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拜恩这句话一抛出来,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狄伦的动作猛地一滞。
那张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恢复如常: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弗拉尔德大人有更重要的要务缠身,实在无暇分心……这次的平叛,由我全权全权指挥。”
“哦……”
拜恩意味深长地拉长了音调,
“也就是说,这次咱们西部、南部联军的最高统帅……是您,狄伦大人了?”
这毫不掩饰的质疑,让狄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还没等他发作,凯特雷再次尽职尽责地跳了出来,指着拜恩怒喝:
“怎么?拜恩,你这是在质疑勋爵大人的资格吗?!”
“勋爵大人代表的,就是男爵大人的意志!怎么,你觉得在座的诸位里,还有谁比勋爵大人更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凯特雷,你少拿大帽子压我。”
拜恩连正眼都没给凯特雷,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我只是……替在座的各位兄弟,多问一句罢了。”
“狄伦大人执掌黑泥镇已有三四年,手段和实力我们自然是敬佩的,只是……”
他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狄伦。
“恕我无知,不知道在此之前,狄伦大人您是否有过统帅上千人、乃至几十名二阶强者这种规模的联军吗?”
一剑封喉。
大厅内,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停滞了。
狄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却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来到黑泥镇三四年,他确实大权在握。
但黑泥沼这几年大体太平,小打小闹都有底下的护卫队去解决。
统帅几十家庄园、上千精锐去打一场灭城级别的硬仗?
他没有。
这正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狄伦实力强悍,手腕狠毒。
但在军事统帅上,却是个没有经过鲜血洗礼的新兵。
这次他力排众议要亲自统军,为的就是借黑沙庄园的尸体,彻底铸就自己在黑泥沼的无上威权。
他太需要这一场大胜,来奠定自己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地位了。
可偏偏,这个软肋,在最关键的节骨眼上,被拜恩在众目睽睽下掀了出来。
“拜恩,你到底想说什么?!”狄伦咬着牙,声音仿佛从冰窟里捞出来的一般。
“我只是想求个稳妥。”
拜恩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涩与痛心,
“狄伦大人,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男爵大人……别说是去打黑沙庄园,就是让我们把整个庄园名册上的人全填进黑水谷,我们也绝不眨眼。”
“但如果是狄伦大人您……我们这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有些不太踏实啊。”
拜恩叹了口气,环视一圈沉默的庄园主们,口吐诛心之论:
“各位都是带了自家庄园全部的精锐来的。”
“虽然说打仗哪有不倒霉的,但要是某些人的方略出了岔子,导致出现什么差错……这损失的一切,黑泥镇难道还能真的补偿我们不成吗?”
“为什么不会?!”
狄伦猛地直起身,被激怒的自尊心让他脱口而出:
“我狄伦以黑泥镇的信誉发誓!这次的缴获绝对公平分配,若有损失,黑泥镇拿走最后一份!”
“难道,你们连我、连狄伦大人、连整个黑泥镇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信誉……都不相信了吗?!”
他搬出了黑泥镇这块最大的招牌,以为能借此压服众人。
可是,他还是有些低估了这些在迷雾中摸爬滚打的老狐狸。
“大人的信誉我们自然是信的。”
“但狄伦大人,您未免还是搞错了一件事。”
拜恩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晶石没了可以赚,粮食没了可以种,材料也可以再采集回来……这种死物,黑泥镇当然补偿得起。”
“但那些死掉的精锐,您能再给他们复活吗?!”
“一个一阶精锐,要耗费多少粮食、多少心血才能喂出来?更别提那些二阶的顶尖战力了!
“在这吃人的迷雾里,他们要是死光了……难不成两三天的时间,就能像路边的灰芒麦一样,从地里再长出一茬来吗?!”
句句见血,字字诛心。
大厅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倒转。
那些原本还被战利品冲昏头脑、准备随声附和的小庄园主们,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墙头草们眼观鼻鼻观心,虽然不敢出声顶撞狄伦,但眼神却不约而同地飘向了拜恩。
这笔账,他们算得比谁都清。
谁都不想当炮灰。
把身家性命交给一个没打过仗的公子哥去统一指挥?在一场毫无保留的正面绞肉战中,统帅要谁死,谁就得死。
谁敢保证狄伦不会拿他们的命,去给黑泥镇蹚雷?
就连刚才叫唤得最凶的凯特雷,此刻也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目光闪烁,闭口不言。
他虽然亲近黑泥镇,但他首先是一个独立的庄园主。
在利益面前他可以摇尾乞怜。
但在关乎自家生存根基的生死问题上,谁退缩,谁就是嫌死得不够慢。
在这片被神遗弃的土地上。
没有一个领主是傻子。
亚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底为拜恩这番连消带打鼓了声掌。
好手段。
几句话就把狄伦强行收拢全部兵权的野心,给硬生生腰斩了。
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数十道闪烁着诡异默契的眼睛,隔着长桌,无声地向狄伦施加着沉重的压力。
他知道,自己输了。
原本计划空头支票和威望,根本压不住他们本能的算计。
如果强行弹压,这支貌合神离的联军就算到了黑沙庄园城下,也只会是一盘散沙。
也罢。
终究是他有些有些操之过急了。
“呼……”
狄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滚的焦躁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既然拜恩大人觉得我的统帅有风险……那你说,这仗,该怎么打?”
见狄伦终于退让,拜恩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他没有继续咄咄逼人,而是站起身,极其从容地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粗糙的手指在黑沙庄园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黑沙庄园虽然在黑水谷驻扎,但他们也得分出人手防备其他的方向。”
我们有绝对的兵力碾压,何必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受那统一指挥的掣肘?”
拜恩抬起头,给出了自己蓄谋已久的破局之策:
“我提议,联军应该兵分三路!”
“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像三把铁钳一样同时咬死他!”
“由黑泥镇、铁冠庄园、乃至在座的几位大人,各自率领本部,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突袭!”
“这样,既能拉扯开黑沙庄园的兵力,也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我们自己的伤亡。”
拜恩看向狄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各自为战,生死自负,缴获凭本事拿。”
“狄伦大人,您看这个方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