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章台宫,高台凌虚,直插云霭。
渭水自西而来,汤汤奔涌,秋风卷着河上水汽,掠过层层叠叠的旌旗
历时十年征伐,王贲破齐,齐王建肉袒出降。
自韩、赵、魏覆灭,楚燕平定,到今日齐国归降,六国尽灭,四海归一。
三十九岁的嬴政,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帝袍,头戴通天冠,冠前白玉旒垂落,遮住半分锐利眉眼。
他凭栏而立,俯瞰下方整座咸阳城,乃至更远的关中平原。
脚下是万里江山,掌中是千秋帝业。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厢,丞相李斯手持玉圭,立于文官之首。
王翦、王贲、蒙恬、蒙毅一众武将,甲胄铿锵,躬身垂首。
“臣等恭贺陛下,扫六合,平八荒,定千秋一统之业!”
山呼之声震彻宫阙,层层叠叠,由高台传到宫墙之外,汇入渭水长风之中。
就在这万民同贺、功业抵达巅峰的一瞬,嬴政周身微微一滞。
一股沉冷刺骨的记忆,轰然撞入脑海。
始皇三十七年,沙丘平台。
闷热死寂的行宫,丹石黑血糊在嘴角,双目圆睁僵死在锦榻之上,赵高阴鸷垂眸,秘不发丧,篡改遗诏,李斯为保相位,屈从奸佞,伪诏北上,上郡军帐之中。
扶苏一身素袍,拔剑自刎,那句“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字字泣血,盛夏酷暑,辒凉车密闭闷热,他的尸身在车内腐坏溃烂……
前世一生的偏执、急躁、猜忌、求仙、苛政,最终换来长子惨死、忠臣蒙冤、王朝倾覆。
这些尚未发生的未来,此刻尽数化作真切经历,烙印在他神魂深处。
嬴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骨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是帝王惯有的深沉威严,没有半分失态。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最后落在人群偏左的位置。
十七岁的扶苏,正安静立在蒙毅身侧。
少年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清隽,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唇线柔和。
他生得最像嬴政年少时的模样,却没有帝王骨子里的狠戾杀伐,周身带着一股仁厚谦和的书卷气。
方才百官高呼庆贺,他垂眸躬身,神色恭谨,不骄不躁,却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
上一世,就是这个孩子,被他常年斥责仁柔软弱,放逐北疆监军,远离中枢。
最终一道伪诏,便甘愿赴死,连一丝质疑、一丝反抗都不曾有。
嬴政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钝痛与悔意,声音沉缓有力,传遍整座高台:“众卿平身。”
百官依次起身,垂首静待诏令。
“六国已灭,天下一统。”嬴政抬手,指向远方山河。
“即日起,废分封,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诏令颁行天下,郡县一体推行,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李斯上前一步,手持厚厚一卷简册,躬身启奏:“陛下,海内初定,当彰显天家威仪,臣已拟定,征发天下徭役七十万,大兴骊山陵寝、阿房宫室,修筑万里长城,北御匈奴,开凿灵渠,南征百越,以扬大秦天威,镇六国旧族叛心。”
话音落下,武将们纷纷颔首赞同。
大秦素来以雷霆之势拓土建业,帝王雄心万丈,大兴土木、大兴征伐,本就是情理之中。
可嬴政眸光淡淡扫过那卷简册,直接抬手打断。
“骊山、阿房,暂缓动工。”
一句话,让全场骤然寂静。
李斯手中华丽的简册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嬴政,满眼错愕:“陛下?”
