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掉下去了这里这么高,下面就是湍急的水流,他怕自己很快就被冲跑了,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爸爸和妈妈。
即使过了桥他记得也要走好长好长的路,然后会看见有车的马路,他现在太小了,小到连自己过马路都做不到,小到别人问他话他都回答不清楚,小到他不知道怎么从马路走回自己的家。
他记得爸爸有时候会骑自行车带他走小路,弯弯绕绕和狭窄幽静到无论走多少次他都记不住也不想记住。
更不要说大人们还时常拿人贩子的事情吓他,他听得懂这个,知道如果自己被抓走了,会永远见不到爸爸妈妈,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即使事情还没有发生他就已经开始难过和害怕了。
所有的这些加在一起都让小小的他迈不开腿,能逃出的最远距离只有能望得见奶奶家铁门的小土坡下。
但这些负面的情绪必须得到释放,于是他选择了伤害自己,撕咬自己的指甲,整片指甲从一侧撕开到另一侧。
然后一片接着一片被撕开的指甲,血淋淋却也更加娴熟,小男孩儿发现自己好像找到了撕指甲的方法一样。
快感比痛更能缓解他的想念、焦虑、紧张不安和委屈无助。
都说十指连心,小男孩儿的奶奶一瘸一拐出来寻他吃饭的时候,看到这样的场景都觉得触目惊心。老人的心头百感交集,有可怜她自己,有感慨自己儿子儿媳为生活奔波的不易,也有心疼自己的孙子。
她不会说什么细腻好听的话,只是缓和了刚才的语气和脸色,哄着小男孩儿回家吃饭然后处理他指甲的伤口。
“小笙,走,跟奶回家吃饭,天黑了再不回屋好被抓跑了。你这孩子…怎么又把指甲弄成这样…你听奶话,听话你爸妈很快就会来接你…”
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天黑了冷了,外面让小男孩儿更加害怕了,他回头望着屋子里的灯火,他知道至少那是物理层面上的温暖。
后来奶奶应该是把这触目惊心的撕指甲事件告诉了男孩儿的爸妈,因为小男孩儿的爸爸很快就把他从奶奶家接走了。
回家后爸妈也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撕开自己的指甲,但是脸上却满是心疼和愧疚,小男孩儿刚回家的几天爸妈也对他比平时额外地体贴和关爱。
后来只要小男孩儿的爸妈一因为工作原因没时间照顾他,把他送到奶奶家,小男孩儿就会开始撕咬自己的指甲。
但是他很聪明,他不会让大人发现他是故意的,他要让大人们以为他是不由自主的,是像生了某种病甚至中了某种邪一样。
他也知道不能把大人们逼得太紧,所以刚到奶奶家的前两三天,他可以配合做一个乖孩子,假装被爸爸临走前给他买的零食哄骗住,假装被一些玩具吸引住,假装被成功地分散了注意力。
但是很快小男孩儿又开始到傍晚在奶奶的怒骂声中哭闹,这个时间是晚饭前的时间,也是他更想念爸爸妈妈的时间,因为这个时间是他们一家三口跟其他琐碎的时间比,集中在一起最多的时间,坐下来吃饭的时候父母会把所有的关注点都放在他身上。
然后是奶奶又发现了小男孩儿撕开了自己的指甲,小小的人儿一共也就有那十片小小的指甲,被他都撕咬了个遍,嫩红的颜色比血红看着更让人触目惊心。
在预料之中的是,每次小男孩儿这样做他都会很快被送回爸爸妈妈的身边,渐渐地他被送到奶奶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渐渐地他也长大了,不再跟大人们玩这种幼稚的、自残的游戏。
许小杏和邶珀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徐秋笙小时候曾经发生的这一幕幕,他们以为自己进入的时间只会是邶珀碰触到的那个日期,那个某一天。
但是很明显时间由点变成了发散的线条般继续在向前走。邶珀和许小杏没有乱动乱跑,因为周遭的环境变化得太快了,随时间飞逝,他们还没来得及观察好周围的环境就又发生了变化。
他们也不确定徐秋笙能不能看到他们,知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以及如果他们被发现被看见了,徐秋笙会对他们做什么。
至少目前来看他们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存在的,就好像在看一本关于成长轨迹的书一样,这本书的名字就叫做徐秋笙,目前来讲这本书没有威胁性和攻击性。
但无论周遭的环境如何变幻莫测,许小杏始终挡在邶珀的身前保护着他。
从小学到初中徐秋笙因为孤僻高敏的性格一直融入不进同学中去。他在班级像一个边缘人一样,成绩普通也没有人缘,平时很少和老师还有同学沟通,看起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话说得少让他有更多时间去偷偷观察别人,徐秋笙知道自己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只不过别人不知道而已。
他会好奇为什么有的同学穿戴、吃的用的一看就很贵,就能把自己给比下去。他会好奇为什么有的同学那么讨老师和其他同学的喜欢?
