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邢带了两个人在蔡稷府对面的茶肆二楼蹲守,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从申时坐到酉时。
郎中果然来了,背着药箱,进门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
老邢让一个暗线继续盯着蔡府,自己跟在郎中后面走了两条街,在一条窄巷口把人拦下。
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被老邢亮出来的案戏司腰牌吓得大叫差点把药箱扔了,站稳之后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蔡稷根本没病。
郎中说他脉象平和,舌苔正常,就是心神不宁,晚上睡不着,白天坐不住,开了三剂安神药,反复叮嘱他静养,蔡稷付诊金的时候手直抖,碎银子掉了三次,还问他要了一味朱砂,说是自己回去配安神符。
“安神符。”苏棠听完汇报,在蔡稷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道圈,“他知道老工匠死了,马平动的手,他至少知情,所以他现在怕的是自己被马平供出来。”
她放下笔,揉揉手腕,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写了整整一天的案卷批注,右手腕酸得发僵。
沈渡坐在她对面,正拿一块旧布擦刀,动作一停,把刀搁在膝上,从桌上推一杯茶过来。
茶是温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
窗外还亮着,沈渡眼眸却忽明忽暗,最后扯扯嘴角,“你歇一炷香。”
苏棠喝一口,头也不抬,继续翻桌上的尸格。
“歇不了,老工匠的孙女明早到京城,我得去接,她手里有她祖父留下的炉号底册,那是当年核销差额的原始记录。蔡稷也想要那东西,我们不能让他抢在前面。”
“我去接。”沈渡把布收进怀里,利刃回鞘,正好对上苏棠视线。
他磕巴半分,侧头说得随意,“你去铸钱局调当年的铜料入库单,两份东西对得上,蔡稷就赖不掉,你亲自对比我才放心。”
苏棠一顿,点头,“也好。”
“她叫乔槐,二十出头,母亲身体不好。你让老邢安排两个人暗中跟着,从入城起就全程保护,蔡稷急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沈渡轻声应下,看她一眼,把她那茶往她的方向又推半寸。
苏棠没注意到,又低头翻页。
沈渡盯她许久,不知什么时候才移开视线。
戌时三刻,马平宅邸的正门被敲开。
开门的是个老仆,看见门外站着一队带刀官差,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沈渡亮出案戏司的提审文书,老仆让开路,众人穿过前院直入正堂。
正堂里挂着白布,设了灵堂,供的是马平亡父的牌位。马平跪在蒲团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他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消瘦,眼眶深陷,身上穿着素服,衣襟上沾着香灰。
他看见沈渡手里的文书,没有反抗,只是慢慢站起来,整整衣襟。
苏棠把铸钱局的来访簿放在灵堂的供桌上,翻到被撕掉一角的那一页。
“酉时三刻,你在老工匠死的那天去过铸钱局,登记簿上有你的签名。你撕了登记页,没撕干净。老工匠退休之前,经手的铜料折色损耗每一笔都和你签的采购单对得上。
他死的那天傍晚,有人看见蔡稷从柳条巷出来,袖口沾了铸钱局用的石灰浆。”
马平没有看那本簿子,低着头,声音沙哑,“是我去的。蔡稷让我去的。”
“他说老工匠手里有一份当年核销差额的原始记录,曹淳倒了,那份记录一旦被你们查到,他也跑不掉。他让我去把记录拿回来。我去了,老工匠不肯交,我们吵了几句,我走了。我没杀他。”
苏棠语气很淡,“你走之后呢?”
马平只摇头,“我不知道,第二天他就死了。”
苏棠看他片刻,没追问,反而换了个问题,“蔡稷为什么让你去?”
马平的眼角微跳,片刻道:“他让我去,是他说我跟老工匠熟。我在铸钱局跟他打了十几年交道,蔡稷觉得我出面比他自己出面好说话。”
沈渡靠在灵堂的门框上,哦了一声轻撩眼皮,“那他怎么进的老工匠屋?他进去的时候你在哪里?”
