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制药坊里不老实的奴仆,孟清漓便带着方怀仁才整理好的册子又接着回到了前柜处理账目。
方怀仁在此刻才发觉原来她是被突然叫过去的,难怪会有如此大的怨气,连解释都不肯听。
“东家?”
孟清漓闻言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很快便接着低头算账:“何事?”
方怀仁有些好奇的问道:“东家是怎么知道制药坊出事了的?”
不仅知道的及时,还来的那样快,那样巧。
“你没发觉刘段在你进制药坊后就消失不见了吗?”孟清漓将账本又翻过去一页道。
“是吗?”方怀仁还真的没有留意刘段的行踪,“是老伯过去叫东家来的?”
“不然还能有谁?”孟清漓放下手中的笔,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你既聪明,不妨猜猜看我今日如此安排的用意。”
问题来的始料未及,方怀仁倒是没有怯场,一边思索一边情不自禁的在桌前来回踱步。
片刻过后,方怀仁停下了脚步,似是想通了转身对着孟清漓不紧不慢道:“东家早就知道药材会有问题,您虽不懂医,但却是能看出来药材是否已经霉变。”
“老伯是派来监视我的,看看我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看看我是否真的心怀济世之心。其实您一直在考我,顺带让我去激怒制药坊的那帮偷奸耍滑的刁奴,好有个由头把他们一网打尽。”
方怀仁越说思绪越清晰,最后他看着孟清漓嘴边逐渐加深的笑意,向她确认道:“东家,不知我的这个答案猜的可准?”
“准,但也不准。”孟清漓重新拿起笔杆,用笔轻点砚台示意他磨墨,“制药坊迟早都要处理,倒不是非要在今天,只是碰巧你过去闹大了事情,我便将计就计罢了。”
“库房放着的那些药材是用不成了,明日我会吩咐刘段去买些新的。你既然懂,你跟着他一起去,别让人家哄骗拿了次货回来就行。”
方怀仁拿着墨条缓慢的转着圈:“东家也要去?”
“不去,我还有要事前去处理。”孟清漓理完了账本,接着又拿出一张宣纸,压平,将笔递了过去,“即是医者,想必应当知道这百眼柜里都缺什么药,写下来。”
孟清漓说完便放下笔起身离开了前柜的座堂医桌。走出药房正门,看着主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
一只纸鸢掉在了孟清漓的脚边,她弯腰捡起,可惜,这是一只破了的纸鸢。
追赶纸鸢的小姑娘匆匆跑来,看到孟清漓华丽的装扮又在原地踌躇,不敢上前。
“这个纸鸢是你的吗?”孟清漓发现了面前局促纠结的小姑娘,便主动放低姿态与她搭话,让小孩放下些许戒备。
小姑娘怯生生的点了点头:“贵人姐姐,纸鸢可以还给我吗?”
“可是它已经破掉了。”孟清漓起了逗逗这个小姑娘的想法,一边说一边还把纸鸢拿到她面前给她检查。
小姑娘这才发现纸鸢上的破洞,眼眶里渐渐蓄满泪水:“坏掉了.....哇!”
“别哭别哭!”孟清漓是初次体会到了手忙脚乱的感觉,“哎呀,别哭了,姐姐给你补好可以吗?”
“真...真的吗?”小姑娘闻言渐渐止住了哭声,用手揉着方才哭红了的眼睛,“可是它已经破成这样了,真的能补好吗?”
“真的,姐姐从不骗人。”孟清漓像小姑娘伸出了手,“你叫什么名字?”
“宁木。”宁木的视线从孟清漓手上的纸鸢移向了孟清漓的脸上,“可是姐姐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做纸鸢的人啊。”
“哪里不像?”孟清漓蹲在宁木面前用手轻轻的抹去脸上的泪水,“那你说我像什么样子的人?”
“姐姐不像是会干活的人,姐姐像是天上的神仙来下凡游玩来了!”
孟清漓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你这个小丫头倒是怪会说话的。”
孟清漓将宁木带进了药房,吩咐芝兰去找补纸鸢用的桑皮纸,随后她将碎纸毛边轻轻地撕掉,用湿布将上面残留的浆糊擦去。
方怀仁才将孟清漓吩咐的药单写完,从饮片柜后面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大一小岁月静好的一幕。
“东家,单子写好了,您请过目。”显然方怀仁的出现显然是吓到了宁木,见宁木一直在往孟清漓身后躲便忍不住问道,“哪里来的孩子啊?”
“门外遇到的。”孟清漓伸手将江木揽进怀里安抚着小孩子的惊慌,“她的纸鸢坏了,在外面哭的正伤心,就把她带回来了。”
方怀仁看出来小孩对他的恐惧,也没有继续靠近。
身为医者的习惯让他忍不住打量着江木,却发现小孩子的头发稀疏发黄,下眼睑也隐隐约约的有点发青。
“小姑娘,你最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啊?”方怀仁的心里已经有了个大致的判断。
江木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孟清漓怀里钻。
“别怕,他是药房里新来的大掌柜,也是个郎中,叫他方先生就好了。”孟清漓看出来方怀仁的想法,更何况江木身体状况属实算不上有多好,“让他抱抱江木好吗?”
