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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丹石惶然

作者:洄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始皇三十七年,秋七月。


    车驾自东海之滨西行,经琅琊、之罘,过平原津,一路烟尘滚滚,却再无往日巡狩天下的雄威。


    嬴政久服丹石,脏腑早被汞铅侵蚀,丧子之痛又摧垮心脉,行至平原津时,高热骤起,咳喘不止,喉间时时泛着腥甜之气,连端坐榻前都已艰难。


    御医轮番入内请脉,皆面色惶然,不敢多言。


    嬴政素来恶言死,自一统天下后,便严禁左右提及崩逝、归天等语,如今病入膏肓,群臣更是噤若寒蝉,唯有赵高侍立身侧,看似恭谨,眼底却藏着翻涌的算计。


    李斯在外总理车驾事务,数次求见,皆被赵高以陛下静养为由阻拦,这位丞相心中隐隐不安,却碍于君臣名分,不敢强行闯入。


    车厢之内,丹炉余温未散,空气中弥漫着药石与腐朽混杂的气息。


    嬴政半倚锦褥,双目浑浊,昔日横扫六合的锐利早已被绝望与病痛磨尽。他抬手抚过案上未干的诏书草稿,纸上“扶苏”二字刺得他双目生疼。


    他仍记得遣扶苏至上郡时,长子跪地叩首,目光坚定道:“儿臣定守北疆,不负父皇所托。”


    那时他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岁月足够漫长,待扶苏磨砺有成,便可顺理成章承继大统,以仁政抚平天下苛政带来的伤痕。


    可如今,一切皆成泡影。


    他明知赵高阴狠,李斯贪权,胡亥昏庸,却因心力交瘁,无力清算。


    丧子之痛让他对人间权柄彻底厌倦,唯有长生的执念,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支撑着他苟延残喘。


    方士们投其所好,献上的丹丸愈发猛烈,嬴政服后虽短暂精神焕发,却不过是回光返照,脏腑受损更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车驾行至沙丘平台,这座昔日赵武灵王饿死的行宫,荒草萋萋,阴气沉沉。嬴政自知大限已至,再也无法逃避生死轮回。


    他摒退左右,独留赵高在侧,以微弱的声音口述遗诏:令扶苏“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短短十二字,是这位帝王对长子最后的愧疚,也是对大秦江山最后的托付,意在让扶苏赶回咸阳主持葬礼,承继帝位,稳住朝局。


    赵高执掌符玺,亲手将诏书封缄,却并未遣使者送出。


    他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嬴政,心中邪念疯长。


    他与蒙恬、蒙毅兄弟素有仇怨,若扶苏继位,自己必死无疑,若扶持昏庸无能的胡亥登基,便可独掌大权,操控朝政。


    当夜,沙丘行宫灯火昏暗,风声如泣。


    嬴政在剧痛中辗转反侧,脑海中交替浮现扶苏温良的面容与六国覆灭的烽烟,悔恨与不甘交织,一口黑血涌上喉头,喷溅在锦被之上。


    他想要呼喊,想要斥责赵高的狼子野心,却喉咙嘶哑,发不出半点声响。


    那双曾指点江山的手,无力地垂落,双目圆睁,满含不甘与绝望,彻底失去了神采。


    他曾是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始皇帝,一声令下,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他曾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江山、权柄、生死,无一不在掌中。


    可如今,他连一句为扶苏昭雪的命令都难以出口,连惩治奸佞的力气都没有。


    帝王的尊严,天下的霸业,在丧子之痛与生死无常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恍惚间,嬴政似又回到了咸阳宫,扶苏跪在殿中,神色坚定地劝谏他轻徭薄赋、宽待儒生,哪怕被他怒斥贬谪,依旧目光坦荡,毫无惧色。


    那是他的儿子,身上有着他所没有的仁厚与包容,是大秦历经严苛之后,唯一能安定天下的希望。


    可现在,希望没了。


    “扶苏……”


    微弱的呼唤从嬴政干裂的唇间溢出,声音轻得如同蚊蚋,若非殿内死寂一片,根本无人能听见。


    这是他弥留之际,唯一念出的名字,饱含着一位父亲对亡子的愧疚与思念,再无帝王的威严,只剩凡人的脆弱。


    守在榻边的赵高闻言,心中一动,却面不改色,依旧垂首侍立,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与狠厉。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嬴政病重以来,他执掌符玺,节制近侍,早已将行宫内外掌控在手中,李斯虽为丞相,却被他隔绝在外,无法面见帝王。