马平沉默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对着亡父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蔡稷翻的窗,我在巷口守着。他出来的时候袖口上蹭了墙灰和石灰浆,跟我说记录拿到了,让我先走,第二天我才知道人死了。
我没杀他,只是去办他交代的事。蔡稷也不一定杀了人,但记录确实不在老工匠屋里了。我没找到,他也没找到。”
苏棠把摊贩的口供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灵堂的供桌上,和马平的供词并排,嘴角轻勾,“你当然找不到,老工匠提前把它交给了孙女带出城,记录原件现在在案戏司的证物柜里。
你猜蔡稷知道这份记录还在,会怎么做。”
马平肩膀微微发抖,素服衣襟上又落了一层香灰。
苏棠不再追问,转身走出灵堂,沈渡吩咐差役将马平带回案戏司候审。
走出马宅大门时,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夜市早散了,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一慢两快,敲的是三更天,夜风灌进巷口,苏棠打了个寒噤。
沈渡走在她旁边,把肩上披着的外袍扯下来,随手搭在她肩上。
苏棠推开,“你不用——”
“穿着。”他语气很淡,听着理所当然,“你明天还要早起。”
苏棠没再推辞,把外袍裹紧了些,袍子太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沈渡走在前面,脚步慢一些,配合她的步伐。
次日,卯时,城东驿馆。
乔槐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坐在驿馆的硬木椅子上,眼睛红着,但神情很镇定。
苏棠在她对面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乔槐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簿子,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翻开之后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清清楚楚。
每一批铜料的入库时间、炉号、数量、损耗比例,用蝇头小楷写得整整齐齐。五年前那批被核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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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额的铜料,底册上标注的是“足额入库,无损耗”,而便民司的报销文书上写的却是“折色损耗二成”。
这中间差出来的二成,就是当年曹淳签字核销、周岩转移、马平采购、蔡稷验收入库的四万两铜料款。
苏棠把底册收进布袋,“你祖父死的那天,跟你说过什么吗?”
乔槐放下茶杯,手搁在膝上,指头微微蜷着,但语气很稳,“他说要是他出了事,让我把东西带出城,以后没人追究就别回来。说完就让我跟我娘连夜走。”
“我走到半路,他就没了。”
苏棠没有接话,只把她手边那杯凉了的茶拿掉,换杯新的。
乔槐看着那杯茶,忍了一路的眼泪忽然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一下。
苏棠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放在她手边,然后走到门口,背过身。
半盏茶的功夫,乔槐不哭了,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苏大人,我祖父一辈子在铸钱局烧了几万炉铜水,从学徒烧到老师傅。他跟我说过,铜铸的铜器熔了还能再铸,人做的账错了要改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听懂,现在懂了。”
苏棠看着她,喉间也有些发哑,“放心,你祖父的记录,会让他在公堂上得到交代。”
乔槐点点头,把那个蓝布包袱递给苏棠,苏棠接过,将包裹布按了按,裹紧,背对着门口的光站定。
下午,苏棠回到案戏司,把炉号底册和便民司的报销文书并排摊在推演板上,逐笔核对。
每一笔都对得上,刚刚好。
沈渡从外面进来,把一份刚拿到的供词放在她旁边。
是蔡稷府上一个管家的口供,证实马平去过蔡府三次,老工匠死后蔡稷连夜烧掉了一大批文书,管家说他亲自搬的,足足搬了三趟才算完。
“等明天蔡稷到了案,这些账可以一条一条清算了。”苏棠把炉号底册合上。
沈渡伸手,不动声色倒了杯茶,又放在她手边。
苏棠一摸。
是热的。
她喝一口,没忍住抬头看他,勾唇挑眉,十分意外,“你今天怎么了?”
沈渡梗着脖子,眨眨眼反问,“什么怎么了?”
苏棠觉得好笑,喝完又与之对视,“平时你只给我倒冷水。”
沈渡不说话了,拿起刀走到门口,在在门槛上停下,“乔槐说她祖父那句话是什么?”
苏棠看着他,原原本本复述,“铜铸的铜器熔了还能再铸,人做的账错了要改回来。”
沈渡点点头,没再多问,跨出门槛。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棱角削得又锋利些。
沈渡走出去几步后,苏棠才低头去看桌上那杯茶。
从昨晚到现在他给自己倒了三次茶,第一次是旧的凉透了被他换掉,第二次是裹在袍子里端过来的,第三次是现在,但是每一次她都没来得及道谢。
望着那道高挑身影,好会,她嘴角轻勾,露出十分轻微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