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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026

作者:池映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看面相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半灰半白,被一根毛绒绒的抹额束于脑后。


    后背微微佝偻,穿着略显奇怪,像是搭了好几块烂布,偶尔从中爬出一两只蜈蚣或蜘蛛。


    原主的记忆向来模糊,只有见到本人后,才能将脸和名字对上。


    同她对上视线,容峣本能地瑟缩一下,慌忙垂下头。


    若说景绪宁是原主的精神支柱,那被叫做陶老的女人,则是她的噩梦之源——


    所有药人,皆出自于她手。


    快步走上前,陶老无视旁人的问好,三步并作两步站在容峣面前。


    伸出手,她容光焕发地摸了摸她的脸,又捏了捏她的手,还闭眼凑近轻嗅她的鼻息,一脸沉醉的模样。


    “不错不错,状态很好!”睁开眼,她面带笑容,神采奕奕地拍了拍容峣的肩膀:“小十二,今天也很有精神啊!”


    不得不说,她着实艺高人胆大。


    青桐敢接近她,也是从头至尾全副武装,不仅戴了口巾,手套也是严丝合缝。


    而这女人竟敢直接上手碰她,容峣怀疑她身上的毒,未必比自己少。


    “陶,陶老好。”她嗫嚅着低声回应,暗地里却觉得有些头疼。


    这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药疯子,向来神出鬼没,大多数时间泡在自己单独的药房里,出现在这里的机会并不多。


    更重要的是,她是对原主最为熟悉的人,对于亲手打磨的作品,像眼珠子一般盯得紧。


    若非必须,容峣不想同她产生额外的接触。


    见她瑟缩的模样,山羊胡扯开唇角,捻了捻胡子一脸从容,话里带上添油加醋的意味。


    “小友方才不还言之凿凿,怎么一见陶老,就缩头藏尾,莫不是心虚了?”


    “正好升血丹是陶老的方子,既然小友有意见,不若当面讨教一番?”


    若是一般人被小辈质疑,或许会露出不悦,但容峣直觉陶老不会如此。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她眼睛反而更亮了,兴致勃勃:“你有想法?快快快,说给我听听。”


    不拘常理,但凡涉及感兴趣的地方,必会刨根问底,这就是容峣不想同她打交道的原因。


    这样的人,往往极为敏锐。


    她不想多事,山羊胡却不愿放过这个机会,半是谄媚半是不屑道:“她能有什么想法?白芍减半钱?不过认识几味药材,怕是连药性都弄不清,为了出头竟拿您的方子做筏。”


    只是他想要讨好的人,半点注意力都没分过来,而是看着容峣若有所思地重复一遍:“白芍减半钱?”


    山羊胡并未察觉她的态度,反而更来劲了,凑上前弯着腰:“对啊,这一听就是瞎说,您不必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倒是我新做了个方子,若您有空闲......”


    没等他说完,陶老挑眉,当即掏出一方小鼎,兴冲冲道:“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


    见她竟要当场开炉炼丹,几乎整个药房的人都聚过来,不愿错过这个观摩的好机会。


    有眼力见的人已经按照改过的方子,各备上一份药材等陶老取用。


    只有山羊胡觉得面子挂不住,又不敢出言反驳,只暗中恨恨瞪了眼递药材的人。


    一息后,清润的丹香从小鼎中飘出,待陶老收火开鼎,两粒带有丹纹的褐色药丸从中飞出。


    左边那粒除去丹纹,同平日里炼制的相差无二,而右边的颜色略淡,正是改良后的方子。


    “不愧是陶老,连低阶丹药都能得一分天蕴,炼出丹纹!”


    当即有人高声赞叹,其余人也紧接其后,啧啧称奇。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丹纹,居然随手就能炼出来吗?”


