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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廪禄寒酸 古棋生财

作者:祝融探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万历三十年,冬十一月。


    遵义府城入冬后湿冷刺骨,寒风裹着乌江水汽,钻进临江那间狭小逼仄的租住小院,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何若海刚从府衙刑房当值归来,青绸廪生襕衫上沾着细碎墨点与寒气,卸下腰间文书袋时,指尖早已冻得通红。


    他搓了搓手,强撑着精神整理案头,特意将半间厢房收拾出来,给苏婉清做了书斋。宣纸、松烟、狼毫笔摆得整整齐齐,连笔搁都是他亲手打磨的竹制小件,温润称手。


    “婉清,你看这般布置,可还合用?”他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苏婉清立在屋中,环顾四面剥落的土墙、低矮的房梁、狭小的窗棂,眼底那点欢喜转瞬淡去,只剩化不开的凉。外人眼中,夫君是岁考一等廪生、推官幕下书吏,体面荣光;可她看得透彻——每月六斗廪米、二三钱散银,便是全部进项。这点钱粮,勉强够夫妻二人糊口度日,却填不满苏婉清眼底的落寞与对体面日子的渴盼。


    住不上宽宅,穿不起绫罗,用不起名贵端砚与徽墨。她心仪的松花石砚,去集市看了三回,终究舍不得买。从前在泸州娘家,诗词风雅随心;如今嫁来遵义,风雅填不饱肚肠,体面撑不住清贫。那支从后世带来的派克钢笔,她藏在锦盒深处,新奇精巧又如何?换不来一匹绸缎、一支玉簪,更撑不起她想要的荣华安稳。


    她没应声,只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低声道:“先放着吧。”


    语气里的失落,何若海看在眼里,心头一沉。


    他何尝不憋屈。


    初入推官王应期幕下时,他办事利落、案卷精整,王应期本赞他“可用之才”,同僚也和气。可水西安氏一句“历练他,看斤两”,陈恩一封密信递到遵义,王应期立刻心有忌惮。偏逢知府蔡凤梧巡查刑房,当众夸他卷宗条理分明,这话落在与知府积怨甚深的王应期耳中,竟成了何若海暗投知府的铁证。


    疑心一起,打压便至。


    大明官场最重出身、籍贯、师门、科甲,何若海非科甲正途,外来落籍,无靠山无师门,本就难入核心。王应期明知他才干出众,却偏将他摁在底层琐事里,抄录、归档、誊写、装订,全是最琐碎粗笨的活计,核心刑名研判、议事决策,半分不让他沾。哪怕他熬夜梳理出的案件方略远比现行对策周全,也只被随手丢在一旁,石沉大海。


    刑房典吏周茂才,仗着舅舅是府衙主簿刘敬贤,平日里横行无忌,见何若海一个外来秀才人缘颇佳,又得知府青睐,妒意丛生,处处找茬刁难。


    一日散衙前夕,何若海熬了半宿,将十余卷疑难旧案分门别类,标注案由、证据、疑点,条理缜密,一目了然,刚稳稳放在案头。周茂才便带着两名小吏晃过来,故意脚下一绊,“哐当”一声,茶盏倾覆,滚烫茶水泼洒在卷宗之上,墨迹瞬间晕开。


    “哟,这不是何廪生吗?”周茂才抱臂冷笑,语气阴阳怪气,“辛苦整理的东西,怎么这般毛手毛脚?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也配在推官大人幕下当差?”


    换做寻常秀才,早已慌神失措,或是怒形于色。何若海却神色平静,弯腰拾起湿卷,指尖拂过晕开的墨迹,语气不卑不亢:“周典吏,走路看路,这般莽撞,怕是不妥。这卷宗我已誊录副本,正本晾干即可,并无大碍。但衙署公物,典吏失手,按例当记一笔。”周茂才脸色微变,从此不敢再故意泼茶。


