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甘丹寺的轮廓在星光下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措钦大殿的金顶反射着稀疏的星光,铜制的摩羯鱼在夜风中微微转动,发出极轻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像远方的诵经,又像地底的叹息。
洛桑蹲在护法殿西侧的阴影里,将最后一枚石子塞进靴底的暗袋。他的大圆满心法已经稳定在第四层,真气在经脉中流转如溪,掌心随时可以凝聚出金色的光。这光在白天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在黑夜中,足以照亮三尺内的景物。
拉姆伏在他身后三丈处,趴在一堵矮墙的背面。她换了一身黑色的氆氇袍,头发用黑布缠紧,只露出两只眼睛。弓已经上了弦,箭囊里插着二十四支箭,箭杆用炭灰涂黑,箭羽换成黑色的鹰羽。她在箭囊的侧面缝了一个小口袋,里面装着三支特殊的箭——箭头涂了天珠粉末,专门对付影子密术。
多吉靠在不远处的经幡柱上,将血刀横在膝头,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缓缓打磨刀身。磨刀石与刀刃摩擦的声音极轻极细,像蛇在沙地上爬行。他今晚穿了一件破旧的牛皮甲,甲片上还残留着上次战斗留下的刀痕和血迹。腰间挂着一只皮囊,囊中装着他自制的疗伤药——一种用牦牛血、藏红花和某种毒蘑菇熬成的黑色药膏,能止血生肌,但副作用是让人连续三天拉肚子。
“护法殿的守夜喇嘛有几个?”多吉低声问,手中的磨刀石没有停。
“平时两个,今晚四个。”洛桑的目光盯着护法殿的大门。门是乌木所制,高三丈,宽两丈,门板上镶嵌着铜制的十相自在图,图案的中心是一颗拳头大的宝石——据说是从印度迎请来的红宝石,夜间会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益西师父说,甘丹寺接到第巴的密令,从昨天开始增加了巡逻。护法殿是重点,因为殿里供奉的阎魔法王塑像背后,藏着他叔父留下的铜匣。”
“第巴知道铜匣的事?”拉姆的声音从矮墙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不知道。益西师父说,第巴只知道甘丹寺藏有关于灵童的秘密,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他增派巡逻,是想在所有秘密被挖出来之前,抢先一步。”洛桑从怀中取出益西给的那把骨钥匙,在掌心掂了掂,“护法殿的暗格需要护卫族的血才能开启。这一点,第巴不知道。”
多吉停下了磨刀的动作。他将血刀举到眼前,刀身在星光下泛出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块被磨成了镜面。刀刃上有三道缺口,是上次战斗留下的,还没来得及修补。
“那还等什么?”他将血刀插回腰间的刀鞘,站起身,“早点拿到铜匣,早点离开这鬼地方。我在山下闻到了狼的味道——不是真狼,是穿着狼皮的杀手。”
洛桑点头,从靴底暗袋中取出那七颗石子,在掌心排成一圈。石子是他白天在山谷里捡的石英岩,每一颗都用大圆满心法的真气淬炼过,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金光。他将石子一粒一粒塞进腰带上的暗扣里,七颗正好排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我从正门进,引开守夜喇嘛的注意力。拉姆从东侧的通风窗进,找到暗格,用我的血开启。多吉守在西侧的走廊,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不管是谁,挡住。”
“挡住多久?”多吉问。
“一炷香。”
“不够。”多吉摇头,“血刀术的威力大,但消耗也大。一炷香的时间,我最多能挡住六个人。如果来的是影子僧,最多三个。”
“那就一炷香。”洛桑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小的藏香,递给多吉,“香烧完,不管我们有没有拿到铜匣,都必须撤。”
多吉接过藏香,插在经幡柱的缝隙里,用火镰点燃。香头亮起一点红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这味道很快被山风吹散,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
洛桑深吸一口气,将大圆满心法的真气运转到极致。金光从掌心渗出,在十指间流转,像一条条金色的蛇。他将双手在身前交叉,然后猛地向两侧一分——金光炸开,化作七颗拳头大的光球,悬浮在身体周围,缓缓旋转。
这是大圆满心法第四层的运用法门“光明环绕”,将真气凝聚成光球,既能照明,也能攻击。光球的亮度相当于七盏酥油灯,将护法殿前的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护法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四个守夜喇嘛冲出来,手里拿着金刚杵和铜钹。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喇嘛,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却异常锐利。他穿着一件褪色的黄僧袍,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羊毛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骨念珠。其他三个喇嘛年轻一些,但眼神同样警惕,一看就是练家子。
“什么人?”老喇嘛举起金刚杵,杵头的五股叉在光球照射下投下五道扭曲的影子,“甘丹寺夜间禁止走动,速速退去!”
