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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秋风萧瑟

作者:武大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军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清晨离开彭城的。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没有任何一样会让人注意到“我们要走了”的东西。项羽站在城门内侧,黑色的披风裹住了全身的铁甲,他的马——那匹乌骓——也被换成了栗色的、不起眼的普通战马。


    林深站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麻布长袍,外面套着皮甲——不是项羽送他的那件镶玉的旧甲胄。他的腰上挂着那把铜剑,他的包袱很小,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本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笔记本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曲,一碰就掉渣。但他还是带着,藏在包袱的最里面,用干草和布裹了好几层,怕颠簸的时候磕坏了。


    苏萤没有来。她留在彭城了。不是他要她留的,是她自己要留的。昨天夜里,他收拾包袱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你不跟我走?”他问。


    “不走。”她说,“花还没开。”


    林深低下头,看着案几上那盆花。


    “等我回来。”他说。


    队伍从彭城的北门出去的。不是东门,不是西门,是北门。北门外面是荒野,没有官道,没有村庄,没有人烟。


    林深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他的前面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林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砀郡的徭役营里,他也是这样走的。光着脚,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前面的人走,他就走;前面的人停,他就停。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到。他只是走。因为他已经在这里了。他已经在这条路上了。他已经走了这么远,远到他回头看不到来时的路,远到他往前看不到尽头。他只能走。停下来,就会倒下。倒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走了三天,到了第一个落脚点。那是一个被废弃了的小村子,十几间夯土房子,低矮而破旧,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椽子,村子中间有一口水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一面褪了色的铜镜。井里还有水,不深,能看到井底的淤泥和几片枯叶。士兵们排着队打水,一个人一瓢,不多不少。喝完了,把瓢递给下一个人。


    项羽站在村子入口处,靠着墙,他的脸被尘土糊了一层,看不出表情,林深不敢问。他端着一碗水走过去,站在项羽旁边,没有说话。


    “项羽。”林深叫了他。


    项羽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他没有睡好。他一直没有睡好。从彭城出发的那天晚上,他就没有睡好。


    “喝点水。”林深把碗递过去。


    项羽接过碗,没有喝。


    “林深。”他没有回头。


    “你说,刘邦现在在干什么?”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个被他放走的细作。那个人应该已经回到荥阳了。应该已经见到刘邦了。应该已经把那些话告诉他了。


    “他在地图前面商议对策。”林深说。


    项羽点了点头。


    走了七天,到了第二个落脚点。那是一个小镇,不大,但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眼睛,有耳朵,有嘴。林深让士兵们换了便装,三三两两地进了镇子,住在一个废弃了的宅子里。宅子的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有几件破旧的家具和满地的灰尘。林深让人把院子打扫了一下,在大堂里铺了干草,让项羽住在大堂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里,用布帘子挡着,从外面看不到。他安排了四个哨,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屋顶,一个在后院,一个在巷口。四个时辰一轮换,不许打盹,不许聊天,不许离开半步。


    项羽在大堂里坐了一天一夜,没有出来。林深给他送了三次饭


    林深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走了十五天,到了第三个落脚点。那是一个山坳,四面环山,中间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没有村庄,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会看到他们的人。项羽下令在这里扎营,休息两天,等后面的队伍跟上来。士兵们搭起了帐篷,点起了火堆,煮起了饭。饭是糙米加野菜,没有盐,没有油,没有肉。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已经习惯了。从离开彭城的那天起,他们就习惯了。


    林深蹲在火堆旁边,端着一碗粥。


    “林深。”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钟离昧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粥,碗上还冒着热气。


    “钟离将军。”林深站起来。


    钟离昧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粥碗放在膝盖上,没有喝。他看着火堆,


    “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林深看着钟离昧的侧脸。


    “能。”林深说。


    钟离昧转过头,看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钟离昧说,“从襄城开始,从巨鹿开始,从鸿沟开始,你每次都这么说。你每次都说了,我们每次都赢了。”他停了一下。 “这次呢?这次你说了,我们还会赢吗?”


    林深看着钟离昧的眼睛。


    “钟离将军,粥凉了。”


    他走了。他走到自己的帐篷前,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走了二十天,到了垓下。


    林深站在一块高地上,看着下面的那片荒地。风吹过来,芦苇在风中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垓下跟他画的地图上一模一样。四面环水,只有几条窄路可以进出。那些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人踩出来的、长满了杂草的、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羊肠小道。小道上全是泥泞,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像一个人在放屁。不是一个人在放屁,是很多人在放屁。他们来了。不是因为想来,是因为无处可去。


    项羽站在高地上,看着下面的垓下。


    “项王。”林深走到他身后,站定,“该扎营了。”


    “好,”项羽说,“扎营。”


    垓下的夜,比彭城冷。


    不是温度低,是风大。


    林深蹲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酒。酒是冷的,不是冰的,是凉的。但在这个风大得能把人吹走、天冷得能把人冻死、芦苇密得能把人藏起来、泥泞深得能把人陷进去的地方,有半碗酒喝,就够了。


    他喝了一口酒。酒是烈的,烧喉咙的,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声音从营地的各个方向传过来,被风吹散了,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他听不清内容,但听出了语气,像一个在问“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的人才会有的、困惑的语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朝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帐篷里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布壁上透出来。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项羽坐在案几后面。他没有穿甲胄,他的面前摊着林深画的那张垓下的地图。地图上的线条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有些模糊了,


    帐篷里还有别人。钟离昧坐在案几左侧,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两个打架的毛毛虫,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龙且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还有几个将领,林深叫不出名字,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紧绷。


