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的手指抠进地里,石头扎进肉里,他感觉不到疼。他全身都动不了,头抬不起来,眼睛也睁不开。耳朵嗡嗡响,世界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不清楚。但他听见了澄子的哭声,很小,却一直往他心里钻。
她在喊他,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人捂住嘴又硬挤出来。他知道她害怕,怕他死了,怕他变成一堆灰。她抱着他的头,用手轻轻擦他脸上的灰和血,动作很轻,好像怕弄疼他。可他知道,她心里已经在哭了:你别死,你别走,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揉乱她的发,说一句“傻丫头,哥没事”。可手指刚动了一下,整条胳膊就像被火烧一样疼。左臂不能动了,肩膀塌下去一块,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次呼吸都像刀在肺里搅。
他快撑不住了。体内的灰快烧完了,只剩一点点火苗吊着命。但他不能倒下。
妈妈死前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力气很大:“带她回家……别让她当神女……让她吃碗热面,烤烤火,做个普通孩子。” 那时候他们住在山下的小屋,冬天冷风从墙缝吹进来,夏天雨水从屋顶滴下来,但澄子是开心的。她蹲在灶台边看他煮面,总问:“哥,熟了吗?”他说:“快了。”她就转圈,哼歌,像个不怕冷的小猫。火光照着她的脸,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
现在她不笑了,也不唱歌了。
她只是抱着他的头,一遍遍擦他脸上的灰和血。动作很轻,可他知道她心里已经哭了一千遍。
“哥……”她又开口,声音发抖,“你还记得咱家门前那棵老槐树吗?”
他没回答。不是不想,是说不出。嘴张开了,只吐出一口灰沫。他只能咬牙,用尽力气撑住那一口气。他知道,只要这口气断了,他就真没了。
但他记得那棵树。
春天开花,满院子香。她爬上树摘花,摔下来一次,膝盖破了,坐在地上哭。他背她回去,她趴在他背上抽抽搭搭地说:“哥,等我长大了,我也背你。”
他当时笑她傻。
现在他想,要是还能听她喊一声“哥”,让他背她一回,他也认了。
可不行。
他还得往前走。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把她带出去。
那点火苗在他胸口跳了一下,很弱,但还在。它慢慢往四肢流,不是力气,也不是热,更像是一种不肯低头的东西,在骨头缝里烧。那是他答应过的事,是他一定要做到的事。
他动了动手指。
然后是手腕。
接着是肩膀。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头一下子抬了起来。眼睛睁开,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渐渐看清了澄子的脸。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开,不敢相信。
“哥……你……”
他没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不成样子,皮裂开了,露出黑黑的筋,灰从指缝里不断掉出来。可他能动了。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身子往上推。腿断了,右膝塌了,可他还是站起来了。靠着墙,靠着一口气,靠着心里那句“带她回家”。
白襄站在前面,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块玉佩。玉佩裂了一道缝,闪着微光。他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你还能走?”
牧燃没说话,伸手。
白襄皱眉:“你要什么?”
“剑。”
白襄想了想,从背后抽出一把灰剑递过去。剑很旧,边缘卷了,上面沾着干掉的血和灰。牧燃接过,握在手里。
很重。
比以前重多了。
可他握得住。
他低头看着剑,忽然觉得这剑不是铁做的,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每一粒灰,都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剑柄上的痕迹,是他手掌和灰混在一起留下的印;剑上的裂纹,是他断骨时一起裂开的魂。
他抬起脚,迈出一步。
腿一软,差点跪倒。他咬牙撑住,再迈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骨头摩擦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可他不管。他盯着前方,那里有个出口,快要关上了。
白襄没有拦他,也没有扶他。他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往前走,谁都拉不住。
“出口就在前面。”白襄低声说,“但他们等在那里。”
牧燃点头。
他知道。
他也感觉得到。
越往前,越冷,像进了冰窖。脚下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被拖着,好像地要留住他。头顶的石壁出现一道道符文,银光闪动,像网一样层层叠叠,封死了出路。
他在离出口十步的地方停下。白襄站到他前面半步,手按在玉佩上。
“我拖住他们三息。”白襄说,“三息之内,你必须破网。”
牧燃没说话,把灰剑横在胸前,双手紧紧握住。
剑开始震动,不是他动的,是剑自己在抖。最后一点灰顺着他的手流入剑中。他的手臂开始掉灰,肩、胸、脖子都裂开细缝,灰不停往下落,像身体在一点点散掉。他感觉内脏在移位,血不再热,变得像灰浆一样慢吞吞地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白襄突然转身,冲向出口上方。一脚踢翻一根石柱,轰的一声,灰尘四起。几道黑影从高处跳下来,拿着长杖,杖头闪银光,衣服飘着,眼神冷得像机器。
“动手!”白襄大吼。
牧燃冲了出去。
断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管,只盯着前面那张网。网很密,只有一处颜色暗一点——那是最弱的地方。他举起灰剑,用尽全身力气挥下去。肌肉撕裂,骨头爆响,灰从鼻子、眼睛、耳朵里往外冒。
剑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撞上去。
“给我——开!”
