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关上的那一刻,牧燃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压碎了。骨头一节节断裂,从脊柱到手指,全都裂开又重组。右肩的伤早就没知觉了,灰烬不断从里面涌出来,混着血水流到地上,积成一小滩黑乎乎的东西。他靠着墙站着,只剩最后一口气,眼睁睁看着白襄和妹妹消失在光门后。
她们走了。
这就够了。
他松开了手。
星矛还钉在肩上,铁杆插进墙壁,血顺着金属往下流,滴下来时发出“嗤”的一声,烧出一点焦味。通道里一片漆黑,连声音都听不见,只有头顶几颗晶石闪着微光,但也快灭了。他慢慢滑坐在地上,灰剑掉在地上,砸起一点灰尘。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光门消失的地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得很轻,却有点安心的感觉。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
他再睁开眼时,冷风吹在脸上。
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空气,而是带着湿土和烂叶子味道的真实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全是灰,每咳一下,嘴里就吐出一口黑水,落在胸前的衣服上,很快渗进去。
他用手肘撑着想坐起来,左臂刚用力,整条胳膊突然散成灰雾,只剩一点筋连着肩膀,晃晃荡荡像要断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眼神很平静。
右腿只剩半截,脚掌没了,断口直接踩在地上;胸口塌下去一块,肋骨穿出来,沾着干掉的血,随着呼吸微微动。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但像生锈的铁钉,稍微一动就有碎屑掉落。皮肤到处是裂纹,每次动作裂缝都会变大,灰渣无声地往下掉。
可他还活着。
而且不在原来的地方。
身下是潮湿冰冷的泥地,混着碎石和枯草。远处有树影,天色发紫,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空气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不是他认识的世界,气息也不一样。
“哥……”
声音很小,就在旁边。
他猛地转头。
牧澄坐在三步远的地面上,背靠着石头,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但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他。她还穿着那件白裙子,现在已经脏了,裙角破了一道口子。手腕上的锁链不见了,只留下几圈红印。
她想爬过来,手撑了一下,但腿没力气,动不了。
“别动。”牧燃哑着嗓子说,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用还能动的手臂撑地,一点点往前挪。每前进一点,骨头就响一次,灰渣不停地掉下来,落在泥里。腐叶被压碎,泥土翻起,身后拖出一条长痕。
终于到了她身边,他抬手摸她的脸,指尖冰凉。
“醒了多久?”
“刚……刚醒。”她说话很吃力,“你……你怎么也在这?”
“推你们进去的时候,我自己也被带出来了。”他说得很平淡,“光门不稳定,可能是乱流把我卷进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慢慢有了泪光。
他不想让她哭,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片荒林,树矮小扭曲,叶子稀少。地上厚厚一层烂叶子,踩上去会陷下去,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前面隐约有条小路,被草盖住一半,能看出有人拖东西留下的痕迹。左边十步外,白襄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只手还保持着结印的样子,但已经没有光了,掌心最后一点星辉也耗尽了。
他爬过去。
白襄还有气,但呼吸非常弱。他试了试鼻息,很凉;摸了摸手腕,脉搏细得几乎摸不到。她的星辉用光了,皮肤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断裂的光脉,像干涸的河床。
“白襄。”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力了些。
她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但没醒。
“醒不了就先躺着。”他说,“我来扛。”
他回到妹妹身边,一手扶住她腋下,把她拉起来。她勉强站住,但腿发抖,站不稳。他干脆弯腰,把她背了起来。她很轻,贴在他背上时,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怕吗?”他问。
“不怕。”她说。
他知道她在撒谎。
他也说过不怕。第一次进渊阙时,在看到父亲变成灰人时,在母亲化作星光消失时。那时的不怕,只是硬撑。真正的怕,是在明知道可能会死,还是要往前走的时候,心里那一声说不出的难过。
他没再多说,抓紧灰剑,拖着残腿,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右腿的骨头就在地上划出一道沟。他不回头,也不停,只盯着前面的小路,好像只要一直走,就能走出去,走到有阳光的地方。
大概走了半炷香时间,身后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
是空间撕裂的声音,像布被扯开,还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听得耳朵疼。
他立刻停下,转身。
刚才他们待过的地方,空气突然扭曲,一条银灰色的锁链从虚空中射出,速度快得看不清,“咚”一声扎进地面,插进半尺深。锁链泛着冷光,上面刻满符文,末端冒着寒气,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刑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牧燃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个东西——祭坛上的禁制链,神用来抓人的。它能封住灵脉,还能追踪灵魂,一旦缠上,就会一直跟着,不死不休。现在居然追到这里,说明对方已经找到他们的位置。
他把妹妹放下,让她靠树坐着。
“待着别动。”他说。
他握紧灰剑,剑已经没什么光了,全靠体内剩下的灰烬维持形状。他盯着那条锁链,等它下一步动作。
五息之后,第二条锁链飞来,直奔他后心。
他侧身躲开,灰剑横斩,砍中锁链中间。“铛”一声,火星四溅,锁链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砸进树干,整棵树晃了晃,落下一堆枯叶。
断口没有血,只有银色的雾冒出来。
他刚松口气,忽然发现不对。
落地的锁链碎片开始动。
不是震动,是真的在扭动。外层符文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细长的身体。原本一人多长的锁链,眨眼变成三条半尺长的小蛇,银灰色,红眼睛,贴地快速爬行,直扑他脚踝。
他猛退一步,灰剑横扫,砍中其中一条。小蛇当场炸开,变成一蓬银粉,落在泥里“嗤嗤”响,腐蚀出几个小坑,冒出白烟。
另外两条绕过来,左右夹击。
他抬起仅剩的右腿骨狠狠踩下,踩住一条。小蛇抬头咬他脚踝,他顺势把灰剑压下去,剑尖刺穿蛇头,钉进地面。
最后一击结束,小蛇抽搐两下,不动了。
他喘了口气,回头看妹妹。
她靠在树边,脸色更白了,盯着那些死掉的小蛇,嘴唇发抖。
“没事了。”他说。
话音刚落,身后又响起撕裂声。
一道、两道、三道!
