熊文灿族叔,面容温雅,眼神暗藏锋芒,一身儒雅气度,实则是川黔官场与士林间的眼线枢纽。


    “若海来了。”熊仕谦含笑抬手,语气亲近熟稔,“新春安康。你夫妇二人知礼守节,婉清姑娘贤淑持家,是你的良配,也是士林典范。”


    他早已从熊文灿口中得知,何若海夫妇处事周全、古玩生意合规有序,又处处给熊氏体面,心中早已将其视作自家门生、熊氏在遵义的得力臂助。


    何若海再度行礼,奉上另一份节敬与泸酒,姿态恭谨:“劳训导挂心,门生愧不敢当。日后在学,还望训导多多指正。”


    熊仕谦哈哈一笑,坦然收下,话语间已是明着撑腰:“你沉稳知礼,文牍精严,又懂川黔大势,无需多言。好好读书,安心应考,乡试之事,师门自会为你谋划。”


    拜师礼毕,卯时三刻,月课正式开考。


    明伦堂内,四十余名生员按班次肃立,鸦雀无声。何若海一眼扫过,心中已然透亮——堂内近半数皆是青山何氏子弟,十四人分列前排,衣光鲜亮,气度骄矜,自成一帮,目光齐齐投向何若海,带着同姓同族的亲近与同窗默契。


    何承宗、何承祖、何承业、何承文、何承武、何承谟……七大房嫡系少年,皆是平播功臣之后,受朝廷优容,免学费、食廪米、优先入学,连成都乡试徭役都无需承担,在府学中地位超然。何若海虽属绥阳何氏旁支,却因同姓渊源、处事稳妥、衙署得力,早已被他们视作自己人。


    而另一侧,二十多名外姓生员面色阴沉如铁,眼神怨毒不善,交头接耳,鄙夷与忌恨溢于言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何若海背上。


    为首三人,更是目露凶光,咬碎钢牙。


    张秉文面色铁青,压低声音恶语相向:“你们瞧何若海那副恭顺模样,活脱脱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仗着同姓,拼命巴结青山何氏那帮勋贵子弟,跟他父祖一辈德行,靠着攀附何家才混口饭吃!”


    秦慕贤冷笑一声,语气尖酸刻薄:“播州改土归流都两年了,青山何氏早自顾不暇,当年世袭总管的风光荡然无存,他巴结还有何用?不过是仗着当年把娄山罹难族人遗骸迁回遵义祖地,卖了青山何氏一个大人情,才攀进同族圈子!”


    周文彬满脸鄙夷,字字戳心:“他也就这点能耐!靠着钻营云锦熊氏,靠着舔苏家小姐,做了苏家乘龙快婿,才摆脱流民身份,一步登天!若不是苏师爷撑腰,若不是熊氏铺路,他现在还在泸州街头摆摊写春联,哪有资格站在明伦堂里做廪生!”


    “一个流民出身的小人,靠着攀龙附凤、私贩古玩发迹,霸占廪生名额,抢了府衙美差,如今还敢在咱们面前摆架子!”


    “儒学游学、公物官售的好处,全被陈教授、熊训导和青山何氏垄断,咱们连汤都喝不上,全是何若海这个钻营小人从中作梗!”


    怨毒的低语如毒蛇般窜来窜去,妒火与恨意早已在心底烧得滚烫。他们恨何若海出身低贱却步步登高,恨他背靠大树独占荣光,恨他把所有升迁之路堵得严严实实。


    何若海耳尖微动,将这些恶语尽数听入耳中,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垂手肃立,神色沉静如水,仿佛全然未曾听闻。


    他心底冷笑:这群腐儒,只知眼红嫉妒,却不懂乱世生存之道。他何若海的一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靠着隐忍、规矩、眼力、分寸,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你们骂我钻营,不过是你们没本事钻营;骂我攀附,不过是你们没资格攀附。


    在明伦堂,他是循规蹈矩、尊师重道的一等廪生;


    在衙署,他是办事稳妥、守口如瓶的掌案书吏;


    在同族面前,他是同心同德、值得信赖的何家子弟;


    在仇人面前,他是城府深沉、不露锋芒的对手。


    这层秀才外衣,他穿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陈加第缓步走上讲台,目光威严一扫,全场瞬间死寂,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今日月课,考《论语·为政》‘为政以德’一章,恪守朱注,严守格式,申时交卷。”教授语气沉肃,字字如铁,“卷面优劣,直接记入岁考档案,优劣分明,奖惩有据!敢有违制、喧哗、作弊者,革去功名,逐出府学!”


