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木崖的毒瘴在身后合拢时,顾野没有回头。
楚枭给他的焦黑断木贴在胸口,阴冷气息一寸寸压进左臂,把那条血蛇咒强行按了下去。
这不是解除。
只是把刀口暂时挪远了半寸。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三个时辰,已经开始算了。”
顾野嗯了一声,脚下没有半点停顿。
“莫辰那边如果察觉两个筑基死了,未必会等你上门。”
“所以要快。”
“你现在刚破境,灵力还没完全归拢。”
顾野低声道:“不归拢也得去。”
阙云没有再劝。
这种话说出来,本就不是为了劝他,只是让他别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夜色压在苍梧宗外门的山道上,巡夜弟子的灯光远远扫过,又很快挪开。
顾野沿着山壁阴影往回走,灰袍上的腐泥已经被他在溪边洗去大半,可衣料被蚀出的破口还在,身上也残着一股淡淡的烂木气。
好在焦黑断木的阴气盖住了这一切。
回到偏房时,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夜露寒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周小满抱着储物袋在榻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半坐起来。
“顾兄?”
他声音还带着困意,可眼神很快清醒了。
顾野关门的动作很轻,回身看了他一眼。
“吵醒你了?”
周小满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那点迷糊慢慢没了。
顾野的气息变了。
以前他像一块藏在袖子里的铁片,不亮,却锋利。
现在却多了一股阴冷,像从烂木崖底下捞出来的黑石,放在屋里都让人觉得发寒。
周小满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抱紧储物袋,小声嘟囔:“半夜乱跑容易撞邪,我早就说过。”
顾野走到桌边,倒了半杯冷茶。
“嗯,下次注意。”
周小满一听这话,表情更复杂了。
顾野这种人说下次注意,基本等于下次还敢。
他低头在储物袋里翻了起来,先摸出两瓶药,又摸出一把符箓,最后把袋子翻到最深处,从夹层里抠出一张泛着淡金流光的符。
那符刚一露出来,屋里的灯火都轻轻晃了一下。
顾野看过去,“这是什么?”
周小满把符往他手里一塞,“隐虚符。”
“你拿着。”
顾野没有立刻接。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外门弟子该有的。
周小满见他不动,干脆把符按进他掌心。
“别看我,我也就这一张。”
顾野道:“太贵了。”
周小满坐在榻上,抓了抓乱掉的头发。
“贵也得用啊。”
“你这人回来一趟,跟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等会儿肯定还要出去。”
顾野沉默了一息。
“算我借的。”
“行行行,借的。”
周小满摆了摆手,声音压低了些,“你别死外面就行。”
顾野垂眼看着掌心的符。
淡金色纹路在符纸上缓缓流动,灵力藏得极深,几乎没有外泄。
这种东西,抵几十条外门弟子的命都不夸张。
他本来想说不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了。”
周小满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躺回去,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我睡着了。”
“你爱去哪去哪,我没看见。”
顾野看着那团被子,没有再说话。
这不过是夹缝里短暂的一口气。
下一息,该下刀的还是会下刀。
顾野走回榻前,扯开左臂衣袖。
原本张狂扭曲的血蛇印记,此刻被焦黑断木压成了一条黯淡灰线。
可灰线并没有消失。
它正贴着血肉一点点往上爬,速度不快,却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
三个时辰。
现在已经少了一截。
顾野闭上眼,将命尘珠的冷意引入四肢百骸。
经脉里,炼气七层的灵力缓慢流转,道骨留下的生机混在其中,又被烂木崖阴气压着,没有再互相撕扯。
这具身体还很疲惫。
但能用。
对顾野来说,能用就够了。
他换上一身没有标记的暗色紧衣,把焦黑断木贴身收好,又将隐虚符压在内襟最深处。
周小满躲在被子里,声音闷闷传出来。
“顾兄。”
顾野停住。
“要是实在不行,你就跑远点。”
周小满小声道:“藏书阁这破地方,我替你应付一晚。”
顾野看了他一眼。
“好。”
话是这么说。
可他们都知道,顾野跑不了。
血蛇咒在身,莫辰不死,或者咒不解,这件事就不会结束。
顾野推门出去,夜风把门缝吹得轻轻一颤。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小满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盯着门看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
“什么破宗门。”
流云峰在内门深处。
顾野以前只远远看过一眼,那地方灵气比外门浓得多,山腰有大片白石阶,夜里也有阵灯悬在路旁。
内门弟子的洞府一座座嵌在山壁间,越往上,禁制越密。
天字三号的位置不低。
顾野没有走正路。
隐虚符贴上胸口后,他整个人的气息像被一层薄雾罩住。
巡夜弟子的神识从他身侧扫过,只在山石上停了一瞬,便转向别处。
第一处明哨,他贴着石壁过去。
第二处暗哨,他在阵灯转向的间隙蹲下,等两个内门弟子低声交谈完,才顺着草木阴影掠过。
到第三重阵盘前,顾野停了下来。
命尘珠的冷意贴着地面铺开。
地下埋着七枚阵钉,灵气来回牵引,形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换作之前,他只能绕。
现在,他能看见网眼。
顾野抬脚,踩在两道灵气交错的空隙里。
一步。
两步。
阵盘没有反应。
他穿过去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阙云道:“隐虚符加楚枭的断木,够用了。”
顾野道:“确实够用。”
阙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觉得太顺?”
“嗯。”
顾野抬头看向山腰那座洞府。
天字三号洞府外,石门紧闭,两侧各有一盏青灯。
灯火不亮,却照得门前石阶泛着冷光。
洞府主人不在。
这一点,反而让顾野心里更沉。
莫辰那种人,不会把真正要紧的东西随便丢在屋里,也不会让一个中了血蛇咒的人轻易摸到门口。
太顺,本身就是问题。
顾野没有从前门进。
他绕到洞府后侧,贴着山壁往下滑了半丈,找到楚枭图上标出的后室盲区。
这里没有路,只有一片长满青苔的石壁。
可石壁里面,有一扇门。
命尘珠的感知贴上去后,顾野看见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禁制线。
线条层层叠叠,像有人用灵力织成了一只眼睛。
只要碰错一处,整座洞府都会醒过来。
顾野背贴着石壁,慢慢往旁边挪。
很快,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腥甜。
黏腻。
像血放久之后,又被什么东西重新煮开,混着药渣和腐肉的气息,从石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顾野的脸色没有变化。
可左臂上的灰线忽然烫了一下。
血蛇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萎缩的蛇纹在皮下轻轻扭动。
顾野按住左臂,将焦黑断木的阴气往下压。
灼痛退去。
他也来到了那扇后室铜门前。
铜门嵌在山壁深处,表面刻满繁杂防御禁制。
每一道纹路都藏着杀机,越靠近,命尘珠传来的冷意越清晰。
顾野背贴着后室那扇刻满繁杂防御禁制的沉重铜门,连呼吸都已彻底屏住。
就在他刚欲探出指尖去感知禁制节点的刹那,铜门内却冷不丁传出一阵骨骼被生生嚼碎的“喀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