洛桑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益西师父让我来取一件东西。”
听到“益西”两个字,老喇嘛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益西已经被关禁闭了。昨天你们走后,监察喇嘛在他的僧舍里搜出了那本烧毁的《菩提道次第广论》的残页,认定他私通外人,泄露寺中机密。他现在被关在后山的闭关洞里,三天后才能出来。”
洛桑心头一沉。益西被关了。他是因为帮他们才遭此劫难。
“那铜匣……”他试探着问。
老喇嘛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铜匣?护法殿里只有佛像和经卷,没有什么铜匣。”
他在说谎。洛桑能感觉到,老喇嘛说话时心跳加速,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骨念珠,这是心虚的表现。他不仅知道铜匣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铜匣藏在哪里。
“让我进去。”洛桑向前迈了一步。
老喇嘛举起金刚杵,杵尖指向洛桑的眉心:“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其他三个喇嘛也举起了手中的法器。一个拿铜钹,一个拿法螺,一个拿普巴杵。四样法器在光球的照耀下泛出不同的光泽——金刚杵的铜黄,铜钹的银白,法螺的乳白,普巴杵的暗金。四人的站位也很有讲究,老喇嘛居中,其他三人呈品字形环绕,正好封住了护法殿正门的所有角度。
这是一个小型阵法,名为“四门兜底阵”。四人的真气通过法器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封闭的能量场。阵内的人会感觉身体变重,行动迟缓,真气运转不畅;阵外的人攻击阵内,威力会被四人的真气分摊,很难造成致命伤害。
洛桑在布达拉宫的藏经阁里读到过这种阵法的记载。要破此阵,不能强攻,只能智取。阵法的弱点不在四人身上,而在他们脚下的地面——四人的站位对应四种元素:金刚杵代表地,铜钹代表水,法螺代表火,普巴杵代表风。四种元素的平衡点,在阵法的中心,也就是老喇嘛脚下的位置。只要打破那个点的平衡,阵法就会自溃。
但老喇嘛站在阵眼上,要攻击那个点,必须先过他那关。
洛桑收回一步,将真气从掌心撤回丹田。光球一颗一颗熄灭,广场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老喇嘛手中的金刚杵还在发光——不是真气,而是杵头镶嵌的宝石在星光下的反射。
“我不想伤你们。”洛桑说,声音平静如水,“但铜匣我必须拿到。这是五世□□的遗命,也是护卫族千年的使命。”
老喇嘛的手颤抖了一下,金刚杵差点脱手。他的目光在洛桑脸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洛桑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银色月纹,是昨晚在山洞中觉醒血脉时留下的,平时隐藏在白皮肤下,只有在运功或情绪激动时才会浮现。
“护卫族……”老喇嘛喃喃道,声音里的敌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你真的是护卫族的后人?”
洛桑没有回答,只是将左手食指的伤口重新撕开,挤出一滴血。血珠在指尖凝聚,在星光下泛出淡淡的金光——不是普通人的红色,而是带着金属光泽的金红色,像融化的铜水。
护卫族的血,从十几年前灭族之夜开始,就再也没有在世间出现过。
老喇嘛盯着那滴金红色的血,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三个年轻喇嘛挥了挥手:“你们退下。”
“师父!”拿铜钹的喇嘛急了,“可是第巴的密令……”
“第巴的密令是守住铜匣,不让外人拿走。”老喇嘛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但他是护卫族的人。铜匣本来就是护卫族送到甘丹寺的,他来取,天经地义。退下!”
