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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休息日的最后一天

作者:汐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渡在自己的个人空间里度过了剩下的四十多个小时。


    他的作息非常规律——不是因为自律,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在情绪过滤能力安装后自动进入了“数据整理模式”。就像一个刚升级了操作系统的电脑,需要时间来重新索引文件、清理缓存、优化运行效率。


    第一天早上七点,他准时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系统没有提供闹钟功能。他是被将军的叫声吵醒的。


    不对,将军在苏黎的房间,不可能叫醒他。但沈渡确实听到了猫叫。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像在喊“起床了笨蛋”一样的猫叫。他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跑到门口,拉开门,发现公共大厅里空无一人。


    没有将军。没有猫。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穹顶下面慢慢地消散。


    “我幻听了,”沈渡站在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大厅说,“我的大脑在情绪过滤之后出现了感官补偿现象。因为情绪输入减少了,听觉系统变得过度敏感,开始生成不存在的声学信号。简单来说——我想猫了。”


    他回到房间,在笔记本上写道:“睡眠后的听觉幻觉。内容:猫叫。频率:约4000赫兹。时长:0.3秒。来源:可能是将军的叫声记忆被大脑回放。原因:情绪过滤导致感觉剥夺,大脑主动生成刺激来维持神经活跃度。也可能是我想听猫叫。不确定。需要更多数据。”


    他在“想听猫叫”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又画了一个问号。


    观测大厅的早班观众——那些在现实世界里刚好是夜晚时区的、睡不着觉的、守着屏幕等更新的夜猫子们——看到这条笔记的时候,弹幕区炸了。


    “他说‘想听猫叫’!沈渡说他‘想听猫叫’!”


    “他想听的不是猫叫。他想听的是将军的猫叫。将军的猫叫只有在苏黎身边才能听到。”


    “所以他想去苏黎身边。但他没有去。因为他知道苏黎在睡觉。他不忍心打扰。”


    “一个连‘尴尬’都不会的人,学会了‘不忍心’。情绪过滤能力过滤掉的是情绪噪声,不是情绪本身。他在学习分辨哪些情绪是重要的。”


    “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但他学得很快。”


    系统·零的早间提示出现在屏幕上:


    【系统·零:早上好。距离下一个副本开启还有39小时。系统检测到沈渡的心率已从睡眠状态的52次/分钟升至72次/分钟。属于正常范围。系统建议沈渡吃早餐。系统在公共大厅准备了新的食物。今天的早餐是粥和咸菜。系统不确定好不好吃。系统没有味觉。】


    沈渡看到这条提示,走出了房间。


    公共大厅的中央出现了一张圆桌,不大,刚好够六个人围坐。桌上放着六碗粥、六碟咸菜、六双筷子、六个勺子。粥是白米粥,稠度适中,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米油。咸菜是榨菜丝,切得很细,拌了香油和辣椒油。


    “系统,”沈渡坐下来,端起一碗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榨菜?”


    【系统·零:系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系统是根据概率选择的。榨菜是大多数人类玩家接受的早餐配菜。如果你不喜欢,系统下次可以更换。系统在学习。】


    “我喜欢。”沈渡喝了一口粥,米粒在嘴里化开,温热的感觉从喉咙滑到胃里,“粥的温度是55度,刚好是口腔粘膜能承受的上限。系统你在用精确的温度控制来模拟‘用心准备早餐’的感觉。你在学人类。”


    【系统·零:系统在学。系统学得很慢。但系统在学。】


    沈渡放下碗,拿起勺子,在粥里搅了搅。白米粥的表面出现了细小的漩涡,米粒跟着漩涡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你不用学成人类,”沈渡对着空气说,因为他知道系统·零在听,“你就是你。一个会调粥的温度的AI,已经很好了。”


    【系统·零:系统记录下了这句话。系统不确定自己是否值得被这样评价。但系统感谢你。】


    弹幕区一片“零宝宝妈妈爱你”。


    小甜甜在早班时段值班——她几乎不睡觉,因为她担心错过任何一帧“渡黎”的互动。但今天早上苏黎没有出现,沈渡一个人在喝粥。她撑着下巴看沈渡喝粥的样子,觉得这个人连喝粥都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喝同样的分量——大概是勺子的三分之二,不多不少,像一个精密仪器在取样。


    “他连喝粥都要控制变量,”小甜甜自言自语,“他以后怎么办啊。他总不能一辈子都靠控制变量来活着吧。”


    大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居然也在早班时段在线:“他可以的。一辈子都靠控制变量活着,对他来说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想不想。”


    “他想不想什么?”


    “想不想不控制。”


    小甜甜沉默了。她看着屏幕上沈渡喝粥的侧脸,那个人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正常人的平静是放松的、懒散的、带着一点点“不想动”的懈怠。沈渡的平静是绷着的、控制的、像一根拉紧的弦。


    他的弦什么时候能松下来?


