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到了隔天。
今日是新妇回门的日子。
按理说,余晚棠虽嫁给了秦砚珏。
但她身份依旧是秦国公府养了十七年的姑娘,这回门宴,自然也是她的。
而另一边,嫁入永宁侯府的秦婉柔,作为秦国公府正儿八经找回来的嫡亲血脉,今日也该带着新婿楚清辞登门。
即便秦国公对这个在成婚当日闹出替嫁丑闻的亲生女儿再如何失望、恼怒。
但规矩礼法摆在那里,为了秦国公府仅剩的颜面,他一大早还是吩咐了管家,将回门宴张罗得极为隆重。
正厅内,红木大圆桌上已经摆上了精致的冷盘,四处的熏香也是上好的瑞脑,丫鬟婆子们穿梭其间,井然有序。
可随着日头渐渐升高,正厅里的气氛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了正午时分,外头连永宁侯府马车的影子都没瞧见。
秦国公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内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脸色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肉眼可见地阴沉成了锅底。
没来。
甚至连个提前来通报告罪的小厮都没派。
坐在秦国公身侧的国公夫人卫嫦珺,此刻眼底已是掩饰不住的浓浓失望。
她看着门外明晃晃的日头,只觉得心口像是堵了一块浸了水的冷棉花。
虽说这个亲生闺女没在自己身边长大,流落在外吃了十几年的苦。
可当初确认身份接回来时,她这个做母亲的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心疼。
她恨不得把这十七年缺失的母爱、亏欠的锦衣玉食,一股脑儿全补给婉柔。
库房里的好东西,流水似的往婉柔院子里送。
上京城里最好的裁缝、最贵的头面,只要婉柔多看一眼,她眉头都不皱一下就买回来。
自打婉柔找上门来,她扪心自问,从未偏颇过丝毫。
甚至为了照顾婉柔那敏感脆弱的心思,她还刻意冷落了自己疼了十七年的棠儿。
可结果呢?
这个闺女的心思太重,也太贪。
她根本看不到国公府上下对她的好,她的眼睛里只盯着那十七年的落差,只记得是他们弄丢了她,让她流落在外。
她不知足。
暗中下药算计了姐姐,抢了棠儿的婚事不止,竟还胆大包天地算计了嫡亲兄长!
硬生生将原本好好的两桩婚事搅得天翻地覆,导致秦国公府和永宁侯府如今成了整个上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话!
卫嫦珺闭了闭眼,眼角隐有水光。
她原本想着,木已成舟,婉柔既然如愿嫁进了永宁侯府,只要今日安安分分地回门。
关起门来,一家人总还能把日子过下去。
可她竟然连回门都不回来了。
这是在打谁的脸?
是在打生身父母的脸!
“不等了!”
秦国公猛地将手中的核桃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既然她觉得自己嫁入了永宁侯府,就高人一等。
不需要娘家了,那我们何必上赶着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传饭!”
这一声怒喝,吓得厅内伺候的下人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几个姨娘和庶子庶女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声都不敢哼。
二房的柳氏平日里最爱拈酸吃醋、挑拨是非,此刻也像个鹌鹑似的缩在椅子上,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秦二爷更是尽量将自己藏在阴影里,就怕惹了自家正在气头上的大哥,被殃及池鱼。
余晚棠坐在左侧的位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神色慵懒,倒是无所谓得很。
秦婉柔回不回来,她一点都不关心,不回来更好,免得看着倒胃口。
坐在她身旁的秦砚珏,自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云纹锦袍,越发衬得眉眼深邃,额间那点红痣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料峭寒意。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对于秦婉柔的缺席,他眼底只有一片漠然的死寂。
很快,热菜流水般端了上来。
一桌子人各怀心思地动了筷子,气氛压抑得落针可闻。
这边刚开吃没多久,外头忽然有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满头大汗地跪倒在地。
“国公爷,夫人……永、永宁侯府来人了。”
秦国公眉头一拧,冷声道:“人呢?”
小厮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国公爷,姑爷和二小姐没来……
只派了个管事婆子来传话。
说是、说是二小姐之所以没回来,是因为要在府里照顾姑爷。”
“照顾楚清辞?”秦国公冷笑一声。
“他怎么了?
新婚燕尔的,连陪新妇回门的力气都没了?”
小厮的身体抖了一下,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余晚棠的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声音更虚了:“那婆子说……
说永宁侯世子昨日在福晟楼,被人、被人打伤了。
伤及肺腑,需得卧床静养,实在起不来身……”
此话一出,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余晚棠正夹着一块糖醋小排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
她咽下嘴里的肉,放下筷子,拿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别碰瓷啊。”
她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大厅里掷地有声。
“昨日在福晟楼,是他楚清辞喝多了马尿,跑过来满嘴喷粪,先动手动脚的。
我可是警告过他了,他自己不听,我才踹了他两脚。”
余晚棠说着,偏头看向身侧的秦砚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夫君,你昨日可都瞧见了,我那是正当防卫,对吧?”
秦砚珏被她那声清脆的“夫君”叫得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眸看向她,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纵容,随后抬眼扫向那小厮,声音冷冽如冰碎:“棠儿说得不错。
楚清辞出言不逊,咎由自取。”
男主发了话,这性质就定下了。
余晚棠轻嗤一声,继续补刀:“再说了,我一个弱女子,能有多大点力气?
怎么堂堂永宁侯世子、自幼习武的人,这么虚弱呢?
两脚就废了,起不来床了?
还是说,他那身子骨本来就被酒色掏空了。
或者是回去之后又被谁给打了,故意赖到我头上?”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嘲讽:“毕竟,他那张嘴那么缺德,走在路上被人套麻袋打一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众人听着她这番话,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弱女子?
昨日福晟楼的事情早就传遍了,一脚把一个成年男子踹飞出去砸烂了一张凳子,这叫弱女子?
但秦砚珏那尊煞神就坐在旁边,冷幽幽的目光扫过全场,谁敢反驳半个字?
秦国公听完,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加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