    他抬眸一瞥,目光锐利,早已看穿周茂才的依仗,更看透王应期的打压心思。一味隐忍只会任人拿捏,他当即借着公文流转的契机,刻意接近主簿刘敬贤。刘敬贤手握府衙公文审核、人事调度实权,务实重才,厌恶庸碌之辈。何若海投其所好,主动接手积压多日的繁杂公务,修正文书疏漏,更以现代统筹思维,重新梳理公文流转流程,效率大增。往来之间礼数周全,处处给足体面,不过数日,便让刘敬贤刮目相看,主动与他交好。


    周茂才得知舅舅竟与何若海攀上关系,顿时没了气焰,不敢再明着刁难,却依旧在王应期面前搬弄是非,抹黑何若海“仗着知府、主簿赏识,目中无人,抱怨推官埋没人才”。


    本就有心打压的王应期,借着谗言愈发变本加厉,将抄录、归档、跑腿等所有琐碎杂务尽数推给何若海,核心刑名研判、衙署议事,全程将他排除在外。哪怕何若海梳理出的案件方案远比现有对策周全,也始终得不到采纳。


    空有治民之才、律法之识,满腹远见卓识,却只能埋首抄抄写写的粗活,满腔抱负无处施展。何若海摆平了胥吏刁难,却冲不破顶头上司的刻意针对、官场出身门第的无形枷锁,这份憋屈,远比与人争执更磨人。


    俸禄微薄,开销日增,房租、人情、日常用度,让小家庭的日子捉襟见肘。何若海看着苏婉清眼底的失落,看着案头粗劣的文房,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必须寻一条稳妥的生财之路,不违律,不暴露身份,又能快速补贴家用,让妻子过上体面日子。


    入夜,寒风更烈。何若海在灯下翻看刑房库房清册,指尖忽然一顿——


    清册上列着一行小字:逆产旧物若干,漆器、棋具、残画、文房,朽坏无用,拟焚毁。


    他心头猛地一跳,眼中亮起光。


    播州杨氏盘踞七百年,海龙屯藏宝无数,杨应龙喜好弈棋,府中多有精品云子、古棋盘,叛乱平定后,这些旧物被当作逆产收缴,堆在库房无人问津,官府只当破烂,官府只当破烂要烧掉。


    可在何若海眼里,这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早年跟着岳父苏文轩学过古玩鉴定,苏文轩临行前叮嘱:遵义战乱流散珍玩无数,是捡漏良机。重庆是川东水陆码头,盐商云集,附庸风雅,最爱收藏播州旧物,只求工艺好、有传奇故事,从不在乎逆产——天高皇帝远,没人较真。


    他绝不能亲自出面。身为府衙书吏,公然倒卖古玩,一旦被劾“与民争利”“私通逆产”,功名官职俱毁。最合适的白手套,正是苏婉清的哥哥——苏清和。


    苏清和年将二十二岁,早已到成婚年纪,却攒不下聘礼,婚事一拖再拖,整日心急如焚。他痴迷围棋,懂棋具好坏,又无功名在身,以书生游学之名跑商路,名正言顺,最是稳妥。他出力多、风险大,分大头,正好攒聘礼娶亲。


    何若海当即提笔,写了一封密信,言辞恳切,请岳父苏文轩遣苏清和来遵义“探望妹妹、小住过冬”,信中只字不提倒卖,只说“清和哥哥善弈,遵义有旧棋可赏”,苏家父子一看便懂。


    十一月末,苏清和顶着寒风,从泸州赶到遵义。


    一身青布长衫,行囊里只装了几副棋谱、一把旧折扇。一见何若海与苏婉清,便咧嘴笑:“妹夫,妹妹,我来陪你们过冬啦!”


    笑容里,满是对挣钱娶亲的迫切。


    何若海把他拉进僻静厢房,关紧房门,拖出一筐“破烂”:几副磕碰的云子、缺角的漆器盒、一张裂了缝的旧棋盘、几卷受潮的残画。


    “兄长,你看这些。”


    苏清和目光一扫,眼睛瞬间亮了,捧起棋子摩挲:“这是滇南云子!上等货色!这棋盘材质也极佳,可惜破旧了!”


