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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 29 章

作者:冰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八岁学习竖琴,九岁双修箜篌,是辛玫对童年的全部回忆。


    《夜莺》是她完整背下的第一首曲子。母亲改嫁温特家的第二年,继父为了表示温特家对她们母女的欢迎,特地给八岁的辛玫办了生日宴,那同时也是她第一次登上舞台的地方。


    母亲给她准备了一顶小王冠,登台穿的是红丝绒质感的公主裙,背后系着大大的蝴蝶结,裙子底下还加了微微蓬起的白纱裙撑。


    镜子里戴着铂金王冠的小女孩漂亮又陌生,像是中世纪生活在童话城堡的玫瑰公主。


    玫瑰公主的脑袋真的有点儿大。


    母亲说,“腰背要挺直,你是温特家的女儿,要学着你的两个哥哥那样抬头挺胸。”


    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如白昼,母亲牵着她的手从旋转楼梯下来。继父弗莱德·温特先生站在雕花栏杆旁,笔挺的燕尾服衬得他像一尊成熟英俊的蜡像,两个继兄分立两侧。


    夏穆哥哥永远像个标准的小绅士,幽绿眼底有着与父亲如出一辙的沉稳眼神;而法穆哥哥靠在扶手上,卷毛头发乱得像刚睡醒的波斯猫,手里掌机游戏的屏幕卡通不断。


    继父举办的生日宴,表面上是欢迎她们母女加入温特家,实际上却需要她们用这场橱窗式的生日展览来展现价值。母亲需要巩固温特夫人的位置,而辛玫就是母亲手里听话的夜莺。


    站上宴会厅中心纯白色的小舞台时,辛玫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空气抽走了。


    台下模糊的大人身影长着无数张形状各异的嘴巴,吐出的晦涩发音各有各的地方特色,辛玫根本理解不了意思,她唯一听懂的一句话是:


    Thenightingaleisplayingthenightingale.(夜莺在台上弹奏夜莺。)


    她年纪尚小,但隐约觉得这是个笑话。


    第一个音落下时,辛玫弹错了。


    她下意识看向人群中的母亲,母亲脸上笑容僵硬,母亲下意识看向的是继父,继父的眉头正微微皱起。


    大家都听到了这个错误,投向辛玫的眼神都像在看动物园里没毛的夜莺,窃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辛玫觉得丢脸,很想逃跑。


    想提起裙摆飞奔冲下舞台,躲进茂密的花园把自己藏起来,最好找到一个兔子洞钻进去。


    然而她的公主裙很沉,想想也知道没机会逃出去,以她四肢不协调的程度,很有可能还得当场摔一跤,那样她就真成了无毛夜莺。


    她一开始就弹错音,接下来的调子更是磕磕绊绊。昨天明明已经抄了三个小时琴谱,她睡前还特意背了一遍。


    可那些记忆睡完一觉就突然飞走了。


    她找不到她的节奏,凭着脑子里残留的音符,乱七八糟地往下弹。遇到太远的高音区干脆跳过,手指疼得厉害就开始放慢速度。台下的窃笑声越来越大,母亲的脸色从满眼期待变成满脸尴尬,最后变成无地自容的灰败,继父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但辛玫没有停,还是没有停,她记得老师告诉她,弹奏出错可以,但不要停,弹错最多证明你不熟练,但是中断意味着你在舞台上彻底失败。


    她凭着一股倔强的坚持弹了下去,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十个手指头麻到失去知觉。全场寂静了好几秒,才有两个人拍起手掌,随后其他人跟着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母亲勉强笑了笑,而继父只是象征性地轻抚两下手掌,打量她的目光残酷地像在评价瑕疵艺术品。


    她还是搞砸了,辛玫沮丧地鞠躬行礼。


    明明是她的生日宴,可她成了当天全场嘲笑的对象。


    她又把自己关到了屋子里,琴谱摊开在书桌上,一遍一遍地反复临摹着早已滚瓜烂熟的琴谱。


    她的脑袋又圆又大,为什么这么不好用呢?需要动脑的时候永远一团浆糊,不需要动脑的时候,所有记忆都深刻到无法抹除。


    敲门声响起,她以为是母亲来训她,她害怕到躲进衣柜。然而衣柜门被打开以后,她看见是两个穿着同款小西服的身影。


    夏穆端着一块缀着糖霜玫瑰的蛋糕,法穆递出一颗裹着金箔纸的太妃糖。


    她那不太聪明的大脑在此刻动了起来,她想起宴会上最开始为她鼓掌的两个人是双生子继兄。


    可他们那会儿正缩在角落里一块儿玩掌机游戏,他们给出的掌声,是游戏大获全胜以后,给彼此送出的喝彩。


    糖霜蛋糕和金箔糖果全部都是羞辱,她红着眼眶全部打翻。


    *


    黑暗中她闭上眼,独自等待着那扇通往舞台的门被推开。


    门被推开,聚光灯瞬间落下,映亮她前往舞台的道路。


    她看见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无数双眼睛,无数个镜头,同时聚焦在她身上,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呼吸成了一件无比困难的事。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摆动僵硬的肢体,一步一步迎着光慢慢走到舞台中央的,她只记得自己端端端正正地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弦边,迟迟无法拨动。


    许是因为舞台静默太久,观众席里渐渐传出细微的骚动。


    “她怎么不弹?”