三根锁链同时从空中射出,一根冲他脸,一根奔向妹妹藏身的树后,最后一根直插白襄倒下的地方。
他心头一震,来不及多想,灰剑抡圆横扫,“铛铛铛”三声,两根被砍断,第三根偏了方向,擦着他肩膀飞过,在树干上划出一道深沟。
断链落地,再次碎裂。
这一次,每一段都变成一条小蛇,一共七条,贴地游走,速度快得留下残影。它们不再分散,而是聚在一起,齐齐转向牧燃,猛然扑来。
他挥剑横斩,灰烬爆发,剑光逼退小蛇。
可这些蛇不怕死。
哪怕被砍成两段,断口也能再生,甚至一分为二,变成八条继续追。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想完成任务。
他越打越慢,动作越来越迟钝。每一次挥剑,身体就崩解一分,左肩灰渣不停飘散,右腿骨一根根断裂。他感觉自己越来越轻,好像随时会散成灰。
不能再耗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妹妹。
她望着他,眼里没有怕,只有一种快要绝望的安静。她知道他在拼命,也知道他撑不了多久。她看着他一点点破碎,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咬牙,把灰剑插进地面,腾出双手把她放下来。
“听着,”他看着她的眼睛,“等会我引开它们,你带着白襄走。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看到岔口就往右,别回头,别停下。”
“我不走!”她抓住他的胳膊。
“你必须走!”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你现在是我唯一能救出来的人!我不想你再被抓回去!不想你变成什么容器!听我的,走!”
她愣住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他知道她懂了。
他拔出灰剑,转身冲向那群小蛇,故意暴露自己,引它们追。果然,所有小蛇立刻调头,朝他围过来。
他拼尽全力跑,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深深印子。灰剑拖在身后,剑尖划出一道黑线。他跑得越来越歪,右腿终于彻底断掉,整个人扑倒在地,摔进泥里。
他用手肘继续往前爬,灰剑还抓在手里。
小蛇紧追不舍,眼看就要扑上来。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他的。
是另一个人的。
他回头。
白襄站在那里。
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她半跪在泥地上,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有一点微弱的星辉。她脸色惨白,嘴角还在流血,但眼神清醒,像刚从梦里挣脱出来。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说过……要一起走的。”
然后,她抬手,把那点星辉甩向空中。
星辉炸开,变成一片光雨,洒在追来的小蛇身上。那些蛇像被烫到,猛地缩回,动作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牧燃撑地而起,拖着残躯,反身冲向她们。
“带上她!”他对着白襄吼。
白襄点头,艰难地爬到牧澄身边,搂住她腰,拉着她往前走。牧澄回头看牧燃,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没挣扎,任由白襄带走。
牧燃断后。
他拄着灰剑,一步一步往后退,死死盯着那群重新聚拢的小蛇。它们没被光雨消灭,只是暂时停下,现在又开始靠近。
他退到两人身后,低声说:“快走。”
白襄咬牙,拖着牧澄加快脚步。
他跟在后面,每退一步,身体就轻一分。
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觉得脚踝一凉。
低头一看。
一条小蛇不知何时绕到背后,已经缠上他仅剩的右脚踝。蛇身冰冷,符文在皮肤上留下红印,正慢慢往里钻。
他挥剑去砍,剑刚落下,那蛇“嗖”地缩回,只留下一个小红点,像被针扎过。
他心里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攻击。
这是标记。
只要他还带着这个印记,不管逃到哪里,它们都能找上来。
他抬头看前方。
白襄和妹妹已经走出二十多步,正拐向右边的岔路。她们走得不快,但没停。
他松了口气。
至少她们还在走。
他转过身,面对那群小蛇。
灰剑横在胸前,剑尖微微抖。
“来吧。”他说。
小蛇们慢慢围上来,红眼睛一闪一闪,像在等命令。
远处天空还是暗紫色,没有星星月亮。风停了,树林里静得可怕。
他站在原地,身体摇摇欲坠,灰渣从伤口不断飘落,掉进泥里,悄无声息。
脚踝上的红点突然发烫。
他低头。
那印记开始蔓延,像蜘蛛网顺着小腿往上爬。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追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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