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式精怪神明穿梭往来,填满了整条油屋的回廊巷道。
悬空浮动的灯笼妖怪拖着幽幽微光缓缓游走,面具神戴着形态各异的古朴面具,悄无声息地穿行在人群之间,矮小的山精捧着酒盏三三两两聚集,无数不知名的小嘈杂细碎的交谈声漫溢在晚风里,此起彼伏,悠悠回荡。
“今晚的浴场真舒服。”一位衣袂飘然的小神舒展肩背,眉眼间尽是松弛。
“人间的污秽太多了,要好好洗一洗。”身旁的神明轻轻叹息,身上还萦绕着尘世沾染的浊气。
粗哑浑厚的声音自山精群中响起:“奔波一日,总算能来油屋清净片刻。”
戴古朴面具的神明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尘世浊气缠身,唯有此处能洗净疲惫。”
悬浮的灯神光影流转,幽幽低语:“夜夜迎新神,岁岁洗尘烦。”
更多细碎的声响层层叠叠涌来,填满了整条长街。
“今晚的药浴比往日更温润!”
“人间尘土废气漫天,实在污浊不堪。”
“多亏油屋有神汤,方能褪去一身秽气。”
……
万千神明奔赴此处,只为洗净人间沾染的疲惫与污浊,而这座灯火鼎盛的油屋,便是这隐世界中,独属于诸神的休憩净土。
此刻的油屋底层锅炉房,却是另一番忙碌燥热的光景。
炉火熊熊燃烧,映红了满室纵横交错的管道,炭火噼啪作响,无数黑色的煤球精灵踮着小圆身子,来回搬运沉重的煤炭,偶尔偷懒停滞,待到察觉动静,又慌忙忙碌起来。多手的锅炉爷爷十指翻飞,不停操控器械、调配药浴热水,维系着整座油屋的运转命脉。
人生地不熟的雪音,误入这个陌生的地方,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只能机械的铲着煤渣。
而夜斗则不断地在油屋纵横交错的回廊里反复穿梭寻找。小心地避开列队巡逻的青蛙守卫,压低气息躲过往来的妖仆,掠过蒸腾白雾的汤池庭院。
往日里吊儿郎当、肆意散漫的神情一丝不剩。那双总是漫不经心、带着戏谑笑意的漆黑眼瞳,此刻沉得很深,只剩下焦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
与神器雪音的感应,被油屋厚重的结界和各种杂乱的气息彻底截断了。
听不到、触不到、感知不到。
对于神明而言,与神器羁绊断裂的每一秒,都是对内心的煎熬。
他曾拦过无数仆从,得到的只有冷眼、驱赶与嗤笑。没有人愿意为一个负债的落魄神明浪费口舌,更没有人愿意告诉他,雪音的下落。
直到他揪住了一个负责调度底层杂役的蛞蝓女妖怪,才终于撬出那句冰冷的消息。
“那个叫雪音的小鬼,被派去锅炉房做杂役了。”
她苍老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夜斗狼狈的模样,带着毫不掩饰的漠然。
话音未落,夜斗猛地起身,甩开看守的阻拦,疯了一般冲向油屋深处。他撞开满是油污的沉重木门,滚烫热浪裹挟煤灰扑面而来,昏暗的锅炉房内,几盏煤油灯摇曳着昏黄微光。
巨大的锅炉如蛰伏的钢铁巨兽,轰鸣着吞噬煤炭,而巨兽脚下,那道单薄的身影,正是雪音。
少年褪去了往日利落的黑衣,套着一身不合身的灰布粗役服,袖口裤脚短得局促,露出纤细瘦削的手脚。他珍视的灰色针织帽沾满黑灰,早已辨不出原色。
此刻的他,正举着远超自己身高的铁铲,一次次咬牙填煤。滚烫的炉火烤得他浑身发烫,冷汗浸透衣衫,每一次挥臂都震颤不止,体力早已濒临透支,却依旧固执地硬撑着。
“雪音!”夜斗的声音沙哑哽咽,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雪音动作骤然僵住。他死死压低帽檐,不肯回头,声音闷涩发颤,带着倔强的语气:“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没用的废材神明?”
“我不是!”夜斗快步冲上前,伸手就要去夺沉重的铁铲。
雪音立刻侧身躲开,猛地抬头瞪向他,清亮的橘色眼眸布满红血丝,眼底蓄着未坠的水汽,却依旧寸步不让:“别耽误我干活,汤婆婆说了,干不完没饭吃,还要扣工钱!我不能再拖累你欠债!”
