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子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一个声音从侧廊传来。
“哈欠——”
那声哈欠拖得极长，带着睡饱之后那种浑身骨骼舒展的慵懒。
宁涛从后院的月洞门里转出来，一边拢着发冠，一边眯着眼打量着门前的一片狼藉。
他顿了顿脚步。
视线从横七竖八的护卫身上扫过，又落在那扇被气浪撞出裂纹的朱红大门上，随即微微拧起了眉头。
“李城主。”
宁涛拢好了发冠，抬起下巴，往那片废墟的方向扬了扬。
“这里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
李天转过身。
脸上那股刚刚压下去的阴毒之色，在转身的这半步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随意的笑容，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没什么大事。”
“不过是几只烦人的苍蝇，来闹了一通，已经打发走了。”
宁涛“哦”了一声，并未追问。
他把目光从那扇破门上收回来，伸了个懒腰，随手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李天陪着他走向内院，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
“殿下昨晚歇息得如何？可还住得惯？”
这一句话刚出口，宁涛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阵极其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李城主费心了！”
“那三个美人，身段也好，功夫也好，实属极品！本皇子昨晚睡得那叫一个舒坦，这会儿浑身上下都是劲！”
李天极其配合地跟着笑了两声，随后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三皇子舒服就好，舒服就好。“”
他顿了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只是……关于大夏商行的事，殿下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宁涛脸上那抹意犹未尽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闻言便轻蔑地撇了撇嘴。
他抬起手，极其狂妄地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胸膛，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放心！”
“本皇子等下就带人过去，把那个狗屁大夏商行给平了！”
“李城主，你就安安心心坐在这里看好戏便是！”
李天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极其细微地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片刻之后，才故作迟疑地开口。
“殿下……”
“据李某所知，大皇子与二皇子今日也会抵达天元城。”
“您看，若不等两位殿下到了，再一同前往？三人合力，也更为稳妥。”
“等他们？”
宁涛脚步一顿，转过头，脸上写满了嗤之以鼻。
“笑话！”
他冷声道：
“对付区区一个商贾，本皇子自己带人去就足够了！何须大动干戈，拉那两个家伙来分功劳？！”
李天没有再劝。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小到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
春风酒楼，顶层。
隔着雕花的窗棂，整条长街尽收眼底。
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年轻人倚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灵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他生得极好，轮廓深峻，气度里有一种经年打磨出来的、旁人难以靠近的冷意。
这是大皇子宁风。
在他右侧，另一个年轻人正替他将茶盏续满。这人眉目温润，举止间透着十足的恭顺——正是二皇子宁海。
街道上，一阵嘈杂声漫了上来。
宁海放下茶壶，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长街正中，宁涛一身金龙蟒袍，带着一队铠甲锃亮的皇家护卫，踩着极其嚣张的步伐，气势汹汹地朝着聚宝楼的方向杀去。
路上行人纷纷避让，四散如潮水。
宁海收回视线，轻笑了一声。
“大哥您看，三弟这火急火燎的，真去聚宝楼了。”
宁风抬起茶盏，在唇边停了一下，随后放了下去，语调极其平。
“一个没脑子的蠢货。”
他抬起眼皮，往街道上扫了一眼，随即收回。
“被李天那条狗当成投石问路的枪使了，还在那里沾沾自喜。”
宁海端起茶壶，替宁风将茶盏再添了半分，低着头，语气诚恳。
“三弟向来如此。如此愚钝，这大雁王朝的江山，终归还是要落在大哥手里。”
宁风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用一种极其漫不经心的姿态看了宁海一眼。
那双眼里没有笑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摆在架子上的器物，掂量它的分量。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
“哦？”
“那二弟你呢。”
“这皇朝，我们三兄弟可是公平竞争的。”
宁海的手顿了一下。
他将茶壶放回桌上，低下头，脊背弯下去，声音压得极低。
“臣弟对大哥忠心耿耿，绝无半点异心！”
“只求大哥登基之后，能完成对臣弟的承诺。”
宁风收回视线，落回窗外。
街道上，宁涛的队伍已经走远，只剩下一地被踩乱的碎石，和几个缩在墙根里不敢动弹的摊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知道了。”
宁风淡淡地开口：
“你去给我好好盯着他。看看他能从大夏商行身上，试探出多少底牌来。”
“是。”
宁海拱手，直起身，往包厢门口退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神色里带着几分迟疑。
“那李天那边……那家伙手段老辣，臣弟有些放心不下。”
“不用你管。”
宁风端起茶盏：
“我自会派人盯着他。”
宁海点了点头，拱手，转身，最后步入了门后的暗影之中。
脚步声渐远，归于静寂。
包厢内只剩宁风一人。
窗外，初升的日头把整条长街烤出了一层浮光。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散开。
宁风坐在原处，没有动。
随后，他身后的那片阴影动了。
不是风，不是光线的错觉。是阴影本身，像一块被揉皱的布料，缓缓舒展，从折叠中抽出一道人形。
那是一个老者。
佝偻着，脊背弯成一张枯弓，面容深深陷入宽大的衣袍里。他站在那里，几乎与周遭的暗色融为一体，若非那双埋在皱纹深处的眼睛还在动，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活物。
老者的声音沙哑，像干枯的树皮摩擦石面。
“大皇子，您还是要防范二皇子。”
“此子隐忍极深，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般简单。”
宁风的手指收拢。
他握着茶盏，那只白玉盏在指掌间发出极细微的一声闷响，随即碎成了数片，残茶洒落在桌面上，顺着木纹渗进去。
宁风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瓷，随手将它们拨开，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
“我知道他是一条会咬人的毒蛇。”
“但不管他有什么心思，都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只要为了那个女人——”
“他就只能乖乖给我当狗。”
宁风转过身，直视着那个老者。
“你不用管宁海。你现在只有一件事。”
“去给我死死盯着大夏商行。”
“看看他们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人。”
老者点点头，躬下腰。
“既然大皇子胸有成竹，老朽便不多言。”
话音落处，那道人形再次融入阴影。
阴影收拢，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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