    考卷分发,何若海端坐号舍,屏息凝神。


    他深知,这不仅是课业考校,更要让青山何氏真心服他,要让外姓生员不敢惹他,更要让两位学官稳保他。


    铺纸、蘸墨、落笔,一气呵成。


    破题承题,字字谨遵朱注,半分不敢逾越;起讲入题,句句端严合规,不谈实务,只论德化;行文四平八稳,不露锋芒,却气象沉稳。更兼他美术生功底,卷面洁净如镜,行楷端庄匀称,横竖撇捺皆合晋唐法度,通篇无一笔涂改、无一点墨污、无一处歪斜,在一众潦草粗鄙的试卷中,宛若美玉置于瓦砾之间。


    不过两个时辰,何若海已然停笔,仔细检查无误,从容起身交卷。


    陈加第接过一看,眼前骤亮,惊色溢于言表。


    文理纯正,体制安详,书法端严,卷面无疵——正是改流后朝廷最需要的“遵制士子”!他提笔朱批,毫不掩饰赞赏:文理醇雅,笔法端凝,足为一府生员之范!


    熊仕谦凑前一看,亦是颔首微笑,眼中满是赏识:“若海此卷,稳拿第一,无愧一等廪生。”


    二人相视一眼,心中皆定。


    待到拆号唱名,全场轰然哗然。


    何若海,月课第一!


    青山何氏子弟齐齐拱手,面露喜色,声势惊人:“何兄大才!”“我何家榜首,实至名归!”


    十四人同声道贺,挺胸抬头,气焰高涨,更显同族抱团之势。


    外姓生员面色铁青,敢怒不敢言。张秉文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起身,拍案冷笑:“不过一篇四平八稳的制式文章,何足道哉!不过仗着同族撑腰、学官偏爱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话音刚落,何承宗跨步而出,厉声呵斥,气势汹汹:“放肆!月课榜单公正,恩师亲批第一,你也敢妄议?府学公物流通、儒学游学,皆是恩师与熊训导主持,我何家子弟为国效力、合规办事,岂容你无端诋毁!”


    其余何氏子弟齐齐上前,瞬间将张秉文围住,摩拳擦掌,眼看就要动手。


    陈加第猛地一拍醒木,“啪”一声震得满堂皆惊,厉声道:“大胆!月课重地,岂敢喧哗滋事!出言不逊者,记过一次,罚抄《大学》十遍!再敢多言,革去生员,逐出府学,永不录用!”


    熊仕谦亦冷声道:“朝廷优容有功之士,优待平播后裔,乃是国法。尔等安分读书,勿生妄念,否则后果自负!”


    一刚一柔,一威一稳,当场压下所有不满。


    张秉文、秦慕贤、周文彬等人面如死灰,垂首噤声,再不敢多言半句,眼底的怨毒却更深了几分。


    何若海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平静,微微拱手,姿态谦和得体,底气十足:“诸位同窗,读书以礼为先,行事以规为要。日后同在府学,当同心向学,共兴文风,方不负朝廷教化之恩。”


    话说得漂亮,气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大度,又宣示了掌控局面的实力。


    青山何氏子弟愈发敬服,外姓生员敢怒不敢言,只能悻悻退下。


    月课散场,陈加第、熊仕谦将何若海单独留下,密室低语。


    陈加第语气缓和,带着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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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培之意:“你根基扎实,处事有度,今年乡试,可一试身手。府学必为你保荐,全力提携。”


    熊仕谦则话中有话,眼神凝重:“川黔商贸格局已定,你安分办事,守规守矩,谁也动不了你。只是贵阳那边……近来动静不小,你多加小心,贵州官府,盯着你呢。”


    何若海心中一凛,躬身应道:“门生谨记恩师、训导教诲。”


    他心中清楚,所谓“贵阳动静”,直指贵州官府与水西安疆臣。


    四川官府主导的播州古玩公物流通,早已触怒贵州一方——好处尽被四川与云锦熊氏拿走,贵州巡抚郭子章与安疆臣早已心怀不满,怨气冲天。


    而安疆臣,早已暗中盯上了他这个办事稳妥、人脉通达、掌控文牍的秀才。


    出了府学,何承宗、何承文等青山子弟围上前来,热情相邀酒楼庆贺:“何兄,今日榜首,当去酒楼小酌庆贺!日后府学之中,让我何氏子弟扬眉吐气!”