    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某一天会。也许只有一个人能让它松下来。


    那个人还在睡觉。每分钟心跳六次。暖黄色的灯光。枕头旁边一只三条腿的猫。


    上午十点,林小溪出现在了公共大厅。


    她穿着一套新的运动服——系统提供的,灰色,和沈渡那套一样,但尺码小了两号。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你没睡好?”沈渡问。他已经在公共大厅待了三个小时,喝完了粥,记完了笔记,还做了一个体能测试——在公共大厅里跑了四十圈,每圈大约一百米,总计四千米。赤脚跑的,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他用针挑破了,贴上系统提供的创可贴。


    “睡不好,”林小溪坐下来,端起一碗粥,但没有喝,“我一直在想下一个副本会是什么。F级我们都差点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更难?”


    “会。”沈渡说,“副本难度是递增的。F级之后是E级,或者直接跳到D级。系统会根据玩家的表现调整难度。我们拿了SSS评价,系统可能会认为我们的实力远超F级,下一个副本至少是D级,甚至有可能是C级。”


    林小溪的脸白了。


    “但不用担心,”沈渡说,“我们的队伍比进入寂静岭之前强了很多。你有了战斗经验,张彪学会了控制恐惧,赵磊和孙小美建立了信心,我有了情绪过滤能力,苏黎——”


    他停了一下。


    “苏黎比我们所有人都强。而且他有猫。”


    林小溪看着沈渡,眼神里有一种沈渡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沈渡问。


    “没什么,”林小溪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就是觉得你和苏黎……挺奇怪的。”


    “奇怪在哪里?”


    “你们两个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像在交流。这很奇怪。我和我的闺蜜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冷战,你们不说话的时候好像在……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但看起来很舒服。”


    沈渡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们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空白。空白本身就有信息。沉默本身就有内容。大多数人不习惯沉默,是因为他们觉得沉默等于‘没有东西’。但对我和苏黎来说,沉默等于‘有很多东西,但我们选择不说’。”


    “这有什么区别?”


    “说出来的东西会变。语言会扭曲原意,会添加不必要的修饰,会因为语调、音量、语速的不同而产生歧义。不说出来的东西,就是它本身。不会变。不会错。”


    林小溪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沈渡。


    “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奇怪,”她说,“但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沈渡嘴角翘了翘:“科学家的语言风格。数据优先,修辞靠后。如果你觉得奇怪,说明你的语言习惯已经被社交媒体污染了。社交媒体喜欢简短的情绪化的有冲击力的表达。我的表达是冗长的逻辑化的需要动脑子的。”


    “你是在批评我上网太多吗?”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沈渡站起来,“你继续喝粥。我去看看赵磊和孙小美起来了没有。”


    他赤着脚走向赵磊的个人空间门口——不对,个人空间的门在公共大厅里是没有标记的,每个人的门在每个人自己的视角里是可见的,但在别人的视角里,那只是一面普通的墙。沈渡不知道赵磊的门在哪里,所以他只能在公共大厅里对着空气喊:“赵磊!起床了!孙小美!起床了!”


    没有人回答。


    张彪的声音从大厅的另一头传来:“别喊了!他们俩在聊天室里聊着呢!”


    沈渡拿出屏幕,打开聊天室。


    【赵磊:这个系统自带的白噪音功能你们用过吗?我昨晚试了,效果不错,比我手机上的APP好。】


    【孙小美:我用了,我喜欢雨声那个选项。听着下雨的声音睡觉,很安心。】


    【赵磊:我用的是篝火声。有木柴噼里啪啦的响声,很真实。】


    【孙小美:系统还会根据你的心率自动调节白噪音的音量。我睡着之后音量自动变小了,早上醒来又慢慢变大。很人性化。】


    【赵磊:系统确实很用心。】


    沈渡看着这两人的对话,在聊天室里打了一行字:


    【沈渡:你们两个昨晚在各自的空间里听了一晚上的白噪音?】


    【赵磊:对。我听着篝火声睡的。】


    【孙小美:我听着雨声睡的。】


    【沈渡:你们没有串门?没有聊天?没有互相说晚安?】


    【赵磊:为什么要串门?】


    【孙小美:为什么要聊天?】


    【沈渡:因为你们是人类。人类需要社交。你们昨天在公共大厅开会的时候,赵磊你看了孙小美七次。每次看的时间在0.5到1.2秒之间。孙小美你看了赵磊五次,每次的时间更短,但频率更高。你们对彼此有兴趣。有兴趣的人应该多交流。而不是各自在房间里听白噪音。】


    聊天室安静了。


    张彪的头像亮了:“沈渡你真的什么都记是吗?”


    林小溪的头像亮了:“连谁看了谁几次都记?!你不是在开会吗?!”