三个年轻喇嘛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收起了法器,退到护法殿两侧的走廊里。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但洛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还在盯着自己,像四把未出鞘的刀。
老喇嘛将金刚杵插回腰间的皮套,转身走向护法殿的大门。他伸手在门板上的十相自在图上按了七下,每一下都按在不同的位置。按到第七下时,红宝石发出刺目的红光,门板上的铜制图案开始旋转,像一只巨大的轮盘。
轮盘转了九圈,停了。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绘满了壁画。壁画的内容不是佛经故事,而是护法神的战斗场面——玛哈嘎拉脚踏象鼻天,吉祥天母骑着骡子飞越血海,阎魔法王手持人骨棒,脚下踩着一个蜷缩的裸体男子。壁画的颜料用了大量的金粉和朱砂,在火把的光照下,那些护法神的眼睛似乎在转动,盯着每一个进入走廊的人。
洛桑跟着老喇嘛走进走廊。身后,门无声地关上了。
“铜匣藏在阎魔法王塑像的背后。”老喇嘛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这尊塑像是宗喀巴大师在世时,从尼泊尔请来的工匠铸造的。塑像高两丈,铜胎鎏金,内部中空。暗格在塑像背部的莲花座位置,需要钥匙和血才能打开。”
“钥匙我已经有了。”洛桑从怀中取出那把骨钥匙。
老喇嘛看了一眼钥匙,脸色变得更加复杂:“这是我师兄的遗物。二十年前,他被诬陷偷窃唐卡上的天珠碎片,在狱中自尽。临死前,他将这把钥匙藏在糌粑里,托人带出来给了益西。我一直以为,这把钥匙开的是某个经橱的锁,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只铜环。老喇嘛拉起铜环,在门板上敲了三下,然后向右转了两圈,再向左转了一圈。门后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咔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计时。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殿堂,高约五丈,宽约十丈,深约八丈。殿堂的四角各有一盏长明灯,灯焰是青色的,不是普通的酥油灯——灯油里掺了某种特殊的香料,燃烧时散发出一种类似于檀香但更浓郁的气味,闻起来让人昏昏欲睡。
殿堂的中央,供奉着一尊两丈高的阎魔法王塑像。
塑像是铜胎鎏金,表面镀了一层厚厚的金,在长明灯的照耀下泛出暗金色的光。阎魔法王身蓝色,牛头人身,头戴五骷髅冠,颈挂人骨项链,腰系虎皮裙。他有两只手,右手高举一根人骨棒,左手当胸持一只嘎巴拉碗。碗中盛着“血”——不是真的血,而是用红珊瑚粉末混合松脂制成的假血,但在青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就像真的在流动。
塑像的脚下踩着一个蜷缩的裸体男子,男子的表情痛苦扭曲,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无声地惨叫。这是阎魔法王“降服死神”的象征——男子代表死神阎魔,被法王踩在脚下,意味着佛法战胜了死亡。
老喇嘛走到塑像背后,指着一块莲花状的铜板:“暗格就在这里。”
洛桑凑近细看。铜板大约一尺见方,表面铸着一朵八瓣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上都刻着不同的咒文。莲花的中心有一颗小孔,小孔的形状不是圆的,而是一弯新月——这正是骨钥匙的形状。
他将骨钥匙插入小孔,轻轻转动。
钥匙转动了半圈,发出咔哒一声。莲花的花瓣开始缓缓张开,像一朵真正的花在绽放。花瓣张开到最大时,铜板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铜匣。
铜匣长约六寸,宽约四寸,高约三寸,表面覆盖着一层绿色的铜锈,显然年代久远。匣盖刻着双月徽记——两弯新月背靠背组成一个圆形,圆形的中央刻着一只眼睛,眼睛的瞳孔是一颗绿豆大的天珠碎片。
洛桑伸手去拿铜匣,手指刚碰到匣盖,一股冰冷的气息从铜匣上传来,冻得他指尖发麻。这不是金属的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像死人的手在抚摸活人的皮肤。
“用你的血。”老喇嘛提醒他。
洛桑将左手食指的伤口对准铜匣,挤出一滴血。金红色的血珠滴在双月徽记上,瞬间被铜匣吸收,像水滴落入干涸的沙漠。
铜匣震动了一下。
匣盖上的那只眼睛睁开了——不是雕刻的眼睛,而是真正的、活的眼睛。眼珠是白色的,瞳孔是黑色的,像一颗刚从眼眶里挖出来的眼珠,还在转动,还在看。
眼珠盯着洛桑,看了三息。
然后,匣盖自动弹开了。
铜匣里铺着一层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放着一张羊皮纸和一把骨钥匙。羊皮纸被卷成筒状,用红绳捆扎,表面写着八个字:“灵童非一,双月同天。”骨钥匙比益西给的那把更小,只有一寸长,顶端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洛桑展开羊皮纸。
这是一幅地图。地图的中央是甘丹寺,寺的东北方向画着一条红线,红线蜿蜒经过山脉、河流、峡谷,最终指向一个标着红点的地方。红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藏文:“山南,莲花生伏藏洞。”
地图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极小,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洛桑将羊皮纸凑到长明灯前,借着青色的灯光辨认:“五世□□圆寂前三月,密令护卫族将虹化舍利及灵童秘卷藏于此洞。洞有三重禁制:一曰血,需护卫族血脉开启;二曰心,需大圆满心法第四层以上方能进入;三曰缘,需天珠持有者同行,否则洞门自毁。”