他咬着牙,凭着一股执拗的狠劲,再次铲煤入炉,飞溅的煤渣落在身上,他全然不顾,只想靠自己替夜斗分担分毫。
“雪音,没事的,别做了。”夜斗满心心疼,正要上前,一根长棍骤然横亘在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门口的青蛙侍卫凶神恶煞,厉声呵斥:“安分点!敢耽误供水,你们两个通通都要被烧成煤灰!”
寻常妖怪或许会畏惧油屋的规矩与惩罚,但夜斗向来无赖随性,从不受桎梏束缚。他抬手一把拍开长棍,眉眼痞气张扬,语气嚣张又护短:“少拿这套吓我。他的主人是我,现在欠债的自然也是我,要罚冲我来,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
他步步上前,气场全开,半点不惧对方的威胁:“就算全油屋断水、锅炉停工,所有罪责自由我一力担下。但你再逼他多干一下活,我就拆了你这锅炉房。”
青蛙侍卫被他蛮横的气场震慑,气得连连叫嚷,却不敢再上前阻拦。
紧绷许久的弦,在此刻彻底断裂。
雪音手中的铁铲“哐当”砸落在煤渣地上,所有的逞强、倔强、隐忍尽数崩塌。
连日的苦力煎熬、独自硬扛的惶恐、害怕拖累夜斗的不安,全都化作汹涌的委屈。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冲刷掉脸上的煤灰,露出白净却狼狈的肌肤。
他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进夜斗怀里,瘦弱的身体止不住的剧烈颤抖。
少年死死攥紧夜斗的衣摆,双臂用力箍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压抑的哭声彻底炸开,嘶哑又委屈,尽数宣泄着所有的疲惫与无助。
夜斗周身的戾气瞬间散尽,所有的嚣张都化为极致的温柔。
他一贯无赖散漫,不在乎神明体面,不在乎债务责罚,更不在乎油屋的规矩。
此刻他大大咧咧地张开双臂,稳稳抱紧崩溃大哭的少年,手掌轻轻拍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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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语气吊儿郎当,却字字滚烫霸道:“哭吧,尽情哭。”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欠债也没关系,我慢慢还,咱们耗得起。”
他慢慢收紧怀抱,牢牢护住自己唯一的神器,无赖又偏执地低语:“我的人,轮不到任何人欺负。从今往后,谁都别想再逼你半分。”
昏黄灯火摇曳,锅炉轰鸣不止。
燥热灰暗的锅炉房里,痞气护短的神明,温柔接住了少年所有的脆弱与狼狈。
不知过了多久。
雪音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只剩下细微、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身体依旧时不时轻轻发抖。
他没有抬头,依旧赖在夜斗怀里,不肯松开手。像是只有贴着这个人、抓着这个人,才能确认自己终于不用再独自硬撑。
夜斗没有催他。
只是安静地抱着,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他的背,耐心等他缓过来。
就在这时,锅炉房外的走廊传来一阵轻快又欠揍的熟悉声音。
“哎呀呀——?”
清亮软绵、带着天然戏谑感的语调慢悠悠飘进来,尾音拖得长长的,透着一股看好戏的兴致。
“这不是我们那位穷到欠一屁股债都还不清的夜斗酱吗?”
门口,倚着一道娇小粉嫩的身影。
浅粉卷发蓬松柔软,垂在脸颊两侧,发梢微微向内蜷曲;一双紫莹莹的大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眼尾带着点天生的坏心眼。身上是干净的白衬衫与粉格领带,配着同色系短裙,看起来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惠比寿小福。冒用财神之名、实则是带来厄运的贫穷神,夜斗多年的损友。
“听说你又欠了新债……”她靠在大黑身边,笑的直不起身来。
“我原本还以为你又被哪家借住的神社赶出来蹲在桥洞哭呢~没想到是闯到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来啦?”
小福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鼻尖轻轻嗅了嗅,皱了皱小鼻子:
“哇——煤烟味、汗味、穷气……简直完美契合你俩的风格呢。”
她视线扫过满地黑灰、夜斗狼狈的衣袍,最后落在雪音通红的眼尾与脏污的脸颊上,笑意淡了一点点,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啧啧,为了式神硬刚油屋守卫、还要放话拆锅炉房,夜斗,你这护短又冲动的样子,真是蠢得可爱。”
夜斗听到小福的话,额头青筋跳了跳。他小心翼翼把雪音往身后护了护,转头看向小福时,眼神瞬间正经了了半分,语气压得很低:
“别闹。”
小福却像没听见,自顾自绕着两人转了半圈,嘴里继续碎碎念:“明明自己都穷得快散架了,还把债往自己身上揽,你这神明,真是没救。”
夜斗懒得跟她斗嘴,趁其他杂役妖怪不在,抓紧问,“有办法带我们出去吗?我们被油屋契约禁锢无法自由出入。”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这算委托吗,那可是要付钱的。没钱我可不干。”小福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