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的日光还未照在大地上，山间的晨雾将一切都阻隔在山外，清清爽爽的凉风带起湿润的泥土气息，给所有色彩打上朦朦胧的色调。
天上鸟雀轻啼，声声婉转清亮，地上野花含露，水色盈盈垂落；
山下的大公鸡咕咕叫了一声，山上的土黄狗也跟着汪汪吠了一下。
初春晨寒料峭，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和尚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啊啊啊，啊切！”
枝头鸟雀被惊得振翅飞远，公鸡再度啼鸣，周遭蝉鸣也倏然静了下来。
偏偏这时，一声清亮划破长空的婴儿啼哭，猛地将和尚彻底惊醒。
“哇啊啊啊！！！”
哭声洪亮又有劲儿，听着便知是个康健的小娃娃。
悟楠和尚被这突如其来的啼哭吓了一大跳，目光落在庙门前、被门板轻轻抵着的小竹篮上，一身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诶呦鹅滴个小乖乖，你咋在这嗫！”
他口音古怪又滑稽，几十岁已是人到中年做什么都心酸，
他一个中老年和尚还要开始养孩子不成？
悟楠和尚暗自腹诽，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竟把孩子丢到了这荒无人烟的破寺庙门口。
他伸手抱起竹篮里裹着蓝底花被的襁褓，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若是真心遗弃了你，怎会用这般上好的锦被做襁褓？”
这般看来，倒不像是寻常弃婴。
他轻轻掀开襁褓，果然在底下摸到一张草纸，连忙捡起来细细端详……
待到山下最懒的公鸡啼完最后一遍晨鸣，旭日也缓缓舒展光芒，把暖意洒满山林大地。
怀里的小婴孩已然止住了哭声，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盯着他鼻梁上的旧眼镜，还有下巴乱糟糟的胡茬，小手还跃跃欲试，想要伸手去揪。
悟楠和尚长叹一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怀中婴孩的小脸，语气慢悠悠逗着她，
“你也算守得雾散山光来，只是往后人生路长，前路怕是还有重重大雾等着你呢。”
说罢转身就要进庙，一只脚刚要跨出门槛，又忽的折了回来。
“罢了罢了，想来是我终究还了出家前的尘缘。啧啧……缘分二字兜兜转转，如今竟是落到了她的孩子身上。”
他低头望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婴孩，忽然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啊话说——女娃娃到底该怎么养来着？”
******
数年时光飞逝而过，
“师傅。”
“师傅……”
“师傅，我鞋破了。”
“还有，我尿床了师傅。”
“师——傅——”
一卷书卷盖在悟楠师傅的头上，懒洋洋晒太阳的师傅选择——啥也听不见！
“师傅？师傅？”
小胖手先是拉了拉他的衣角，紧接着就是拍拍他的肚皮，拉拉他的手。
“师傅你别睡了，我鞋真的破了。”
大手缓缓抓住拍拍这拍拍那的小胖手，另一只手无语的将盖在脸上的书拿下，试图和这实诚是呆娃讲道理：
“掩山呀，要知道，师傅我以前可是从小就是自己补鞋垫洗被子啦！”
雾掩山溜溜圆的眼睛单纯地盯着悟楠师傅看。
“师傅，在佛祖面前，出家人不打诳语的。”
小孩儿特有的沙哑声音和有些微捋不顺的慢吞吞说话方式，配上她光溜溜的脑袋，一组合起来显示着她“出家人”的身份。
还是个自己不说，靠别人光听声音和看小光头，就猜不出性别的小沙弥！
“胡说，师傅怎么可能说谎呢？出家人的说谎能叫说谎么？”
那是善意的谎言！
掩山：“师傅从小补鞋垫洗被子，是从哪个小？”
悟楠：“十二岁。”
掩山无语：“我只有六岁，师傅。”
就算是拆穿师傅的“善意谎言”，小阿呆也是正经诚恳的，说到这，悟楠就不得不感慨一下了：
原本捡了个小女娃，是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身份照顾她的。
出家人清贫，小娃娃也得看她愿不愿意，若是长大点后更喜欢往山下的集市去，就干脆送她到山下的人家，去念书！
