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右卫门要信奉净土真宗?”
堀尾吉晴和蜂须贺正胜齐声惊呼,直接被惊掉了下巴。
“可山内家不是日莲宗信徒吗?”堀尾吉晴问道。
美浓和尾张境内的宗教势力泾渭分明,上层武士大多信奉禅宗临济宗,且以“妙心寺派”为主。
中下层武士则以日莲宗(法华宗)为主,山内家、蜂须贺家、堀尾家这些都是如此。
底层武士和农民则信奉净土真宗,因为入教门槛最低。
其中日莲宗是所有宗教里最排外的,经常挑起与其他教派的争斗。天文年间甚至还在京都闹了个大新闻,一把火把净土真宗的大本营山科本愿寺给烧了。
大名鼎鼎的石山御坊便是在山科本愿寺被烧之后重新选址修建的,等于是净土真宗被日莲宗给赶出了京都。
眼见日莲宗的势力愈发强大,隔几年后天台宗的延历寺坐不住了,又联合净土真宗等寺庙动员了接近10万信徒把日莲宗按在地上摩擦。
一揆们高举打击日莲宗的大旗趁机在京都放火劫掠,焚毁了京都超过三分之一的面积,破坏力比应仁之乱还大。
这就是著名的“天文法华之乱”。
无力镇压的幕府与朝廷最终不得不宣布对日莲宗的禁教令,差点让京都的日莲宗就此覆灭,直到10年后近江的六角定赖出面调停各方,才让濒临灭绝的京都日莲宗得到喘息。
所以日莲宗和净土真宗之间的关系不说是剑拔弩张,也可以说是针锋相对。
山内一丰突然说要改信净土真宗,这对于同样信奉日莲宗的堀尾吉晴和蜂须贺正胜而言简直是当头棒喝。
“山内家当然是虔诚的日莲宗信徒,先父的墓所还在黑田乡的法莲寺呢。”山内一丰立刻答道。
蜂须贺正胜问道:“那你还说要改信净土真宗?”
“我是假意改信而已,以后可以悔过嘛!”山内一丰摊手笑道。
“方才小六不是说松仓城保不住我们么,那净土真宗有这个实力吗?”
山内一丰此言一出还真把蜂须贺正胜给问住了。
说起尾张地界的净土真宗,有一个绝对绕不开的名字——长岛愿证寺。
长岛顾名思义是一座岛,但并不是孤悬于外的海岛,而是由木曾三川交汇入海时形成的沙洲,类似于中国的崇明岛。
木曾三川便是木曾川、揖斐川、长良川。在日本战国时代,这三条大河是相互交织的,并没有分离开。
坐落于伊势国与尾张国边境的长岛愿证寺卡在木曾三川的入海口,并且将势力延伸到了尾张、美浓等地,是“浓尾伊”三国最大的净土真宗寺庙。
长岛愿证寺要发展,势必要和周围的大名引发冲突。
尾张的织田家和长岛愿证寺之间关系非常恶劣,核心原因还是木曾三川的河运实在太过赚钱,两边都想控制这条经济命脉。
趁着织田信长与今川义元正围绕鸣海城、大高城斗法之际,长岛愿证寺扶持了海西郡一个叫“服部党”的国人一揆,封锁了木曾三川的入海口。
面对长岛愿证寺的步步紧逼,织田信长毫无办法。
长岛愿证寺有“守护不入”的特权,大名的权力无法进入长岛愿证寺的寺领。
同时长岛又卡在伊势桑名、尾张津岛、热田三个贸易中心的正中央,是伊势湾北部的海、陆交通枢纽。因此不光是织田信长,美浓的斋藤义龙一样要给长岛愿证寺面子。
山内一丰要借净土真宗的虎皮在木曾川搞事情,还真有操作空间。
“伊右卫门若要寻求净土真宗的支持,尾张、美浓境内的普通净土真宗寺庙恐怕不行,只有去长岛愿证寺了。”
“嘘!”山内一丰伸出手指放在嘴边,“记住,叶栗郡黑田乡的山内伊右卫门一直都是虔诚的日莲宗信徒。”
“改信净土真宗的是一个叫小川三郎的人,跟山内伊右卫门毫无关联。”
堀尾吉晴忍不住笑了,这个名字是当时他们逃离松仓城遭遇织田家追杀时山内一丰随口编的。
这个时候堀尾吉晴也终于知道山内一丰打的什么算盘了。
“要不我也改信净土真宗?”堀尾吉晴忍俊不禁道。
“堀尾大人你又是什么说法?”蜂须贺正胜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这两人的节奏了。
堀尾吉晴摸着脑门,“这跟堀尾茂助有什么关系,是小川次郎要改信啊。”
山内一丰拍了拍蜂须贺正胜的胸脯,“小六,现在决定了,你就是小川太郎了。”
“出来混,身份是自己给的。今后我们三个便以小川众自居了。”
蜂须贺正胜突然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挺刺激的哈?