他会好奇他们怎么可以笑得那么自然,怎么那么会说话会跟人拉近关系。那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找自己聊天?
徐秋笙也好奇为什么大家聊天的时候都要提及自己的爸爸妈妈?而且关于自己的爸爸妈妈他的同学们总是有很多话可以说。但他却觉得连父母是做什么的都难以启齿。
他也会好奇为什么老师上课讲的内容不是按照正常学习进度走的,为什么他觉得跟不上的学习内容其他同学却早已经学过了?
徐秋笙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班主任费老师曾经找他谈过话,谈话前他还挺期待的,以为老师开始关注自己了。
“徐秋笙,我看你平时挺老实的,学习也挺认真的,不跟同学疯闹纪律也挺好。但是吧…各科成绩一直都平平无奇,你想不想往上走走提提分?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老师的话让徐秋笙有些发懵,他本来就不会说话更不会接话。一时间更回答不出来像“你觉得应该怎么办?”这么需要他表达自己想法的问题。
徐秋笙想了半天,支支吾吾地答道“费老师,我上课的时候会更认真听讲,课后时间也会更用功的。”
这明显不是费老师想听到的答案,费老师摇摇头觉得徐秋笙不仅是个闷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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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个不开窍儿的,难怪在班级里就像透明人一样。
这样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学生,在费老师的眼里长大以后也并不会有多大的出息。
之所以费老师愿意浪费时间在这种没有背景,资质平庸的学生身上,主要还是因为人性的贪婪,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让自己捞到好处的机会,至于捞多捞少都是捞。
费老师对徐秋笙没有太多耐心,干脆把话直说,“其他同学都来参加课后补习班,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徐秋笙听到这儿就算再傻也明白了费老师的意图,“老师,我觉得我努努力能跟得上,我爸妈…赚钱不容易,我家里情况…不是特别宽裕。”
这样的话尽管说出来很伤徐秋笙的自尊心,但是他实在不想看到父母因为他学杂费为难或者争吵的样子,即使是陷入沉默,那沉默也会让他觉得快喘不过气来。
听了徐秋笙的话费老师的脸面多少有些挂不住,“行,那你再多努力努力吧,没事儿了,你走吧。”
许小杏和邶珀两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像罚站一样,在办公室里听着两人的对话,他们的存在如同隐形的旁观者,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想必费老师也知道这是见不得人的话和心思。
徐秋笙听话地打开办公室的门恹恹地走了出去,费老师卸下来了他脸上所有的伪装,一脸社会气地吐槽了一句“穷鬼真多!”
费老师摘掉眼镜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多少为刚刚浪费的时间感到不值,没能遂意他心里不痛快,没好气地薅过来水杯降火似的喝了一大口,眼珠子滴溜转酝酿着什么坏心思。
许小杏并没有像邶珀那样跟着徐秋笙出去,她此刻就站在费老师的旁边,一脸鄙夷地看着眼前的这坨“为人师表”。
许小杏觉得这样的人不配当老师,因为他眼里看到的不是教育的未来,不是祖国的希望,而只有向“钱”看。
费老师坐的是那种升降可调节的椅子,许小杏瞅准了他想喝下一口水的间隙脚下发力,猛地把升降调节杆往下一踩,费老师整个人快速地降了下去,在急忙中找平衡的时候水杯里的水喷溅了他一脸,如同扇了他一巴掌一样。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费老师腾地站了起来,气急败坏地用手擦着自己的窘相,“活见鬼了!今天真倒霉!”
许小杏这才觉得身心舒坦然后去追邶珀了。
“在想什么呢?”她打断了此刻盯着徐秋笙背影陷入沉思的邶珀。
邶珀:“里面的不是一个好老师,但是外面的也不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孩子。”
徐秋笙从费老师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从天真无邪变脸式地逐渐面目阴翳,这完全不像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会呈现出来的精神状态。
即使邶珀明明知道这神情不是冲着他来的,但徐秋笙此时脸上的可怖,让在他视线范围内的邶珀不自觉地进入警戒状态。
许小杏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影响因素会有很多,但无法定义一个人只有遇见好人才会变成好人,遇见不好的人所以变成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