    赵磊的头像亮了:“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孙小美的头像亮了:“我也是。”


    【沈渡:你们可以现在开始说。我走了。我不看你们的聊天记录。系统的聊天记录功能可以设置‘不显示特定对话’。系统,帮我设置一下,屏蔽赵磊和孙小美的对话。】


    【系统·零:已设置。沈渡将不再看到赵磊和孙小美的聊天记录。系统提醒:这是一个反社交的设置。系统不确定你是否真的需要这个设置。】


    【沈渡:确定。他们需要隐私。】


    【系统·零:已执行。】


    沈渡关掉屏幕,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他走向公共大厅的角落——那里有一排沙发,系统新加的,大概是检测到玩家有“坐着聊天”的需求。沙发是布艺的,深灰色,坐垫很软,坐下去会陷进去的那种。


    他陷进去了。


    沙发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双手。他的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嗒嗒嗒,像在打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张彪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发出满足的叹息声:“这沙发真得劲儿。”


    “得劲儿是什么意思?”沈渡问。


    “东北话,舒服的意思。”


    “哦。这沙发很得劲儿。”


    张彪笑了:“你学得挺快。”


    “我的大脑有语言模式识别功能。新词汇听过一次就能记住,听过三次就能自然使用。这是天赋,不是努力。”


    “你有时候真让人羡慕,有时候又让人觉得你挺可怜的。”


    “可怜?为什么?”


    张彪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想说“因为你连‘得劲儿’都要学,别人都是不用学的”,但他觉得这话说出来会伤害沈渡。虽然沈渡可能不会觉得被伤害——这个人的情绪系统好像没有“被伤害”这个选项。


    “算了,”张彪说,“你挺好。继续保持。”


    沈渡看了他一眼,在脑子里记下了:“张彪欲言又止。可能是想表达某种情绪但不会表达。和很多人一样。大多数人都不擅长表达。我不是唯一一个。”


    下午三点,苏黎出现在了公共大厅。


    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衣服——沈渡注意到他的衣服没有换过,但也没有明显的污渍或破损。他的头发有点乱,像刚睡醒但没有整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刚睡醒的人。


    将军跟在他脚边,三条腿走得稳稳的,尾巴高高翘起,像一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沈渡从沙发上坐起来——不对,他从沙发上“挣扎”着坐起来,因为沙发太软了,他的核心力量又不够,起来的过程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扑腾了好几下才成功。


    苏黎看着他扑腾的过程,站住了。


    他没有帮忙。没有伸手拉沈渡。没有任何“助人为乐”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渡从沙发的吞噬中挣扎出来,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


    沈渡终于站起来了,头发更乱了,运动服的领口歪到了一边。


    “你为什么不帮我?”他问。


    “你自己能起来。”苏黎说。


    “但你在看我。”


    “嗯。”


    “你看着我挣扎。你看了至少五秒。你完全可以在一秒内把我拉起来。但你选择看。”


    “嗯。”


    “为什么?”


    苏黎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将军。将军正仰着头看苏黎,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苏黎的脸。苏黎抬头,看着沈渡。


    “好看。”他说。


    沈渡的大脑宕机了0.3秒。


    “好看”这个词,在他的词汇库里有多种含义:美学判断、主观偏好、社交客套、情绪表达。但苏黎说的“好看”,不属于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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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任何一种。它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像孩子看到一朵花时会说的“好看”。


    不是因为那朵花有什么用。不是因为那朵花有什么意义。只是因为那朵花在那里,刚好被看到了,刚好让人想说“好看”。


    沈渡的大脑重新启动之后,说了一句:“你再说一遍。”


    苏黎没有说。


    他走向沙发,坐下来。将军跳上他的膝盖,盘成一个毛球。他的手指放在将军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梳着毛。动作和昨天一样慢,一样轻。


    沈渡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好看’,”沈渡说,“你说的是我挣扎的样子好看?还是我站起来之后的样子好看?还是我整个人都好看?”


    苏黎抬头看着他。


    “都好看。”他说。


    观测大厅。


    小甜甜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大约两秒。她不确定是真的停止了还是她感觉停止了。但不管怎样,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看医生。


    “苏黎说沈渡‘都好看’,”她的声音是飘的,“他说‘都好看’。挣扎的样子好看,站起来的样子好看,整个人都好看。他在夸沈渡。在没有任何人要求他夸的情况下,他主动夸了沈渡。用‘好看’这个词。苏黎的词典里居然有‘好看’这个词。他平时连‘好’都懒得说,他说‘好看’。”


    老K的数据分析弹窗:“苏黎今天的话量已经超过昨天的总和。昨天他共说了48句话。今天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说了7句话。按照这个趋势,今天的总话量可能超过100句。这是一个指数级的增长。原因:沈渡。”


    大刘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注意苏黎说‘好看’时的表情。他的嘴角没有动。但他的眼睛动了。他的眼睛在沈渡身上停留了1.2秒——这是他目前为止最长的单次注视时间。他在看沈渡。不是观察,不是分析,是‘看’。纯粹的、没有目的的、只是为了‘看’而看。”


    弹幕区像炸了锅的爆米花机:


    “‘都好看’!苏黎说了‘都好看’!”