将两人安顿好后,山内一丰又找了前野时之,表示想借条船去津岛“销赃”。
前野时之一听,干脆让山内一丰顺路去一趟中岛郡的妙兴寺帮他把钱还了。
山内一丰没有拒绝,顺路正好找几个净土真宗的“讲”去听听课。
所谓“讲”,是一种与惣村类似的基层信徒组织,每个宗派都有。净土真宗的僧人定期在各村落动员信众搞讲座,就跟后世忽悠大爷大妈排队领鸡蛋一样,属于是一种洗脑的手段。
改信净土真宗容易,但想获得长岛愿证寺的背书却不简单。
直接去长岛找愿证寺人家肯定不搭理你,因此山内一丰得先把路探好,地方关系打通了才好向上攀附。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蜂须贺正胜随船从木曾川南下直奔津岛凑,山内一丰则和堀尾吉晴走陆路去妙兴寺。
妙兴寺全称“妙兴报恩禅寺”,这里曾是足利义诠和后光严天皇的祈愿寺,鼎盛时期有8塔13寺。
不过随着室町幕府的衰落,妙兴寺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原本规模庞大的寺领不断被侵占,到现在也就剩个名头了。
“伊右卫门,寺内好似在举行诵经会,今天这里人很多啊。”堀尾吉晴看着院内黑压压的人群一阵感叹。
不愧是尾张最大的禅宗寺庙,哪怕已经没落,号召力还是惊人。
山内一丰扫了一圈,发现里面武士模样的人还真不少。
门口打着哈欠的沙弥见两人迟迟没有进来,无奈上前问道:“二位是来进香的吗?”
“若是不入寺的话,还请不要挡住山门。”
山内一丰从怀里抓出一把甲州金和一封信,一时间金光四溢,“我们是受人所托来进献奉纳金的。”
“两位檀那快请入内,小僧这便去找主持!”小沙弥瞬间热情洋溢。
堀尾吉晴和山内一丰站定如松,“我等乃日莲宗信徒,就不入内了!”
一听日莲宗三个字,沙弥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了。
如果说净土真宗是人厌狗嫌的存在,那日莲宗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去。
因为日莲宗的口号是“唯一正法”,也就是说除了日莲宗以外,其他的宗派全都是垃圾!是异端邪法!
开宗和尚日莲更是直言:真言宗是亡国之法,禅宗是邪魔外道,净土真宗念佛无用,律宗是国贼,只有我们日莲宗才是救苦救难的唯一济世良方......
这种怼天怼地的做派使得日莲宗很招人恨,因此“天文法华之乱”时天台宗延历寺一招呼,京都其他流派的寺庙纷纷举兵共襄盛举,十万信众狠狠出了口恶气。
“对了,能否问问这附近哪里有净土真宗的讲?”山内一丰又开口问道,还刻意提高了音量。
简直欺人太甚!
山内一丰这一通贴脸开大让沙弥气得浑身发抖,瞬间急了眼。
“金子留下,你们可以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