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瑾张大了嘴巴。
薛令仪也浑身一震,瞪大眼睛去看柴六娘。
六娘毫不避讳的道:“我和三哥愿意舍命救你们一是因为阿翁的嘱托,二是因为义父。”
“阿翁说义父是个很厉害,很大义的人,我们又是义兄弟姐妹,所以我们愿意舍命救你们,但我们也想活着,”柴六娘盯着薛瑾道:“我们若死于敌人之手,那也算死得有价值,此生无悔,可若死于你们弃而不顾,我会感觉很不值,会怨恨自己为何要救你们。”
“二哥,三姐,别让我们后悔救了你们。”
薛瑾眼泪哗的一下流下来。
柴六娘起身打开门,无视门后脸色铁青的薛乙三,扭头对薛瑾道:“这是最后一次,我打完气也就消了,希望二哥不要叫我们失望。”
薛瑾起身,冲柴三郎和柴六娘深深一揖,红着眼道:“你们放心。”
他拉着薛令仪离开,面无表情的从薛乙三身边走过。
薛乙三冷冷地看了柴六娘一眼,转身跟上薛瑾兄妹二人。
柴三郎一直沉默地看着,在触及薛乙三的目光时,他立刻下定了决心,只要脱离追杀,他一定要带六娘离开。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秦大夫来给他们换药。
柴三郎殷勤地打开门,此时养好身体最重要,只要他们恢复健康,即便薛乙三和郑谦不带兄妹俩,他们也可以自己跑。
不过,这具身体到底几岁啊?
当柴六娘知道柴三郎想带她自己过时,柴六娘立即问:“那要立户吗?我们是不是要回柴家村?爹和娘都死了,不知大伯他们是否还活着,他们若也死了,里正未必愿意三哥立户……”
“大伯?”
“是啊,你爹,”柴六娘撇到一边不去看他,近乎机械地道:“我们分批走的,我们和义父走另一条路,若是好运,他们说不定能逃出去。”
柴三郎的头一下炸了,杂乱的画面犹如凶猛的潮水,一下涌上脑海。
一个圆头圆脸大耳朵的小男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一个高壮的男子抄起木棍扯起他就打,木棍砸在身上,钝痛就跟他现在的脑子一样爆炸开来。
一个比小男孩略小一点的小女孩像炮弹一样从屋里冲出来,直接撞在男子身上,把他撞得往后倒退三步。
小女孩掐着腰站在他面前,冲男子大声喊道:“大伯你不要三哥,我要!爹——快出来,你要有儿子了——”
柴三郎一下认出来,那是只有三五岁左右的六娘,那坐在地上呆呆笨笨只会嚎哭的小男孩就是他了~~
或者,是“他”记忆中的自己。
斗转星移,一对年轻的夫妻和六娘不断出现在他记忆中,他们在自己房间里安了一张小床给他,带着他一起下地耕作、上山挖药草;
而他带着小女孩进山摘野果、爬树掏鸟窝、还一起玩泥巴,烧泥巴……
等他大了,小床变成了六娘的,他则住进隔壁的耳房里,有道小门连接正房。
柴三郎自动知道,这该是六娘长大后的闺房。
另一个高壮的身影很少出现,柴三郎几乎看不清他的样子,乱箭齐发,大火蔓延开来,那高壮的身影扛着一个比他们都小的孩子,带着一个年轻女子朝外冲,二叔用力将他拖到后院推给二婶娘,转身捡起一把刀挡在他们后面……
二婶则将他们一把推出后院,牢牢把着门不动……
一道含血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三郎,带六娘快跑,快跑——”
轻柔的手擦过脸颊:“三哥,你怎么了?”
柴三郎回神,抬眼看向面前满脸担忧的六娘,他这才发现自己竟一脸的泪水。
柴六娘发现自己手擦不干眼泪,直接扯出袖子在他脸上左右一抹,眼眶也有些发红,却装作无意道:“三哥,你不想跟大伯一起过,那我们就自己立户,家里都烧光了,里正肯定也不记得你哪年哪月的生辰,你就说你十二岁了,只是吃得少,长得慢,虚十四了……”
柴六娘说着说着声音渐小,有些心虚道:“那还是小男,不能立户,要不,拿钱贿赂里正,就说你十六了,只是缺衣少食长得慢,中男可立户……”
柴三郎:……
全部的记忆走马观灯般在脑海中闪了一遍,他现在都不确定自己是柴三郎,还是柴戎了,但他知道自己多大了。
柴三郎苦笑一声:“六娘,立户定的是周岁,不算虚岁,便是算虚岁,也没有一下虚六岁的道理,里正就算不记得我的岁数,他那里也会有记载……”
“嗨,”柴六娘不在意地挥手道:“他那里能有什么记载?纸张贵着呢,他不舍得买纸,每年成丁的人数都是各家各户报上去他再上报给衙门,所以隔壁阿来叔孩子都生两个,早成年了,每年里正来问,都报说只有十五岁,连中男都不是,今年过年,里正还亲自找过来,让他们夏天必须报中男了,哪有一直十五岁的道理?”
柴三郎从记忆中一翻,果然翻出这件事来。
柴六娘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可比刚获得记忆的柴三郎熟悉得多,她道:“要不是为了继承家中田产,有一屋可居,我还不想你报十六岁呢,成了中男就要开始纳税,也不知道我俩种的地够不够缴税。”
柴六娘已经在为未来的生计忧愁。
柴三郎立即接过身为兄长的重担,安慰她道:“你放心,三哥一定能养活你的。”
柴六娘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三哥种地的确比她厉害,但种地又不赚钱,柴家要是单纯靠种地,根本吃不饱。
爹娘在时尚且如此,何况他们现在不在了。
唉,她要是也和阿翁和阿爹一样会医术就好了。
柴六娘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当时阿翁教我们医术时我就多用心了,不至于现在半吊子,不对,连半吊子都不是。”
柴三郎摸了摸她的脑袋再次保证道:“你放心,我定能养活你的。”
柴三郎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应该不难……吧?
柴三郎看着忧虑的六娘,突然有些不太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