洛桑将地图卷好,塞进怀里。骨钥匙也收好,和益西给的那把放在一起。
就在他合上铜匣的瞬间,身后的长明灯突然灭了。
不是一盏,是四盏同时灭了。
殿堂陷入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洛桑运转大圆满心法,掌心亮起一团金光,勉强照亮周围三尺的范围。他看见老喇嘛站在塑像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在颤抖。
“出什么事了?”洛桑问。
老喇嘛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殿堂的入口。
洛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影子。
那道影子约莫六尺高,通体漆黑,没有面容,没有表情,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它的身体不是扁平的,而是立体的,像一个从二维世界闯入三维世界的怪物,明明只有一层薄薄的“表皮”,却能站在地上,能移动,能……
它抬起了手。
手指有五根,每一根都像刀一样锋利,指尖泛着金属的冷光。它朝洛桑的方向虚虚一抓,五道黑色的气刃从指尖飞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洛桑侧身躲避,气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斩在身后的阎魔法王塑像上。塑像的铜胎被切出五道深深的裂痕,裂痕的边缘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烧得铜水直流,发出滋滋的声响。
影子密术。又是影子密术。
但这次的影子和之前遇到的不一样。之前的影傀儡是用干尸炼制的,动作僵硬,攻击方式单一,只会用固定的招式。而眼前这道影子,动作流畅,攻击犀利,甚至懂得预判目标的移动轨迹——这不是傀儡,这是真正修炼影子密术的高手投射出的分身。
贡嘎平措。
第巴桑结嘉措的弟弟,影子密术唯一的传人。他追来了。
“快走!”老喇嘛从腰间抽出金刚杵,挡在洛桑身前。他将金刚杵举过头顶,口中念诵《心经》,杵头的五股叉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照在影子上,影子的轮廓微微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老喇嘛的金刚杵是开过光的法器,对普通的影子有效,但对贡嘎平措这种级别的高手,作用微乎其微。影子只是被金光逼退了半步,随即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金刚杵。
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金刚杵在影子的手中像面条一样被揉成一团,老喇嘛的手掌被卷入其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惨叫一声,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被影子释放的黑色能量侵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干枯、龟裂,像被火烧过的树皮。
洛桑飞身扑上,一掌拍向影子的胸口。掌心金光大盛,“卍”字图案在金光中浮现,这是他突破第四层后第一次全力出手。
掌印印在影子的胸口,金光炸开。
影子的胸口被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洞的边缘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烧,阻止伤口愈合。影子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退后三步,身形剧烈波动,差点消散。
但只过了三息,金光熄灭了。影子胸口的洞开始慢慢愈合,黑色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了那个缺口。
第四层的大圆满心法,能伤到影子,但杀不死。
洛桑的心沉了下去。
影子再次扑来,这次它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快到洛桑的肉眼几乎跟不上。他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划过,然后胸口一痛,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阎魔法王塑像的脚上,落地时口中涌出一股腥甜。
他的胸口被影子的手指划出四道伤口,伤口不深,但边缘有黑色的能量在侵蚀,像虫子一样往肉里钻。他咬紧牙关,运转大圆满心法,将金光凝聚在伤口处,阻止黑气扩散。
影子没有继续攻击。它站在那里,黑色的“脸”朝着洛桑,似乎在观察,在思考,在评估对手的实力。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影子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有无数个声音在殿堂的四壁回荡。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的质感,像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
“护卫族的血脉,果然不同凡响。”声音说,“第四层的大圆满心法就能伤到我的分身,若是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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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到第七层,岂不是能杀我本体?”