    何若海压低声音,道出全盘盘算:“库房里堆着大批播州旧棋具、漆器,几两碎银就能买下。咱们修缮翻新,由你运到重庆卖给盐商士绅,一本万利,稳妥无险。”


    苏清和激动得攥紧拳头:“全听贤弟安排!别的我不懂,棋具好坏,我一眼便能辨明!我马上二十二了,就想攒钱娶媳妇,再苦再累我都干!”


    次日,何若海借着整理衙署闲置物资的职务之便,找到管库房的小吏,递上两钱碎银,笑着说道:“小弟家中兄长痴迷围棋,库房里那些没人要的旧棋具、破漆器,留着也是占地方,不如卖给我,给兄长消遣。”


    小吏本就嫌那些东西碍眼,又收了好处,当即痛快应允,将一堆堆旧棋盘、云子、剔红漆器碎片,一股脑打包给了他。何若海只花了五钱银子,便收了满满一筐“破烂”。


    运回小院,苏婉清一听能换银钱、买绫罗、买松花砚,眼底瞬间褪去落寞,全力配合。她不甘心清贫,不甘心做寒门眷属,此刻有机会翻身,比谁都用心。


    何若海负责鉴定、编故事,给每件棋具安上“海龙屯土司旧藏”的名头;苏婉清心细手巧,负责清洗、修复、打磨,将破旧棋具擦拭得干干净净,用茶水煮出温润包浆;苏清和则负责品鉴品级,挑选最上等的货,搭配最合适的棋盒。


    几人翻捡时,苏清和拿起一副楸木棋盘,摇了摇头:“下棋用楸木太硬,声响发脆,少了韵味,要是有桐木棋盘就好了——旧的更好,火气小,手感温润。”


    何若海记在心里,次日便带着苏清和前往遵义最大的古玩铺。


    掌柜见是府衙的廪生书吏,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招呼:“何相公大驾光临,不知想看点什么?”


    何若海拱手笑道:“我兄长酷爱围棋,想寻一副桐木棋盘。”


    掌柜见苏清和一身书卷气,又懂棋,连忙招呼:“公子要棋具?小店有新制楸木棋盘、上等云子!”


    苏清和摆手,眼神挑剔:“等等,这下棋的盘子,还能有再好一点的没有?这个你听听,太硬,是楸木的,有桐木的吗?”


    何若海拱手笑道:“我兄长酷爱围棋,想寻一副上好的桐木棋盘,越旧越好。”


    掌柜愣了愣,寻常人都爱新器,这二位反倒偏爱旧物,连忙陪笑道:“有是有,只是放了多年,品相陈旧,怕是不入眼。”


    掌柜想了想:“有一张,就是太旧了,边角有点磕,放了大半年没人要。”


    苏清和眼睛一亮:“旧的好!火气小!我要!”


    掌柜忙道:“那您等着,我给您取去,这就来!”


    掌柜连忙跑进后院库房,翻找许久,才捧出一张桐木棋盘。棋盘漆面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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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角略有磕碰,却质地温润,纹理细腻,一看便是多年旧物。


    他又看向柜上的云子,摇头道:“这云子质地一般,可有缅玉棋子?”


    掌柜眼睛一亮,知道遇上了行家,连忙吩咐伙计:“取我的缅玉子来!”


    伙计从锦盒中取出一副缅玉围棋子,玉质细腻,色泽莹润,触手温凉,绝非寻常云子可比。苏清和与缅玉子配对桐木棋盘,摆开棋子试手,落子声响温润,手感绝佳,当即赞不绝口。


    何若海趁机将从库房收来的旧漆器、次等棋具挑出几样,递给掌柜:“这些零碎物件,掌柜若是看得上,一并收下,抵了棋盘与棋子的价钱。”


    掌柜见那些旧漆器虽是残件,却都是播州土司旧物,工艺精湛,修补后能卖好价钱,当即痛快成交,不仅没要银子,还倒找了两钱碎银。


    回到租屋,苏婉清烧了温水,细细将每一颗云子擦拭干净,用细布打磨抛光。


    几日后,何若海找来工匠,将桐木棋盘精心修补,反复打磨抛光,原本破旧的桐木棋盘,瞬间温润古朴,尽显旧物风韵。在棋盒底部悄悄刻上一行模糊暗纹,只说是“播州旧族弈具”,不提杨应龙三字,只讲“土司府旧藏雅玩”,既讲故事,又避风险。


