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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第 79 章

作者:冰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她看见的是战火纷飞的幻境。


    这四周没有天地,没有虚实,悬挂天边的惨白弯月,形状像是一柄镰刀,无休止的钟表嘀嗒,沉闷机械地贯穿幻境始终。


    铅色浓云之下,炮火连天轰鸣,空袭里硝烟滚滚。


    她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凝视着八十年前的碎片光影,在黑暗视野里逐一更迭。


    第一幕定格在一九四三年晚冬。


    苏德东线无人区,零下四十度的凛冬凝固荒原,冻土掩埋所有生机。


    漫天寂静的白雪混合黑灰色的硝烟弹粒纷飞,引擎失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战机拖着长长的黑烟,从云层直直坠落,半空撕裂的机翼擦过雪山,溅起漫天飞舞的雪霁火花,战机残骸深深插在雪地里,机翼上的铁十字在雪中彻底黯淡。


    菲尔曼·冯·兰格就在这家坠毁的战机里,年仅三十一岁。


    出发前他还在给宁芙写信,书写着满腔期待的浪漫主义。


    等我春天回来,我想再给你画一幅画。


    他们相识于一九三五年的和平岁月,她是他笔下永恒的花神芙洛拉。


    可他等不到西风吹来的春天。


    战机撞向雪山的最后一刻,他坦然接受了这宿命般的悲哀结果,满怀遗憾地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小巧精致的宁芙小像。生命结束之前的那短短几秒,凝聚了他三十一年走马观花的所有记忆。


    最后一幕场景,是民国二十四年春,清明时节,烟雨淅淅沥沥地落在青瓦屋檐,他掀起她的纸伞,在伞下悄然窥见的宁芙容颜,比他怀里沾染雨露的茉莉花束还要轻盈生动。


    爆炸火光直冲云霄,染红整片无暇雪原,风雪静静落下,掩埋满地血色,也掩埋他满腔炽热赤诚的爱意。


    兰格家的双子星,长眠在一九四三年的寒冬风雪里。


    风雪散尽,时序步入暮春,幻境迎来第二幕光景。


    一九四四年四月,薄雾笼罩着偌大的兰格庄园,墙边玫瑰悄然抽枝,檐下茉莉收敛花苞,迟迟不敢迎着料峭寒意盛放。


    天地沉沉压抑。


    战局节节溃败,柏林大势已去,高层人心惶惶,掌权者暴戾多疑。


    印着黑色鹰徽的轿车终日穿梭在贵族宅邸之间,盖世太保的暗探潜藏在街巷门窗各处,无处不在监视窥探。


    坐拥权势的兰格庄园向来都是高层的关注重点。


    所有人都能看见,身居高位的威尔曼·冯·兰格的家主庄园里常年庇护一位来路不明的民国女子。


    宁芙长居庄园,与世隔绝,无人知晓她的出身,她被看作威尔曼私藏的情人,可她从未爱过威尔曼。


    庄园主楼悬挂着她的油画肖像,她是画中的永恒宁芙。


    这副温柔肖像的落笔人,并非兰格家主,而是他在西线阵亡的双生弟弟。宁芙不是他私藏的情人,是弟弟此生挚爱。


    菲尔曼为国殉难,给宁芙留下了遗腹子。


    为了护宁芙腹中的孩子,威尔曼沉默接住了所有流言猜忌。


    那孩子最终还是死了。


    时代不允许错误血统的存在,他们强行带走她,手术室的灯光熄灭,她虚弱的身体呼吸轻到听不见。


    高层的监视日益严苛,对兰格的试探从未停下。


    他们在等家主出错,等他站到暴政对面,再一举将兰格覆灭。


    偌大的庄园,外表固若金汤,内里早已四面楚歌。这场风起云涌的政治漩涡,圈禁着麻木无声的宁芙。


    孩子没了,她眼里的祈盼也没了。


    她日复一日地回荡在长廊的阴影之中,沉默遥望着庭院夜空里的空袭长鸣,火光反反复复染红天际。


    她从亚洲战场的硝烟谍战里九死一生逃出来,又落入了欧洲战场颠沛流离的另一场宿命。


    她爱过的男子埋骨白雪硝烟,腹中骨肉被时代强行剥离为尘土。


    她活着,就是这座庄园唯一的破绽,是威尔曼洗不掉的污点,是整个兰格家族最大的软肋。


    她没有任何可供自己活下去的支点。


    德国的冬天早已过去,可她身边凝固着无穷无尽的寒冷。


    长廊阴影里,她静静立在油画前,面色还带着流产养病的苍白,纤细指尖轻轻抚摸着《致宁芙》的斑斓色彩。


    画中女子眉眼慵懒明艳,是战前的菲尔曼为她画下。


    她缓缓将画收起,束之高阁,锁进庄园西侧寂寥冷清的小楼。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她独自一人,沿着长而漆黑的小楼阶梯,登上俯瞰整座庄园的廊桥。