“你是谁?”洛桑明知故问,他想拖延时间。
“你知道我是谁。”声音笑了,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尖锐刺耳,“我是第巴桑结嘉措的弟弟,贡嘎平措。二十年前,是我划破甘丹寺的《时轮金刚》唐卡,取走了那颗三眼天珠碎片。也是我,将益西的叔父栽赃陷害,逼他在狱中自尽。”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活不过今晚。”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死人不会泄露秘密。”
影子再次动了。这次它的速度更快,快到洛桑连残影都看不清。他只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像坠入冰窟,血液几乎凝固。
就在影子的手指即将刺穿洛桑心脏的瞬间,一支箭从殿堂的东侧飞入,精准地射中了影子的眉心。
箭矢没有穿过影子,而是钉在了影子的眉心,箭杆剧烈颤动。箭头涂了天珠粉末,在接触影子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蓝光。蓝光与影子的黑色能量相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影子的动作停滞了。它伸手去拔眉心的箭,手指刚碰到箭杆,蓝光再次爆发,将它的整只手炸成了碎片。
碎片在空中飘散,化作黑色的烟雾,很快消散。
拉姆从东侧的通风窗跳进来,手中还握着弓。她的脸上全是灰,衣服被窗框上的铁钉划破了好几处,但眼神依然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走!”她朝洛桑喊道。
洛桑从地上爬起来,抱起老喇嘛。老喇嘛的右臂已经彻底废了,黑气蔓延到了肩膀,人已经昏迷。洛桑将他扛在肩上,跟着拉姆往殿堂外跑。
影子没有追来。它站在原地,看着眉心的箭,黑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洛桑能感觉到它在笑。
“天珠粉末。”影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有意思。但你以为,这点手段就能逃出我的掌心?”
它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对着洛桑的方向虚虚一握。
洛桑感觉脚下一空,地板像被抽走了一样,整个人往下坠。他低头一看,脚下的石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无尽的黑暗,像一张巨口,正在吞噬一切。
拉姆也掉了下去。她伸手想抓住通风窗的边缘,但手指只来得及碰到窗框,就被漩涡的吸力拉了下去。
两人坠入黑暗。
漩涡消失了,地板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影子站在殿堂中央,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它抬起手,将眉心的箭拔了出来。箭头上的天珠粉末已经燃尽,变成了一撮灰色的灰烬。
“第二把钥匙,已经到手了。”影子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剩下的,就是等他们帮我找到第三把。”
它将箭杆丢在地上,转身走向殿堂的入口。走了三步,身形开始变淡,像墨水滴入水中,缓缓扩散,最终完全消失。
只留下空荡荡的殿堂,和那尊被切出五道裂痕的阎魔法王塑像。
长明灯重新亮了起来,青色的灯光照在塑像上,塑像的眼睛似乎在流泪。
洛桑感觉自己在下坠,下坠,下坠。
黑暗包裹着他,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呼吸。只有意识还在,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
他想运功,但丹田空空荡荡,真气像被抽干了一样。他想喊拉姆的名字,但嘴巴张不开,喉咙发不出声音。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这片黑暗中时,脚底触到了实地。
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柔软的、带着弹性的东西,像铺了厚厚一层苔藓。他摔倒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终于停了下来。
睁开眼,头顶是一片幽蓝色的光,不知道光源在哪里,但足够照亮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洞穴。洞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粗糙的岩石,岩石表面长满了发光的苔藓。苔藓的光是幽蓝色的,像月光透过深水照下来的颜色。
拉姆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已经昏迷。她的弓摔在一边,箭囊里的箭散落了一地。洛桑爬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自己的伤势。胸口的四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黑气还没有完全清除,伤口周围的皮肤呈青黑色,摸上去冰冷。