    “也只有陶老才能达到这境界,我们这等凡人就别想了。”


    仿佛完全屏蔽了环绕在周围的称赞,或者说早已习惯,陶老的注意力全在掌心的两粒丹药上,仔细盯了半晌,又分别搁在鼻尖轻嗅。


    其实她压根不记得这个丹方乃自己所创,毕竟她已经多年没碰过低阶丹方,估摸着当时也是随手写的。


    但她辨识丹药的眼光一向毒辣,在出炉的瞬间,便已知晓右边这粒更好。


    改良的法子不算特别,但这是由小十二提出来的,可就有意思了。


    唇边笑意未减,她抬眼看向容峣,视线大剌剌落在她身上,而后者像是受不住,悄悄往青桐身后躲了半寸。


    山羊胡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的得意之色,当即提高音量:“陶老出手果非凡品,无知小儿,还不主动道歉!”


    玩味地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对上他们或愤慨或不屑的目光,陶老心思一转,慢悠悠道:“既已成丹,不若先看看效果,再做定夺。”


    山羊胡面色一僵,只是没等他出言反对,陶老已经摆摆手,让人送来两只药兔。


    信手一划,药兔的前腿出现两道同样大小的口子,鲜红的血夜汩汩流下,被人端着大碗在下边接着。


    等差不多放了半碗,药兔肉眼可见地虚弱后,陶老才不紧不慢地将两颗丹药喂进去。


    一般而言,升血丹作用单一,只有补血促进气血顺畅的效果,会同其它的伤药一同使用。


    但显然药兔并没有这个待遇,被喂了丹药后,伤口不仅没有愈合的趋势,反而让血液的流速更快。


    饶是如此,两只兔子的状态也不一样。


    左边的兔子依旧保持着趴伏的姿势,除了血流得更快外,看不出其他效果,而右边的兔子却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明显比左边的更为健康有力。


    药兔都是经过筛选,往往取同一窝的健康幼体,由专人统一饲养,个体差异可忽略不计。


    山羊胡的脸色白了两分,指尖也不再捻磨胡须,而是垂在身侧虚虚握拳,一双眼黏在兔子身上,强词夺理:“就算喂养方式一样,药兔的个性也大相径庭。”


    但半刻钟后,右边用来接血的大碗已经溢出,而左边堪堪大半碗,就算眼瞎也明白孰优孰劣。


    “不,这不可能!”山羊胡后退半步,眼底失焦颤声道:“这可是陶老的方子!”


    “定是陶老手法超群,才会有此效果!”


    耸了耸肩,陶老不以为然:“世上本就没有完美的方子,丹道一途岂可盲信她人?”


    她难得好心地提点一句:“若连这点都想不明白,不如趁早滚蛋。”


    不少人听此羞愧地低下头,害怕同陶老对上视线,只有山羊胡还梗着脖子疾声重复:“怎么会!不过一介药人,区区一介药人!”


    在他眼里,药人不过是同药兔一般任人宰割的蝼蚁,怎么可能懂药理?


    一定,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紧紧盯着陶老,方才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眼里瞬间多了几分忌惮和笃定:“陶老,是不是你,私下教了她?”


    怎么会有丹师对药人如此亲昵?一定是她故意让这蝼蚁出现在此,好给他下马威!


    刺耳的声音总算让陶老分出一点视线看过去,随后她疑惑地掏了掏耳朵:“方才我就想问了,我们药房何时有这般吵嚷的人?”


    这一问,让山羊胡的脸色彻底惨白,他双手握拳一脸不可置信,失声尖叫:“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二小姐明明说过,要让我来当地宫的副手!”


    “二小姐?”陶老不耐地啧了一声:“景芷姝?”


    药房的管事见事态不对,当即让人先捂住山羊胡的嘴拖出去,随后一脸歉意地朝陶老拱手:“二小姐也是为了您着想,不想让您被这些琐事打扰,这才......”


    脸色挂着显而易见地烦躁,她抓了抓头,埋怨一句:“啧,景绪宁是死了吗?”