    何若海含笑应允,从容随和:“同喜同贺,皆是诸位兄弟抬爱。”


    同族抱团,学官撑腰,衙署器重,月课扬威。


    此刻的他,在遵义府学,已是无人敢轻辱、无人敢招惹的核心人物。人前,他是恪守礼法、温良恭俭的模范廪生;人后,他是洞悉时局、手握筹码的实干小吏。这层完美伪装,他穿得炉火纯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贵阳。


    贵州宣慰司府邸内,香烟缭绕,气氛沉肃压抑。


    巡抚贵州、右副都御史郭子章,一身绯色官服,面容沉肃如铁,眉宇间积满愤懑与不甘,与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相对而坐。案上,摆着遵义府学月课榜单,与一份厚厚密报,详细记载“儒学游学公物流通”始末。


    郭子章指尖狠狠叩击桌面,语气愤懑,几乎要拍案而起:“欺人太甚!朝廷平播之后,硬生生把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商贸发达的遵义划给四川,却把南部贫瘠不堪、民穷地薄的烂摊子平越府划给贵州!遵义军民府像一把楔子插入贵州腹地,硬生生阻断东西联络,本抚曾三次上疏,极力主张播州全境归黔,朝廷却偏听川省之言,硬生生将遵义割走!”


    安疆臣把玩着手中西洋千里镜,眸色深沉如渊,语气冷沉:“抚台所言极是。若无贵州坚守,无我水西三万精兵死战海龙囤,四川岂能轻易成功?如今他们垄断播州古玩商贸,纵容云锦熊氏坐大,分文利不给贵州,分明是视我贵州为无物,视我水西为无物!”


    郭子章压下怒火,目光落在密报上“何若海”三字,沉声发问:“这个何若海,到底是什么底细?他是青山何氏之后吗?区区一个生员,能掌得住播州商贸文牍,能被我所用吗?”


    安疆臣放下千里镜,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把底细剖得明明白白:


    “绥阳何氏,与青山何氏同姓不同宗。青山何氏祖先在唐朝随杨端征讨播州有功,封播州总管,七百年间世袭罔替。只可惜何汉良参与杨应龙叛乱,青山何氏彻底衰弱,风光不再。


    而绥阳何氏,祖籍江西吉安庐江堂支脉,几十年前何若海曾祖父,靠着巴结攀附青山何氏,垄断川黔药材生意才发家致富,成为绥阳望族。说白了,这一家人,骨子里就是唯利是图、见风使舵、巴结权贵的本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阴鸷:“此人出身破落望族,处事圆融务实,谁给体面、谁给生路便为谁效力,并非死忠一派。他靠着苏家上位,靠着熊氏发财,靠着青山何氏立威,哪边有利靠哪边,从来没有真正的主子。如今他被云锦熊氏拉拢,熊氏如虎添翼,川省势力更盛,对我贵州、对我水西,大大不利!”


    郭子章眸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定远侯高见!此人既是能人,又是棋子,更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只要我们抛出足够筹码,他必定见风转舵,投靠贵州!掌控他,便可插手遵义公物流通,分润川省之利,挽回我贵州颜面,夺回播州话语权!”


    安疆臣冷冷一笑,眸中尽是掌控一切的笃定:“此等人物,不用讲道义,只谈利益。他在四川、在熊氏那里得到的,我们给双倍;他想要的功名、银钱、体面,我们都能给。他若识相,便为我所用;若不识相,就让他知道,得罪贵州、得罪水西,是什么下场!”


    两人相视一眼,阴谋已定。


    一道来自贵州巡抚与水西宣慰司的双重调令,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向着遵义府,向着刚刚站稳脚跟、人前风光无限的何若海,迎面袭来。


    春风拂过遵义府学红墙,暖意融融,暗流已至。


    何若海站在三洞桥街头,望着青山何氏子弟谈笑离去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望着乌江流水,眼底沉静无波。


    月课第一,只是开始。


    川黔两省的利益争夺、官府与土司的生死暗斗、安疆臣与郭子章的连环算计,正一步步,把他推向风口浪尖。


    而他,早已没有退路。


    他比谁都清楚,贵阳要的不是他这个人,是西南公物流通的钥匙。


    人前,他依旧是那个循规蹈矩、温良恭俭的大明廪生何若海;


    人后,他早已磨尖爪牙,准备迎接这场来自贵阳的滔天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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