江木看着方怀仁带着善意的微笑,纠结了一小会儿,随后向孟清漓点了点头。
方怀仁把江木抱在怀里,紧握住了她的双手,手心是热的,可手指却是凉的。他低头检查江木的指甲,指甲上也有轻微的凹陷。
手指搭上江木的脉搏,微细软弱,稍稍用力反而感觉到异常的空。
“你叫江木吗?”方怀仁见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又道:“江木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不是的,江木每天都有好好吃东西的。”江木摇着头似是要否定方怀仁的判断。
“看样子方先生学艺不精。”孟清漓对着江木招手将她叫了回来,“不过方先生倒是提醒姐姐了,该用饭了,桑皮纸还没有找到,江木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啊?”
“嗯嗯!”江木点了点头,然后就乖乖的坐在桌子旁静静地看着自己心爱的纸鸢。
药房有一间小厨房,原是给那些在药房常住的下人置办的。
孟清漓将方怀仁叫了进来,随后问道:“如何?”
“营养不良。”
“什么?”孟清漓显然是没有听懂方怀仁话中的意思。
“哦对,疳积。”方怀仁换了一个说法,“不过东家应当也能看出来,若非如此就不会带我来这里了。”
“记得母亲提起过,孩童用药可以将药换成药粥喂食,你会做吗?”孟清漓心里已然有了打算。
“可以是可以。”方怀仁小时候也在农村老家住过几年,这些炊具他还是会用的,“不过最重要的是让她好好吃饭才是,用药实在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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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好主意。”
这回却是轮到孟清漓沉默,良久,她才开口道:“去年雨水少,收成少了许多,即使朝廷减免赋税,各地仍旧存在大大小小的饥荒。”
“京城已经好很多了,至少没有饿死的。”孟清漓说着不自觉的停下深吸一口气,“至少她还有吃穿,还能跑出来玩纸鸢......”
“那些当官的呢?”方怀仁在现代从来没有见到有大规模饿死的事情发生,想当然的认为这定是统治者毫不作为,“为何不赈灾?为何不开粮仓放粮?就这样看着吗?”
“已经派大臣去督办了。”孟清漓解释道,“这是天灾,无法根除,只能靠今年的收成。”
“更何况,你父亲方逊不也是朝廷命官吗?你可以回去问问他。”孟清漓一句话点醒了怒气冲冲,满身正气感的方怀仁。
他差点都给忘了面前的这个女人家中可是出了三位朝廷命官,幸好孟清漓并没有因此与他计较,否则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他就得准备准备给自己收尸了。
“东家,我知错,我言行无状还请您见谅才是。”方怀仁连忙对其作揖行礼,请求原谅。
孟清漓当然知道方怀仁来路不明,也让不打算和他计较什么,“你忙吧。”
扔下这句后她便离开了此地。
方怀仁也明白这次是他大意了,现代的种植技术又怎么能和现代相提并论,但小孩子因为吃不饱饭导致的症状也属实看着让人难过。
当芷兰回来找到孟清漓时她便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呆呆地坐在廊下。
“主子怎的一个人坐在这里?”芷兰担心她吹了太多风,便劝道,“这里风大,虽说已经入春,但这风却还是冷的。要是主子着了风寒,咱们可没有理由再向政事堂告假了。”
“我知道,就是在这里坐会儿,不碍事的。”孟清漓嘴上虽这样说着,实际上眼神还是紧盯着一处发呆,“桑皮纸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纸鸢已经补好了,老伯正带着江木在门口玩呢。”芷兰看着孟清漓的状态依旧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自己猜测道,“可是那个方公子又说了什么话惹得主子不开心了?”
说完她便要作势要去找他理论一番才肯罢休。
“回来。”孟清漓眼疾手快的拉住了要走的芷兰,“不是他,是我自己,你坐这里陪我说说话吧。”
“主子在想什么?”
孟清漓收回一直发呆的眼神,迎上芷兰关切的目光道:“芷兰,你的爹娘是怎么过世的,还记得吗?”
“记得。”芷兰漏出一个释怀的笑,“官府不作为,爹娘交不起孝敬的银子,被活活打死的。”
“方怀仁方才质问我,百姓被饿死,朝廷官员因何不作为。”
“主子。”芷兰打断了孟清漓,“您与那起子小人不同,去年饥荒刚刚发生,您就派人开设了粥厂赈灾。他那个时候还在御史府当傻子呢,他知道什么?”
“况且这本就是户部的事情,关礼部官员什么事。”芷兰说出的话句句在理,一时让孟清漓也找不出任何的纰漏。
“好芷兰,说的竟让我也挑不出错来。”孟清漓也并非故意苛责自己,只不过是在自省罢了,“对了,你明日跟着刘段与方怀仁一同去吧,安安全全的把药材带回来,这趟别出差错。”
“属下领命!请主子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