    天际一声长鸣,空袭的炮火落在廊桥,猝然间烧起一场毁灭人间的大火,她浑然不觉,一步步走进肆虐蔓延的火海中央,走向火光摇曳的黑夜尽头。


    辛玫想拉住那个走进火海的单薄身影,留住所有无可挽回的遗憾,指尖却掠过虚空,只抓了一片彻骨冰冷。


    烈焰翻涌而上,缠上宁芙的嫣红衣袂,无声吞没了她随波逐流的一生。


    一九四四年四月,无花盛开的春天,宁芙焚于烬火。


    幻境流转至第三幕,盛夏七月。


    庭中玫瑰肆意盛放,茉莉枝叶低垂零落,满园芳华再无旁人赏玩。


    柏林城内人心惶惶,国防部官邸门窗紧闭,浓烈阴霾笼罩整座府邸,明媚日光也难以穿透这片沉沉阴郁。


    威尔曼?冯?兰格坐在书桌后,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肩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寒光。


    他与菲尔曼是双生血脉,年纪相仿。


    结果双生弟弟战死,爱人自焚,兰格绝嗣,他半生隐忍背负,倾尽所有想要守住一切,到最后,竟是一样都没留住,眼睁睁看着家族一步步走向覆灭。


    书桌中央,静静躺着两枚陨石怀表。


    忒修斯陨石是兰格家族世代相传的至宝,自从菲尔曼战死,宁芙离世,怀表就裂开了一道缝。


    就像他的人生,从圆满走向彻底的破碎。


    府邸门外传来党卫军沉稳逼近的脚步声,清算已然来临。


    昔日密谋事件败露,一众牵连官员尽数遭到处置,即便他未曾亲身参与,也早已被高层划入异己之列,难逃追责。


    成王败寇,威尔曼没想过反抗。


    他拿起桌上的鲁格手枪,冰冷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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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贴太阳穴。


    弥留之际,他望向窗外,仿佛重回一九三五年的春天,弟弟和宁芙自溪野暮色之中骑马归来,宁芙的头上戴着弟弟亲手编织的花环。


    “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他的嗓音干涩沙哑,低声呢喃出最后一句执念。


    枪响过后。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洁白的墙面上,也喷溅在破碎的怀表里。


    一九四四年八月,盛夏蝉鸣凄切,威尔曼饮弹自尽。


    夏花落尽,故土潮湿,一轮孤月静静沉下湖心。


    幻境最后一重光影铺开,褪去欧陆的硝烟烬火,辗转回落华夏故土,满目烟雨山河定格在烽火四起的东方国境。


    远山连绵苍茫,大地焦土遍野,满目皆是战火肆虐过后的残破景象。


    三十三岁的关玉山立身防线高地,身躯在炮火重创之下摇摇欲坠,旧日未愈的伤口再度被炮弹击中,生机飞速流逝,已然走到油尽灯枯的末路,再无半分生还余地。


    他忆起十六岁的宁芙。


    那年梨花飘落的和煦春日,他于熙攘霓虹之中,一眼认出已然长成少女的她。


    年少北平胡同院墙相隔,他见过六岁那年顽劣爬墙的她,自然认得如今素衣短发,静立街边的她。只是家国倾覆,乱世流离,早已为二人铺下一条冰冷前路。


    他是前途光明的国军军官,她是漂泊无依的懵懂少女,他亲手教她杀伐果断,磨去心底天真柔软,将她雕琢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可到头来,这柄他亲手造就的利刃,成了他此生最难割舍的执念。


    他给过她盛大圆满的西式婚礼和世人艳羡的繁华体面,玉镯为聘,双玉成珏,本是世间圆满。


    可乱世从无圆满。


    这场万众瞩目的婚礼,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暗流博弈的死局。


    她是两方对峙唯一的饵,满心欢喜之下皆是算计,漫天血色浸染洁白婚纱,二人连交换婚戒的仪式都未曾完成。


    这场婚礼,从开始就注定满是悲剧,重创让他落下终身残疾,昔日挺拔如青柏的挺拔身姿,余生囿于轮椅之上。


    成双玉珏,分隔两地,残缺为玦。


    他这一生,少年与她隔墙初见,青年与她乱世相守,婚典与她算计情深,亲眼看着失去记忆的她,带着满心茫然登上远赴德国的列车,远赴他乡,一别此生永不相见。


    他爱她,可直到死前才敢承认爱她,最终令她葬身异国火海的是他,令她魂魄飘零无归的还是他。


    最后的炮火轰鸣而至,满天弹雨倾泻而下,鲜血染就山河疆场。


    一九四四年,关玉山以身殉国。


    玉碎,人亡,山河寂。


    尘封八十年间的宿命纠葛在这片混沌幻境之中轰然崩塌,化作点点飞烟消散无踪,萦绕耳畔久久不散的钟表滴答声终于停歇,整座幻境碎裂瓦解。


    ——


    辛玫长睫剧烈颤栗,骤然睁眼。


    入目是游轮客房干净素雅的纯白色天花板。


    鼻尖萦绕着清淡冷香,她陷在柔软的大床里,薄被覆着周身,四肢酸软,后颈隐痛清晰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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