    翻了翻白眼,她朝着管事毫不客气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转告景芷姝,她懂个屁,若不想吃苦头,就别把手伸太长。”


    丢下这句话,她又转过头,变脸似的勾起笑容,朝着正贴着墙根想偷溜出去的容峣笑眯眯道:“小十二,跟我过来。”


    众目睽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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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峣心底再怎么拒绝,面上只能唯唯诺诺地应“是”,最多在离开前,朝青桐递去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


    内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按照原主的记忆,不用陶老吩咐,容峣就乖巧地走向房间中央,准备在一人宽的木床上躺下。


    虽然对接下来的事充满忐忑和害怕,但只有这样,才能成为对公子有用的人。


    这个念头支撑着原主,对陶老几乎言听计从,将顺从二字刻入骨子里。


    “等等,”只是这回,陶老破天荒地叫住她,侧身拉着她的手腕,走到装满瓶瓶罐罐的架子前,语气温和得能掐出水:“今天不用你,给我打下手就行。”


    后背起了整片鸡皮疙瘩,对上她亮若星子的双眼,容峣只能颤声应下。


    突然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之后的一个多时辰,越发具象。


    房内充斥着药材混杂的气息,各类容器里时不时传来虫类刮擦和鸣叫的声音,本就因东西过多而显得逼仄的房间,在几乎不曾停歇过的迭声吩咐里,像是在盛夏被蝉声淹没,密不透风。


    “紫色药罐,诶就是那个,左边左边,还有三香草,一并拿过来。”


    忍受着头昏脑胀的麻木,容峣机械地转过身,还没将东西彻底递过去,下一个任务又清晰抵达。


    “右手边的金蚕蛊,喂一点毒草进去,看看成色如何。”


    她严重怀疑,陶老攒了一个月的活,全在此刻丢给她干。


    为了不让她起疑,容峣还不得不分出心神,时不时出点差错,哪怕这样做会面对更多的吩咐。


    终于,挨到酉时,还未等她告辞,陶老突然停下手中动作,两眼弯成月牙,朝她亲热笑道:“小十二,该去药蒸啦!今晚可是你大杀四方的时候!”


    喂虫而已,没必要说得这么热血吧。


    心底腹诽,容峣恭敬地退出,好歹为不用继续打工而松口气。


    视线被掩上的门扉阻断,陶老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嘀咕一句:“真可惜。”


    若是早点发现小十二有这等资质,还真舍不得让她做药人呢。


    扫了眼脚边因她的失误而废弃的蛊盅,陶老双手捧脸,漾开一个甜蜜的笑容。


    真可爱,连故意犯的错,都是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


    可惜,那小子要得急,留不下来啊。


    在浴桶里晕乎乎地泡了几个时辰,临近子时,她被人擦洗干净,扶进内间做最后的检查。


    刚躺下,她听到外边的侍女轻声唤道:“公子。”


    松懈的神经立刻紧绷,没想到任务对象现在就来了,她原以为要等到子午相接时,气运之子才会过来。


    眼底晕出两分情意,她羞怯地抬头看去,恰好同刚进来的人四目相对。


    看清他的面容后,原本模糊的记忆立刻清晰起来。


    怪不得先前听名字就有种熟悉感,原来是那日在封玉衡的殿中,宛若人间暄风般的青年。


    当时她还奇怪,为何这般人物并未引起剧情偏移度,现在看来,她怕是早就见过这位气运之子。


    在脑中搜寻一圈,她很快将目标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风隐楼的鬼面上司。


    所以在第二次见面时,没有再引起剧情偏移度。


    [原来是他。]


    [看来的景家的秘密,不止地宫这一处。]


    [风隐楼背后的主人,也是他。]


    脑中突兀地响起清亮的女声,音色还算熟悉,但同平日的怯弱有所不同。


    探究地扫过一眼,景绪宁又很快归于平静。


    一介药人如何得知景家最大的秘密,突然响起的声音又是用了何种秘法,都无关紧要,总归今夜是她的死期。


    比起其他身份,药人的价值才是最重要的。


    全天下最烈的毒蛊,他志在必得。


    在房间中央站定,景绪宁抬手,唇边扬起浅浅弧度:“辛苦了,你们都下去吧,我亲自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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