但让悟楠也有点想不到的是，小娃娃不喜欢人间烟火就算了，单纯实诚还有点呆，整天无聊了不像别人家的小孩缠着大人讲故事，雾掩山这个孩子喜欢让他给她讲经念书！
可谓是虔诚得——就是一天生的小沙弥。
悟楠也乐得自己照顾她，瞧瞧，他养得多可爱呀！（师傅滤镜、骄傲抬头）
太阳渐渐爬到正日当空。
“喂——有人在里面吗？有人让我捎带给你们的信！”
山寺外传来询问的声音，悟楠师傅补鞋子的手一顿，纳闷道：
“这寺里都这么久没人来了，怎么有人突然给我捎信？”
将一旁的眼镜戴上，起身，一边坐着扒饭的掩山也一个激灵爬起身，紧赶慢赶跑在师傅前面开了门。
悟楠看着她的小身板，淡笑着摸摸好徒弟的光脑袋。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普通的农妇，悟楠向她见过礼，农妇就从挎着的篮子里面摸出一张叠的很小的方块纸出来。
掩山抓抓小光头，“不是说信嘛？师傅，信呢？”
手指尖夹着那块方片儿纸，他笑着道，“这里啊，这就是给师傅我的信。”
等农妇走后，悟楠掩上门扉，三下五除二就拆开信浏览了起来，一边还吩咐掩山将她觉得出门要带的东西带上。
雾掩山的小短腿跟上师傅的大步子有些卖力，闻言也不多问，乐颠颠的就去里面收拾东西了。
山下，有种地的老伯伯看到悟楠师傅牵着掩山走着的身影，直起腰来乐呵呵问他们：“悟楠大师这是要带着小山去哪啊？”
被称呼大师的悟楠师傅从山上开始嘴角的笑就没掉下来过。
“去见一个老友！”
被称呼小山的掩山看看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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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伯又看看师傅，突然发现了一个盲点，走出几里地后突然茫然开口：
“师傅，你去见朋友没有刮胡子。”
以为掩山有什么事情的悟楠哑然：“胡茬不像头皮上的头发长得慢，总是要刮，师傅老是忘记，你以后天天叮嘱师傅要刮胡子好不好呀？”
掩山认真点点头，表示答应了这个约定。
悟楠转而说起一件趣事：“但我的这个老友，他也不爱刮胡子，胡子比我还长呢！”
掩山迷茫的小眼神看着师傅：“不刮胡子不扎手吗？”
每次师傅睡着，她去拍醒师傅的时候都不爱拍他的脸蛋，就是因着她的师傅，暂且在她心里是个有点儿邋遢的人，胡子老是扎手。
“哈哈哈哈，你看到他就知道扎不扎手了。”
师徒二人不紧不慢走着。
过了一会，掩山突然仰头，一脸面对艰难问题的严肃表情问师傅：
“师傅，我为什么不长胡子？”
悟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本正经地忽悠道：
“那是因为你还没长大，等你长大了就也会像师傅这样长胡子了，而且特别扎手，又硬又邋遢，要想要好看，就得每天都刮。”
小掩山想象了一下自己下巴上长胡子，和师傅一样的画面，咯咯笑出声来。
“嗯……如果我想不起来，师傅就每天提醒我刮胡子！”
“好——好——”
这一趟是掩山有记忆以来出过最远的门，赶了两周的路才到师傅说的山脚下。
这一路上师傅并没有特别找小路，有时候官道、有时候水路，偶尔路过城镇。
掩山还是第一次坐船，大眼睛发亮地看着湖中激起的小水花，忽的直起身问她师傅：
“师傅，坐船好有意思，你坐过船吗？”
悟楠啃着一块饼子含糊说：“坐过，师傅第一次坐船也觉得有意思，但之后还坐过更大更快的商船。”
“商船有多大？”
“有差不多五个香樟寺那么大。”
香樟寺就是悟楠他们的小寺庙。
“师傅，我以后也要坐商船！”
师傅摇摇头，故弄玄虚：“那得到江河湖海上。”
“那我也要去江湖。”
师傅笑不出来了，有些愁苦地看着小掩山：“江河湖海可以去，江湖却不是那么好去的哟。”
掩山眨眨眼，
原来江湖和江河湖海不是一个东西吗？
自己坐在船头吃饼子的悟楠嘴里嘀嘀咕咕，做着如果小徒弟以后要去江湖闯荡的话，他该做的打算。
大不了就回香樟寺就好了嘛！俺永远是这瓜娃子的后盾！
想开了的悟楠师傅又乐呵起来。
“罢了，反正我们掩山也厉害着呢。单纯自有单纯妙，傻孩子有傻孩子的福。”
“谁是傻孩子？”
小脸皱起，脸上婴儿肥都没消下去的小屁孩不爽了。
看到她不爽了，悟楠师傅笑得更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