    “她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很紧张?”


    “脸色好白……身体不舒服吗?”


    “是灯光问题吧……”


    辛玫强迫自己稳定呼吸。


    她能感觉到额头上密密的冷汗渗出来,天知道她多想一头栽倒在舞台上。可心底响起的声音却告诉她,不行,至少不能在这里晕倒。


    她又一次控制不住地闭了眼,疯狂给自己洗脑,不要像五年前那样,不要被恐惧打败,不要被舆论吞噬,不要害怕镜头。八岁那年在温特庄园的宴会厅,她因为恐惧而弹错;五年前丑闻爆发,她因为恐惧转身逃跑;难道现在还要因为恐惧,向近在眼前的舞台认输吗?


    她明明不是第一次站上舞台了。


    八岁那年的恐惧没有斩断她的音乐生命,反而让她长大以后的每一场演出都完美收官;五年躲藏的懦弱也没能让她离开音乐世界,反而让她又一次开始面对镜头。


    她并非命运眷顾之人,命运没有给过她逃跑机会,也没有给过她中断演出的可能,八岁那年能弹下去,现在也一定能弹下去。


    出错并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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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断才是彻底失败。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的迷茫被倔强取代。手指落下,第一声空灵清越的旋律被拨动,月华沧海缓缓流淌。她拨弦的指法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随着音乐推进,她刻意地让自己沉进月升沧海的世界。


    舞美灯光幽幽切换成浅银色的月华笼罩,观众审视的目光伴随潮汐或深或浅的拍岸试探,她所恐惧的镜头化作深海里闪烁不定的星辰。


    海潮起初轻柔,如微风静水,随后旋律激昂,转为汹涌波涛,箜篌音色空灵悠远,将曲中静水灵动与江海磅礴融合在一起。


    音乐在她指尖流动成情绪,月海意象铺陈而来,月光如碎银洒在浪尖,游鱼在深海追逐嬉闹,她忘记聚光灯的炙热,忘记镜头的窥探,甚至忘记自己僵硬的坐姿,全然沉浸到月与海的世界。


    舞台上的她全身都绷得很紧。


    贵宾包厢里,夏穆眉头微蹙,他见过辛玫从小到大的无数场演奏,没有一场像现在这样吃力。法穆眼神担忧,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悔恨自己无能,他想冲下去,替她挡住所有镜头,把她带回那个只有明媚阳光的湖边世界。


    而舞台侧翼的阴影里,秦晏的目光始终锐利。他看见她的颤抖,看见她额角密布的冷汗,也看见了她眼中那簇不曾熄灭的倔强光芒。


    他到底还是赌赢了。


    作为这场‘show’的策划者,他以她的成功来巩固自己的商业版图;作为与她朝夕相处五年的恋人,他无法完全忽视那份潜藏在冷静之下的情感,他心疼她,但更多的还是对结果的期待。


    这一步她必须走,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站起来,他并不后悔把她逼上去。


    月海进入高潮。


    辛玫的记忆猝不及防闪回画面,是五年前她被遣送回国,身无分文,在陌生的城市里茫然四顾的样子,她当时像个乞丐。


    “铮——”琴弦断了。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琴弦再一次如八岁那年那样,在辛玫的手背上狠狠抽出一道血痕。辛玫没有在抽痛后立即缩回手,琴谱比疼痛提前一步警醒大脑。


    《月海》剩下的旋律里,断掉的第十四弦不是主音,这点儿残缺不足以摧毁整首曲子。她强迫自己把脑海里乱入的记忆甩开,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剩余的三十八根琴弦上,琴谱里每个音符的位置都清晰浮现在她脑海。


    有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提醒: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停了你就输了,你没有价值,又得变成五年前那个被抛弃的乞丐。


    高潮音色在此刻变得更加饱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逼着自己沉浸演奏,甚至觉得自己弹奏的不再是《月海》,而是她自己如海潮般起伏的前半生,琴弦震动指尖,与她的心跳融为一体,形成共鸣。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手背上的血痕在大屏幕里清晰可见。


    大剧院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迟来的喝彩几乎要掀翻剧场的穹顶。


    舞台上的人迎着聚光灯站起来,她不戴八岁那年的可笑王冠,但同八岁那年一样鞠躬谢幕,仿佛从未离开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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