    林深在角落里坐下来,把酒碗放在地上。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


    钟离昧开口了,声音不大, “项王,彭城传来消息。”


    项羽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钟离昧。


    “刘邦动了。”


    “他撕毁了和约。他的军队已经从荥阳出发,向东推进。韩信的部队从齐国南下,彭越的部队从梁地东进,英布的部队从九江北上。三面合围,目标是——”


    钟离昧停了一下,“彭城。”


    帐篷里安静了。


    “彭城现在是一座空城。”钟离昧的声音还在继续,“粮草已经运走了,士兵已经撤了,百姓已经疏散了。刘邦会得到一座空城。”


    项羽没有说话。


    “项王。”龙且站起来,走到案几前面,双手撑着案几,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豹子。“让我带兵回去。趁刘邦还没到彭城,我——”


    “龙且。”项羽叫了他的名字。


    龙且停了下来。


    “坐下来。”


    龙且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眼睛里有一万句骂人的话


    “项王,”季布开口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话,“刘邦的目标不是彭城。彭城只是一座空城,他拿彭城干什么?他的目标是——”他停了一下。


    “是我们。”季布说。


    “刘邦知道我们不在彭城。”季布的声音很轻 “他知道他派来的人回去之后,一定把彭城的情况告诉了他。彭城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是林深让他带回去的。”


    “季布。”项羽,“你说刘邦的目标是我们。他知道我们不在彭城。那他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季布沉默了。他看着项羽的眼睛。


    “他不知道。”林深说。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他。


    “刘邦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林深的声音很平,“他以为我们在彭城。他以为我们不会放弃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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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他们想不到我们会来垓下。”


    “但刘邦迟早会知道。”林深继续说,“他不会在彭城待太久。他会发现彭城是一座空城。然后他会找。他会派探子去找,四面八方地找。他会找到我们的。”林深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怕被帐篷外面的人听到,“但我们不需要他找不到。我们需要他晚一点找到。晚到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晚到他已经来不及了。晚到他已经走进了我们为他设好的陷阱里。”


    林深的声音恢复了平缓,“我们还有时间。不多,但够。够我们扎好营、布好阵、等他们来。他们来的时候,我们准备好了。”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林深走出帐篷


    “林深。”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虞姬站在帐篷门口。


    “给你熬的。”她把碗递给他。


    林深接过碗,


    “虞姬。”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怕吗?”


    虞姬看着他。


    “不怕。”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在。”


    林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虞姬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月光下很轻。


    第二天,他们开始挖壕沟。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在垓下的高地上,在那些可以架设弓弩的位置,在那些可以藏兵的地方。壕沟通向沼泽,通向河流,通向那些刘邦的骑兵会陷进去、爬不出来的地方。士兵们从早挖到晚,从晚挖到早。林深站在高地上,看着他们挖,看着那些壕沟一点一点地变深、变宽、变长,像一条一条的蛇,在地上蜿蜒着,不知道要爬到哪里去。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是他画的垓下的地图,地图上标着每一条壕沟的位置、深度、宽度、方向。


    他一会儿低头看地图,一会儿抬头看那些正在挖壕沟的人,一会儿喊一声“这里再挖深一点”,一会儿喊一声“那里再挖宽一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风中被吹得很远很散,但每一个字都送到了该送到的地方。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喊。他的身边站着传令兵,传令兵的身后站着传令兵,传令兵的身后还站着传令兵。他的声音从第一个传令兵的嘴里传到第二个传令兵的嘴里,从第二个传到第三个,从第三个传到第四个。声音在风中传递着,像一条看不见的、但不会断的小溪。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高地上站了多久。


    他的身后站着侍卫,侍卫的身后站着侍卫,侍卫的身后还站着侍卫。垓下的风很大,大到能把人吹走。林深很瘦,瘦到风一吹就能吹走。但他没有被吹走。不是因为他重,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不愿意被吹走。他不愿意,风就没有办法。


    又过了几天。


    从彭城传来消息,刘邦的军队已经进了彭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城门是开的,街道是空的,百姓是散的。刘邦站在彭城的城墙上,看着这座楚国的故都,他看了很久。


    从齐国传来消息,韩信的军队已经南下,渡过了黄河,进入了楚地。他的军队号称三十万,实际有多少,没有人知道。但比项羽多。多很多。项羽只有不到十万。十万对三十万,怎么打?不知道。从梁地传来消息,彭越的军队已经东进,攻占了楚国的好几座城池。他像一只饿狼,在项羽的后方撕咬着,一口一口地咬,不咬死,但咬得你疼,咬得你分心,咬得你不能集中精力对付刘邦。


    从九江传来消息,英布的军队已经北上,渡过了淮河,朝着垓下的方向推进。他知道项羽在垓下。他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也许是刘邦,也许是韩信,也许是彭越。也许是他自己猜到的。也许他不需要猜到,他只需要知道,在垓下,有一个人,有一支军队,有一个可以让他立功的机会。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飞,停不下来。所有将领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他们的脸从肉色变成灰色,从青色变成没有人色,像一群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待了太久的人。


    林深的脸色没有变。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怕了太久,久到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怕”这个表情。


    项羽的脸色也没有变。


    林深站在高地上,看着下面的垓下。壕沟挖好了,一道一道的,像一条一条的蛇,在地上蜿蜒着,不知道要爬到哪里去。


    他转过身,走下高地。他的腰很酸,酸得像被人从中间折断过、又接上了。


    他走进帐篷。帐篷里很暗,苏萤不在这里。她不会在这里。她在彭城,在院子里,等他回去。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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