剑尖碰到网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声音,像铁刮石头。火花飞溅,银光炸开。前两根丝断了,第三根卡住剑刃。牧燃大吼,用力往前压。他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肩膀彻底塌了,右臂脱臼,灰从伤口喷出来。可他没松手。他把剑狠狠劈下,借着身体重量砸下去。
咔!
网裂开一道口子,有半人宽。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土和血腥味。
成了。
他踉跄一下,差点摔倒。白襄冲回来,一把架住他的胳膊。
“能走吗?”
牧燃喘气,吐出一口灰沫:“走。”
两人一前一后,冲向缺口。身后传来吼声,神使们重新列队,权杖交叉,银光再次聚集。
“别停!”白襄低喝,“他们马上合拢!”
牧燃咬牙,拖着断腿往前冲。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灰印,像踩在自己的尸体上。他感觉身体在散,内脏往下坠,可他不能停。还有五步。三步。一步。他跳起来,用最后的力气穿过裂口。
落地时,膝盖砸进碎石堆,整个人扑倒。他用手撑住,没让脸着地。
出来了。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云厚厚的,压着整个山谷。远处山脊上有几个黑影,拿着权杖,冷冷地看着这边。
他回头望去。
那张网正在慢慢合上,银光游走,像活的一样修补裂缝。神使们站在网后,没追出来。
不是不敢,是在等。
等他再往前一步,就围上来杀了他。
白襄也跳出来,落在他旁边,单膝跪地,手撑地大口喘气。玉佩碎了,粉末从掌心滑落。
“撑不住第二次了。”他低声说,“刚才那一击耗光了玉佩的力量。”
牧燃没说话,慢慢撑起身子,靠在石头上。他低头看手,五指开始变透明,灰从指尖掉落,像沙漏里的沙。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每次用灰,身体就会少一部分。刚才那一剑,几乎把他最后的东西都抽干了。
但他不后悔。
他回头看密道深处。
澄子不在那儿了。
她已经被送走了。
这是计划好的。进密道前就定了——白襄引开部分神使,他主攻破网,澄子走另一条路先撤,去接应点。
她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
这就够了。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铁锈味,也有草木腐烂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带澄子上山挖野菜,她嫌苦不肯吃。他骗她说甜的,她信了,嚼两下皱眉骂他骗子,可下次还跟着来。那时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穷点,苦点,可人在。
现在人还在,可他已经快不是人了。
他睁开眼,望向前方。
神使们开始移动。分成两队,一队守在网后,一队绕向两边高地,明显是要包抄。动作整齐,像一个人。
这不是普通的追兵。
他们是曜阙的执法者,专门镇压渊阙的人。每一个都很强,拿着时空权杖,能扭曲空间,封锁时间。
刚才能破网,是因为他拼了命,也因为他们没想到——一个快死的人,还能站起来。
现在他们知道了。
下一次,不会给他机会。
白襄擦掉汗,低声问:“你还能打吗?”
牧燃没答。
他把灰剑插进地里,双手拄着剑,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腿抖得厉害,骨头咯吱响,可他站直了。
站起来了。
白襄看着他,眼神变了。
他知道这个人有多狠。
从小在拾灰者里长大,被人踩,被狗咬,断过三次腿,割过两次 throat,都没死。每次倒下,都会爬起来,哪怕爬也要往前。他曾在一个雪夜被丢在荒原,全身冻僵,靠吃同伴的尸首活下来。那时他就明白:活着不是为了快乐,是为了做完该做的事。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真的快没了。
“你要是倒下,”白襄说,“我就背着你走。”
牧燃扯了下嘴角,像笑。
“那你得有力气才行。”
白襄没说话,站到他身边,面对越来越近的神使。
两人并肩站着,一个快死了,一个武器毁了。
可谁也没后退。
风吹过山谷,卷起地上的灰,打着旋升上天。牧燃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说:“你说……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山?”
白襄沉默一会儿:“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牧燃低声说,“但我得试。”
他握紧灰剑,手指发白。
前面,神使们的权杖开始发光,银线在空中交织,新的封锁正在形成。他们不再躲,一步步走下高地,包围圈越收越紧。
牧燃深吸一口气,把剑从地上拔出来。
剑指向敌人。
他迈出一步。
脚落下时,脚踝裂开,灰渣掉下来,落在地上。
他又迈出一步。
这次是左臂,一层灰皮剥落,随风飘走。
他不管。
继续走。
白襄跟上。
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向那些拿权杖的人。
没人说话。
也没人回头。
山谷很静,只有脚步声和灰掉落的声音。
牧燃盯着前方,眼里没有怕,只有一种死都不肯低头的东西在烧。
他知道,这一战之后,他可能连灰都不剩。
可只要澄子能活下去,那就够了。
他举起灰剑,低吼一声,冲了出去。
剑划破空气,直奔前面的网。
风起,灰舞,天地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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