“天下历经百年战乱,六国生民流离失所,男丁多战死沙场,田地荒芜,仓廪空虚。”
嬴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刻非大兴土木之时,徭役减半,暂缓强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长城、灵渠徐徐图之,不可竭尽民力,透支国本。”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就是无休止的徭役、繁重的赋税、严苛的秦律,压垮了六国百姓,最终逼得天下揭竿而起。
根基坏了,再强盛的王朝,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李斯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臣……遵陛下旨意。”
嬴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侍立在百官身后的宦官。
人群末尾,一个身形中等、眉眼恭谨的宦官垂首而立,正是如今任职中车府令的赵高。
此刻的他,行事谦卑,进退有度,擅长察言观色,尚未显露日后滔天野心,是近身帝王的近臣要职。
上一世沙丘之变,便是由此人一手策划。
“赵高。”嬴政开口。
赵高立刻快步上前,双膝跪地,额头贴地:“奴才在。”
“即日起,迁你为掖庭宫监,专管后宫杂务,远离车架,不得随朕出巡,不得接触皇子宗室。”
赵高浑身狠狠一颤,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中车府令可贴身侍奉帝王,是多少宦官挤破头想要的职位,贬去掖庭管后宫琐事,等于彻底远离权力中枢。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对上嬴政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所有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只能重重叩首:“奴才……遵旨。”
周遭近臣、内侍皆是惊疑不定,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帝王心思,从来不可揣测。
做完这两步布局,嬴政的目光,再次精准落在扶苏身上。
少年察觉到父皇的视线,下意识抬眸看来,清澈温和的眼眸对上嬴政深沉锐利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父皇。”
嬴政抬步,从白玉栏杆前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到扶苏面前。
百官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留出一片空旷之地。
秋日的风掠过,吹起扶苏鬓边一缕黑发,也吹动嬴政帝袍宽大的下摆。
这是六国一统之后,嬴政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自己的长子。
少年身形尚在抽长,肩膀已经初具轮廓,脊背挺直,恭谨却不卑微,眉眼间是未经朝堂阴私污染的纯粹仁善。
上一世,他总觉得扶苏太过心软,不懂帝王权术,太过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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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仁,担不起大秦万里江山,动辄斥责、疏远,将他远远推开。
如今重活一世,他才懂,乱世需铁血征伐,治世需仁厚宽和。
大秦刚结束百年战乱,最需要的,恰恰是扶苏这样体恤万民的储君。
嬴政伸出手,没有帝王的威严施压,指尖轻轻落在扶苏的肩头。
掌心传来少年温热的体温,清瘦却结实的骨骼,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气息。
扶苏浑身微僵,下意识屏住呼吸。
父皇素来威严,父子之间向来君臣大于亲情,极少有这般亲昵的触碰。
他抬眸,对上嬴政眼底藏着的、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悔恨,有愧疚,有深沉的期许,还有历经一世亡国之痛的沧桑。
吾儿……
“扶苏。”嬴政的声音放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自今日起,你入中枢朝堂,每日随丞相、廷尉参议朝政,学习理政之道。”
扶苏一怔,连忙垂首:“儿臣遵父皇旨意。”
“北疆蒙恬练兵河套,北御匈奴。”嬴政的指尖微微收紧,按在他肩头,语气郑重。
“你随蒙恬历练军务,掌监军文书,不必久居上郡,每月必归咸阳,入宫奏报,北疆三十万大军,蒙恬为将,你监其心,护其忠,日后凡有诏令,无朕亲笔玺印,一概不得奉召。”
这句话,是提前埋下的保命之策。
他绝不会让上郡,再次成为扶苏的绝境。
扶苏虽不解父皇为何特意叮嘱得如此严肃,却感受到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重重颔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不负所托。”
嬴政看着少年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底压下万千翻涌的情绪,缓缓收回手。
他抬眼看向阶下蒙恬,朗声道:“蒙恬。”
蒙恬大步出列,甲胄铿锵,单膝跪地:“臣在。”
“扶苏入北疆监军,北疆军务,你主征伐,他主人心,护长公子周全,便是护大秦未来。”嬴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日若有奸佞矫诏,敢害长公子,以你三十万北疆铁骑,清君侧,诛奸佞,无需请旨。”
蒙恬瞳孔骤缩,瞬间明白帝王深意,当即重重叩首,声音铿锵。
“臣以性命立誓,誓死护卫长公子,誓死忠于大秦!若有矫诏乱政,臣必提兵南下,清肃奸邪!”
全场百官皆是心头巨震。
陛下这哪里是让长公子历练?这是直接确立储君之位,以北疆重兵为盾,以朝堂中枢为基,为扶苏铺好了继承之路。
嬴政对此全然不在意。
他经历过一次王朝覆灭,太清楚储君不稳、奸佞作乱的代价。
这一世,他要从源头,堵死所有悲剧的可能。
秋风再次吹过高台,旌旗翻卷,甲士肃立。
嬴政侧过身,与扶苏并肩而立,一同俯瞰脚下万里山河。
少年微微侧头,看着身旁挺拔威严的父皇,眼底满是敬重与追随。
嬴政目视远方,眼底沉定如渊。
咸阳的日光盛大,笼罩着并肩而立的父子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