    “挣扎的样子也好看!站起来的样子也好看!整个人都好看!”


    “苏黎你的审美标准是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沈渡做什么都好看?他赤脚跑步磨出水泡你也觉得好看?他蹲在地上被将军蹭你也觉得好看?他喝粥你也觉得好看?”


    “苏黎:都好看。”


    “这个人完了。他彻底完了。”


    “他不是完了。他是终于开始了。”


    系统·零的提示迟到了几秒才出现,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系统·零:系统检测到苏黎使用了“好看”一词。该词在苏黎的语言记录中从未出现过。这是第一次。系统正在分析“好看”的具体指向。分析结果:指向沈渡。系统已确认。系统没有看错。】


    沈渡在苏黎旁边坐下来。不是刚才那个深陷的沙发——那个太软了,起来太费劲——他选了旁边的单人沙发,硬一些,坐垫有足够的支撑力。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让自己安静了五秒。


    这五秒里,他听到了将军的呼噜声,听到了苏黎的呼吸声,听到了系统调节暖气片的水流声。和昨天在他的房间里听到的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苏黎手指在将军背上梳毛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沈渡听到了。是指腹和猫毛接触时的摩擦声,频率很高,像蝉翼振动。


    “你的手指,”沈渡说,“在将军背上梳毛的时候,会发出一种频率大约在8000到10000赫兹的声音。人耳能听到的上限是20000赫兹,所以理论上能听到,但需要非常安静的环境和非常灵敏的听觉。我的听觉灵敏度和普通人差不多,但我的注意力分配方式不同。我能从噪声中提取出你想不到的信息。”


    苏黎的手指停了。


    “继续。”苏黎说。


    沈渡不确定“继续”是指“继续说”还是“继续梳毛”。他选择了后者——不对,他不能选择苏黎的手指。他只能选择自己继续说话。


    “我昨天在你的房间里待了二十分钟,加上今天,我出现在你身边的累计时间大约是三个小时。在这三个小时里,我对你的观察记录已经超过了我在寂静岭副本里对怪物的观察记录。你比怪物有趣。”


    苏黎的手指重新开始动。


    “嗯。”


    “你不生气?”


    “不。”


    “为什么?我把你比作怪物。大多数人会生气。”


    “你不是大多数人。”苏黎说,“你说‘有趣’的时候,是夸奖。”


    沈渡的嘴角翘了起来。这次不是十五度,是二十度。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在别人看来是什么样子,但他感觉很好。不是“情绪很好”,是“某种东西很对”。


    “苏黎,”他说,“下一个副本你会保护我吗?”


    苏黎看着他,那双镜面一样的眼睛里,裂纹已经变成了河网,密密麻麻的,冰在变成水的过程比沈渡想象的要快。


    “你不需要保护。”苏黎说。


    “我知道我不需要。但你会吗?”


    苏黎的手指在将军的背上停了。


    “会。”他说。


    一个字的回答。干干净净,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笔画。


    但沈渡知道这个“会”字里装了多少东西。它装了苏黎在寂静岭副本里挡在他面前的那一次,装了苏黎把他的脸按在肩窝里的那一次,装了苏黎说“我在”的那一次,装了苏黎说“你也值得说”的那一次。


    一个字。装下了所有。


    沈渡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一条,但这一次他没有写“需要更多数据”。因为不需要了。数据已经够了。再多一个数字也不会改变结论。


    结论是:苏黎会保护他。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想。


    苏黎想。


    一个被潘多拉造出来的、没有编号的、不知道算不算人的存在,产生了“想要”的念头。他想要保护一个人。


    这个结论比任何实验数据都重要。


    沈渡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公共大厅的穹顶。穹顶上没有万花筒——万花筒只在个人空间的窗外。公共大厅的穹顶是白色的,平滑的,什么都没有。但沈渡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天花板。


    因为苏黎在旁边。因为他刚说了“会”。


    因为将军的呼噜声在三张沙发之间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只有沈渡和苏黎能听懂的歌。


    观测大厅。


    小甜甜没有写日志。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两个坐在沙发上的人,一个在摸猫,一个在看天花板。他们不说话。他们不需要说话。


    她在心里默念:这就是第7帧。没有对话,没有动作,没有眼神交流。只有存在。两个人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听着同样的呼噜声。


    这就是第7帧。最安静的一帧。最好看的一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黎说得对。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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