    如今嬴政油尽灯枯,正是他篡改遗诏、扶持胡亥的绝佳时机。


    嬴政似有所觉,浑浊的眼眸艰难地睁开,视线落在赵高身上。


    他看清了赵高眼中的算计,也看透了此人的狼子野心。


    他想怒斥,想下令将赵高拖出去凌迟处死,想传召李斯,颁布遗诏,令扶苏回京继位。


    可他浑身僵硬,四肢百骸都充斥着无力感,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一般,只能发出嗬嗬的异响,半个字都无法清晰说出。


    那双曾指点江山、号令天下的手,艰难地抬起,想要指向赵高,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落,重重砸在锦榻之上。


    悔恨与不甘,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自己一统六国,结束百年战乱,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废分封、行郡县,奠定华夏一统之根基,自以为功过三皇,德兼五帝,大秦可传之万世。


    他筑长城、修驰道、开灵渠,一心想打造千秋万代的帝国,他求仙问道、炼制丹药,妄图长生不死,永掌天下。


    可到头来,长生是虚,霸业是空,连最看重的长子都护不住,连身后之事都无法掌控。


    方士的丹药,是穿肠的毒药,入海求仙,是黄粱的美梦。


    他耗费无数民力财力,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却忽略了身边的奸佞,葬送了帝国的未来。


    他是千古一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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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至尊,可此刻,他只是一个痛失爱子、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被宿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凡人。


    殿外的蝉鸣聒噪不休,暑气越发浓重,嬴政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体温一点点散去。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浮现出无数幻象。


    有六国覆灭的烽烟,有咸阳宫的巍峨,有徐福率童男童女入海的船队,有扶苏温良的笑容,还有蒙恬、蒙毅等忠臣的身影。


    他想对扶苏说,父皇从未想过要你死,想对蒙恬说,守住北疆,安定大秦,想对李斯说,辅佐扶苏,守护帝国。


    可这些话,终究只能烂在心里,随着他的生命一同消散。


    心脉彻底衰竭的瞬间,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黑血从嬴政的嘴角缓缓溢出,沾染在素色锦被之上,触目惊心。


    他的双目圆睁,依旧残留着不甘与悔恨,那是对未竟霸业的不甘,对长子冤死的悔恨,对大秦未来的担忧。


    可生命的气息,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流逝,再也无法挽回。


    这位年仅五十岁,结束春秋战国数百年乱世,开创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封建王朝的始皇帝嬴政,终究没能逃脱生死轮回,崩逝于沙丘平台行宫。


    殿内瞬间死寂,御医们浑身颤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赵高缓缓抬眼,望向榻上再无生机的帝王,眼底没有半分悲伤,只有阴谋得逞的阴冷与得意。


    他不动声色地挥手,令近侍合上嬴政圆睁的双眼,随即厉声吩咐,严禁任何人泄露陛下驾崩的消息,违者族诛。


    “陛下静养,百官不得擅入,奏报依旧如常呈递。”


    赵高的声音冰冷,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


    他深知,嬴政一死,天下大权便悬于一线。


    只要封锁死讯,掌控符玺,便能篡改遗诏,立昏庸无能的胡亥为帝,届时,他便可独掌朝政,权倾天下。


    至于嬴政的遗愿,至于扶苏的冤屈,至于大秦的江山,在他的权欲面前,皆如草芥。


    锦榻之上,嬴政的身体渐渐冰冷。


    他一生追求掌控一切,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连自己的遗诏都无法保全,连为儿子昭雪的机会都没有。


    他耗费半生求长生,最终却落得暴毙沙丘,遗体即将在盛夏之中腐烂发臭,他缔造了空前强大的大秦帝国,却因身后无明君,注定二世而亡。


    他是千古一帝,有着震古烁今的功业,统一华夏,定制度,兴礼法,影响中国两千余年封建帝制。


    他也有残暴苛政的过失,焚书坑儒,徭役繁重,让天下百姓苦不堪言。


    可褪去帝王的光环,他终究是一个凡人,有父子亲情,有执念欲望,有无法弥补的遗憾,有无法违抗的宿命。


    殿外的暑气依旧炽烈,蝉鸣不止,仿佛在为这位传奇帝王奏响最后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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