    苏清和将整套棋具擦拭一新,缅玉棋子搭配桐木旧盘,再配上“杨应龙被困海龙屯时与谋士对弈”的故事,瞬间成孤品雅玩。


    苏清和激动得声音发颤,“重庆盐商最爱这个!尤其是杨氏旧棋,有故事,有来历,摆在家里体面!下棋的人最爱桐木,旧桐木最好,火气小,手感温润,肯定卖高价!”


    苏婉清也凑过来,指尖轻轻抚过云子,眼底终于有了光彩:“真能卖上价?”


    “能!”苏清和笃定道,“妹妹,等我挣了钱,先给你买松花砚、买绸缎!我去重庆卖!我跑销路,我出力多,要分大头——我快二十二了,要攒聘礼娶媳妇!”


    何若海哈哈大笑:“理应如此!你跑外最辛苦,风险最大,赚来的银子,你分六成,我与你妹妹分四成,专门留作你的聘礼,谁也不动。”


    苏婉清也连连点头:“相公说得对,哥哥婚事最重要,就这么定!”


    三人当即定下分工:


    三人最终分工落定:


    - 何若海:以“清理废材”为名,低价收播州旧棋、漆器、无名文房,只收器物,不收带款字画,不碰逆产雷区;


    - 苏婉清:清洗修补、抛光养浆,把破烂变成精品,一心换钱脱清贫;


    - 苏清和:以“泸州书生游学”为掩护,跑重庆销路,对接古玩铺、盐商府邸,全力推销,攒聘礼成家。


    一切收拾妥当,苏清和将棋具小心装入行囊,辞别二人,顶着寒风奔赴重庆。


    临行前夜,苏文轩特意从泸州赶来,亲自查验货品,又把重庆古玩行的规矩、人脉、话术一一教给苏清和,再三叮嘱:“只说播州旧藏,不说逆产;只讲工艺,不讲来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安全第一。”


    他又拍了拍何若海的肩膀:“你做得对,不亲自出面,用清和做白手套,稳妥。赚了钱先给清和攒聘礼,他成家,咱们苏家才算安稳。”


    何若海躬身道:“岳父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苏文轩看着窗外乌江夜色,沉声道:“遵义官场水深,王应期打压,水西盯着,你步步小心。赚钱是小事,保住功名、护住家人,才是大事。”


    何若海躬身行礼,郑重应道:“岳父放心,小婿谨记在心,一切以安稳为重,绝不会鲁莽行事。”


    苏文轩望着窗外乌江夜色,寒风卷着水汽,夜色沉沉,他沉声道:“川黔之地,暗流涌动,你一介秀才,能在夹缝中寻得生路,已是不易,切记藏锋守拙,不可张扬。”


    寒风卷过遵义城,府衙的灯火依旧昏黄。


    何若海站在窗前,望着苏清和远去的背影,心底一片澄明。


    廪禄微薄、官场打压、妻子失落、生计窘迫……所有困局,都将在这一副副古棋、一件件旧漆器里,找到破局之路。


    他不求惊天动地,不求治国平天下,只求在这明末乱世,护住身边人,挣一份安稳体面,让娄山亡魂安息,让苏家上下安心。


    远在贵阳的水西安氏府邸,安疆臣把玩着西洋千里镜,听手下禀报“何若海与苏清和往来密切,偶涉古玩”,淡淡一笑。


    “一介落魄秀才,求温饱,赚小钱,无妨。”他指尖轻叩镜身,目光深邃,“让他去。越是务实贪财,越是没有大志,越是好用、好掌控。”


    陈恩垂首应诺,不敢多言。


    川黔寒风凛冽,乌江波浪起伏。


    遵义那间狭小租屋里,一场不动声色的古玩营生,已然悄然开场。一副播州古棋,即将在重庆换得真金白银,为这个乱世小家庭,挣来第一笔体面富贵,也为何若海在明末夹缝求生,打开全新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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