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栖木合上门，沉重的铁板磕严实了，闷闷的声响回旋在空气中。她背靠着这冷冰冰的铁疙瘩，不露声色地深呼吸，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就比方才镇定得多。
回到岛台边，打开平板，后台果然已经被塞爆，关切和质疑层出不穷，她草草翻了翻，心里有了数，怪得很，明明应该怒火中烧或伤心欲绝的时刻，赵栖木却比平时更平静些。
她扒拉相册，调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报警回执，她甚至还存着当初和讨债团伙通话的录音。这些东西零零散散整理起来，天很快擦黑了。
赵栖木端着好煮好的汤圆坐会岛台边，约莫五六个白团子不上不下，浮在月亮似的圆碗中，被一只汤匙无意识搅动着，汤勺的主人全副心思放在了别处。她打开了直播。
正赶上元宵节，又没有直播预告，纵然有“首播”的天然噱头在，一开始，人数仍然寥寥。
花三闻见不熟悉的食物味道，灵巧地跳上椅子，尾巴盘住猫爪，看上去很矜持，眼睛珠子却一错不错，紧紧瞪住赵栖木的碗。
“唔……”赵栖木瞥见弹幕，微笑着轻轻捋了捋花三头顶，丝质短毛，摸上去的时候，能轻易熨平人类眉间的皱褶，“是呀，这是刚刚收编的小猫。”
至于更多询问事情始末的，她按下不表，专心致志装死。
所幸脸皮已经够厚，虽然还做不到心安理得，强作镇定还是很容易的。
直到二十多分钟后，流量渐渐跑了起来，在线观看的人数像可乐瓶底的气泡一样咕噜咕噜往上冒，气氛慢慢变得焦躁起来，赵栖木抿了抿唇，调整了一下镜头位置，从一旁抱来厚厚一沓、卡了密密麻麻几十个回形针的文件。
“材料费我就不追回了，”她语焉不详，表情倒不难看，“至于别的，我也算自己追回过了，还有点零头，抹不抹的，就看你们的态度啦——妈妈。”
赵栖木拎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很薄，稀稀拉拉几张纸。
“这是上大学时候的生活费，每个月八百块，寒暑假两百，流水都在这儿了，有一年还给了压岁钱，两百块现金，不好证明，但不会昧的。”
“至于中学和更早的时候，我是走读生，吃住都在家里，没有固定的生活费，我就用本地养育一个孩子的平均花销算吧，绝对够了。”
赵栖木的手指轻轻拨动纸张，“莎莎”声轻柔飘散，她将它们放到了一边。
“然后是我这头的了。”
“从账号能够获利的第一天到去年，最开始是银行卡转账，现在基本都是微信转账了，全部是整数，流水都在这儿。里面有几宗大头，四年前说要给老人迁坟和提前购置墓地，三年前说要重修装修房子，还有每年初定期的‘人情往来费’，给乔迁的升学的结婚的满月的随份子，总之很忙。”
隔着屏幕血压狂升的赵其明：“……”
真想把她脑子拎出来晃晃，看到底盛了多少水！
“以上，大家随意切片，随意传播。”
“还有‘高利贷’的事儿，唔，欠条在这儿，还有报警回执，里头案情都写明白了，别的不着急，我会把图片单独发出来，重点在这儿——”
赵栖木伸出指头，轻轻点了点手中拎着的东西，纸片微微扇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上头的字不断摇晃。
“名字，”赵栖木加重语气，清清楚楚地说，“我的真名，已经有不成器又长舌的说过了，至于这个，就是他的名字。”
白纸黑字，赫然列着“赵大龙”三个字。
“敢做不敢当，他还不上钱，我妈恨不得撞死，我做主，把家里用我的钱给他买的房子卖了，一部分还债，一部分拿回来了，当时仓促，两边账应该没平干净，现在算一下，我差不多还亏了小十万吧。”
赵栖木边说，边半低着头噼里啪啦按着计算器，这开了语音模式的小东西不住发出生硬干瘪的机械音，吵得人头痛。
“就这个数，”赵栖木重新抬起头，将计算器举到屏幕跟前，放住了，而后幽幽道：“赵大龙，看清了没？”
屏幕另一头的赵其明：“……”
她一张脸几乎已经贴到了平板上，堪堪看清数字，还没来得及反应出个表情，就看见那头的赵栖木将拨号了的手机晃了晃。
“我现在给他打电话。”
赵其明无奈地看向天花板。
以她对世上怂货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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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龙必然不会接。
不会接，就算是默认了赵栖木气定神闲说出的桩桩件件，只要切片后投流，放到几个平台上稍稍跑几天，这事基本上就翻不起什么大浪花了。
赵栖木那边，她的手纹丝不动，电话已经响到第三遍。
“事不过三，这次之后，我再也不——”
电话通了。
传来的却是一个颤颤巍巍的女声。
不算太年轻，声音的主人有些气喘，语词粘连，听得人心头像被悬了一千斤的秤砣。
轻轻巧巧说出的话更是重量级。
“赵凤，你要逼死妈妈吗？”
赵栖木的嘴角慢慢变得平直。
电话那头，冯茹兰还在说，喘声越来越大，听着像哭腔。
“你忘了……你忘了你十岁的时候，感冒了，想吃肚包肉，我背着你……背着你走了两公里吃的，你那时候说的什么，凤儿！你说你孝敬妈妈一辈子！”
短暂的死寂。屏幕上的弹幕还在不断滚动，声筒里，传来沙哑的呼吸声。
“妈妈，”赵栖木说话了。
“不是我想吃的，是赵大龙。”
“你——”
“也不是走着的，是蹭楼下王婶的电动车。”
“你就说你——”
“还有，”赵栖木的声音慢了下来，却像带着一股魔力，让远隔千里的冯茹兰忘了打断。
“妈妈，我已经改名了，可是这七年里，你一次也没叫对过，”她平静地总结，“如果在你眼里，我只是赵大龙后面跟着的赵凤，那——‘孝敬一辈子’，也是赵凤对你的承诺，不是我的。”
冯茹兰张开了嘴，半晌没说话，一旁的赵大龙着了急，推她的肩膀：“你说话啊！你骂她啊！”
“你是不是要说我不要脸，白眼狼？”赵栖凤叹了口气，手指放在了挂断的红色圆形上头，“妈妈，你一直这样做，就是因为你知道，我和赵大龙不一样，我爱你，我会一直一直爱你。”
“可现在你知道了，”赵栖凤下了定论，“我和他一样，一样狠心，一样自私，我也和他不一样——”
“我没那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