他从怀中取出益西给的疗伤药,涂在伤口上。药膏是黑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藏红花味,涂上去的瞬间,伤口像被火烧一样剧痛,痛得他差点晕过去。但很快,疼痛转为清凉,黑气从伤口边缘缓缓退去,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洞穴的尽头有一条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通道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动物的粪便气味——这里有生物居住。
洛桑将拉姆背起来,走进通道。
通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时高时低。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苔藓的幽蓝,而是真正的、温暖的黄色亮光,像酥油灯的颜色。
他加快脚步,从通道的出口钻了出去。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不是天然的洞穴,而是一个人工开凿的地宫。地宫呈圆形,直径约三十丈,高约十丈,顶部是拱形的穹顶,穹顶上绘满了壁画——不是普通的壁画,而是一幅巨大的坛城图。坛城的中心是时轮金刚,周围环绕着历代传承祖师和护法神,图案之复杂,线条之精细,比洛桑在甘丹寺见过的任何一幅唐卡都要震撼。
地宫的四周矗立着十八尊铜人。
铜人高约八尺,身披铠甲,手持各种兵器——刀、剑、矛、盾、弓、箭、杵、铃、钩、索、锤、轮、戟、斧、鞭、锏、槊、叉。每一尊铜人的造型都不一样,有的面目狰狞,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怒目圆睁,有的闭目沉思。它们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铜绿,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洛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机关铜人阵。他在护卫族武经的残卷中读到过这种机关的记载——十八尊铜人按照某种阵法排列,一旦触发,会同时苏醒,攻击所有闯入者。铜人的体内装有复杂的齿轮和弹簧,由地下的水力驱动,一旦启动,不把目标杀死或自身被摧毁,绝不会停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拉姆放在地宫入口的角落里,然后仔细观察铜人的排列。
十八尊铜人呈圆形排列,分为内外两圈。外圈九尊,内圈九尊,每尊铜人之间的距离相等,正好组成一个完美的圆形。铜人的站位对应坛城图的九个方位——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中。中间的铜人最大,比其他铜人高出一头,手中的兵器也最奇特——一只巨大的金刚杵,杵头有九个股叉,每一股叉上都刻着不同的咒文。
阵眼在中间的铜人身上。只要击碎它,其他铜人就会失去动力。
但问题是,要接近中间的铜人,必须穿过外圈和内圈的铜人阵。而一旦踏入铜人的攻击范围,十八尊铜人会同时苏醒,从四面八方攻来。
洛桑现在的状态,别说对付十八尊铜人,就是对付一尊都够呛。大圆满心法虽然突破了第四层,但真气消耗过大,丹田只剩不到三成。胸口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每次运功都会牵动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需要时间恢复。
但他没有时间。
因为地宫的另一端,有一扇门。
门是青铜铸造的,高三丈,宽两丈,门板上刻着双月徽记。徽记的中央有一个钥匙孔,形状是一朵八瓣莲花——正是他手中那把骨钥匙的形状。
铜匣说的“山南伏藏洞”,应该就是这里。而那把骨钥匙,就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门后藏着什么?
虹化舍利?灵童秘卷?还是别的什么?
洛桑不知道。但他知道,贡嘎平措很快就会追来。那道影子虽然被他暂时击退,但以贡嘎平措的功力,最多一两个时辰就能恢复。到那时,以洛桑现在的状态,必死无疑。
他必须在那之前,打开那扇门,拿到门后的东西,然后找到另一条出路。
洛桑从怀中取出骨钥匙,握在掌心。钥匙冰凉,像握着一块冰。他将大圆满心法的真气缓缓注入钥匙,钥匙表面的莲花图案开始发光——不是金色,而是银白色,像月光。
地宫里的十八尊铜人同时震动了一下。
铜锈从它们身上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铜胎。它们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光,而是真正的、活的眼睛。眼珠是黑色的,瞳孔是红色的,像烧红的炭。
它们醒了。
洛桑将骨钥匙收回怀中,从腰带上取下那七颗石子,握在掌心。真气注入石子,石子发出淡淡的金光。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昏迷的拉姆,又看了一眼地宫尽头那扇刻着双月徽记的青铜门。
“来吧。”他对铜人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诵经。
十八尊铜人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