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亚修带人再次来到了黑泥镇。
头顶那颗宛如人造太阳般的光芒依旧刺眼，但城内的气氛却截然不同了。
街两侧那些熙熙攘攘的商贩、流民地摊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披坚执锐、神色冷硬的战职者。
“左边那个穿锁子甲的，是‘裂石庄园’的巴克；那边靠着马车的，是‘深谷庄园’的蒙恩。”
瑟琳娜落后亚修半步，压低声音，如数家珍地将沿途遇到的面孔一一报出。
全都是黑泥沼里叫得上名号的老牌大庄园。
“看来，大家打的都是一样的主意。”
亚修目光扫过那些庄园主身后的队伍，嘴角扯出一抹冷嘲。
阵仗摆得挺大，旗帜竖得挺高，但真跟在他们身后的精锐，顶多也就二十来人。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黑沙庄园出事了。
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黑沙庄园在过去短短半个月内，竟强行兼并了北部大大小小十几个营地和庄园。
如今，整个黑泥沼北部已经被黑沙庄园彻底封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这直接触怒了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
黑泥男爵降下了最高级别的征召令，强令东西南三个方向的大庄园集结，共同出兵平叛。
“如果不是男爵的死命令，谁会来蹚这趟浑水？”
罗德背着短弓，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低声嘟囔。
亚修没说话，心底却极其认同。
大家心里都清楚，黑沙庄园既然敢跟男爵叫板，肯定是手里攥着什么底牌。
现在谁要冲在最前面，谁就成了探路的炮灰……谁愿意拿自家的家底，去替黑泥镇填窟窿呢？
如果不是那道无法违逆的男爵征召令，亚修根本连这趟浑水都不想蹚。
他宁愿自己独自摸进北方，去探探黑沙庄园那个克鲁格到底在搞什么鬼，顺便看看能不能找机会找到一些晋升三阶的信息。
而现在这些齐聚黑泥镇的各路庄园主，心思和他如出一辙。
与其说这是一支讨伐叛逆的义军，不如说是一群闻着血腥味聚拢过来的鬣狗。
都想着怎么用最少的人命，去黑沙庄园的尸体上撕下最大的一块肥肉。
正思索间，前方街道的拐角处，一阵粗俗狂妄的大笑声突兀地砸了过来。
“哟，瞧瞧这是谁？这不是石岗庄园那位大名鼎鼎的毒寡妇吗？！”
一道透着狂躁的粗犷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怎么？奥德里奇那老东西尸骨未寒，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换了新主子？这爬床的动作未免也太熟练了点吧？”
“罗尔夫，你的嘴还是和以前一样臭。”
瑟琳娜脚步猛地一顿，淡紫色的眼底瞬间凝起一层寒霜，“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死？”
堵在前面的男人仰面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老子就喜欢在死人堆里打滚！有本事，你现在就过来送老子一程！”
亚修停下脚步，冷眼看去。
挡在几步开外的，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铁塔壮汉。
他光着膀子，哪怕在寒风中也毫不在意。
浑身肌肉如岩石般虬结，胸口和双臂上爬满了犹如活物般扭曲的血色刺青，手里倒提着一柄几乎有门板大小的重血斧。
血斧庄园的庄园主，“疯狗”罗尔夫。
亚修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瑟琳娜之前提交的名册。
当初石岗庄园内乱，带头冲破城门、在里面撕咬得最狠、分食得最多的，就是这头鬣狗。
此刻，这壮汉活脱脱像极了一个没脑子的嗜血莽夫。
但他那双看似癫狂的眼睛，在扫向亚修时，却极其隐蔽地顿了半秒。
亚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这头“疯狗”虽然笑得猖狂，斧柄也握得看似随意。
但他双脚站立的姿势、肌肉紧绷的程度，分明是一种随时可以后撤防守的戒备姿态。
他是在借着羞辱瑟琳娜，来试探破晓庄园的底线和虚实吗？
“哎呀，罗尔夫，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大家以后都是要在男爵大人麾下并肩作战的同僚，何必弄得剑拔弩张的？”
一道温和得有些发腻的声音，从罗尔夫身后传来。
一个身材干瘦、穿着整洁灰袍的男人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他长着一张让人毫无防备的圆脸，眼角因为常年保持微笑而挤满了细密的皱纹。
活像个和气生财的市井行商。
“亚修大人，久仰大名，我是灰藓庄园的庄园主，卢克恩。”
卢克恩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语气亲热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罗尔夫就是个粗人，脑子里除了砍人什么都没装，亚修大人别跟他一般见识。”
“如今黑泥沼西部群龙无首，曾经最大的石岗庄园也早已烟消云散……亚修大人，这黑泥沼的西边，可就剩下咱们这几家能说得上话了。”
他眼神真挚地看着亚修：
“北边那位既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次男爵的征召令绝不简单。依我看，咱们西部的几家理应同气连枝。”
“不如此次我们就以破晓庄园为首，结个同盟，抱团取暖……罗尔夫，你说呢？”
“呸！让他当头儿？老子不服！”
罗尔夫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巨斧往地上一顿，石板碎裂：
“想当西部的头儿，行啊！先跟老子单挑！打得过老子手里的斧头，老子才认他！”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一个看似真诚友善甘当绿叶，一个莽撞无脑急于用拳头衡量地位。
如果换个心高气傲的新晋领主，恐怕此刻早就被这顶高帽子迷了眼，或者被罗尔夫激怒，不管不顾地接下这所谓的“西部领袖”的虚名了。
但亚修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卢克恩那双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又瞥了一眼看似暴躁的罗尔夫，眼底翻涌不起丝毫的波澜。
抱团取暖？以破晓为首？
这两人当初啃食石岗庄园尸体的时候，那股狠辣劲儿可一点都不比黑沙庄园差。
现在要把破晓庄园架在火上烤，推出去当挡箭牌？
“卢克恩大人说笑了。”
“抱团取暖自然是好事，只是……”
亚修语气平淡，没有接罗尔夫的茬，也没有理会卢克恩的吹捧。
在两人微滞的目光中，亚修直接迈开脚步，从两人中间径直穿过。
错身之际，他连头都没偏一下，冷冷地丢下半句话：
“破晓庄园胃口小，吃不下太硬的骨头，更当不起什么领袖。”
“两位若是真有发财的路子，自己留着就好，不用非得扯上我。”
“男爵大人主持的宴会就要开始了，有什么事，两位去男爵的宴会上去谈不更好？”
瑟琳娜和罗德紧随其后，十几名破晓护卫冷冷地扫了血斧的人一眼，大步离去。
直到亚修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罗尔夫脸上的狂笑一点点收敛，原本暴躁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水。
“这小子，不上套啊。”
卢克恩站在一旁。
他那张圆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半分改变，但从那张笑眯眯的嘴里吐出的声音，却透着一股犹如毒蛇般的黏腻：
“嗯，是个难对付的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