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日光跳动在琉璃瓦上，吉兽瓦当慵懒地斜躺在墙角，居高临下审视前来皇宫的每一个人。
江萱在九仙门前下了车，由使者引着到了淑景殿。
一晃许久过去，淑景殿外松柏依旧长得郁郁葱葱。
庭中弥漫淡淡药味，江萱环视廊庭内宫人，悉数低头趋行，连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淑景殿窗门紧闭，平添肃然，一点也没有当初满宫鲜活的模样。
苏宫令自殿内端着水盆出来，遥见江萱站在殿门口，随手把水盆递给宫人，快步上前相迎：“江姑娘。”
“苏姑姑。”江萱略略欠身，观殿外情形，江萱对皇后的病情也了解了个大概，但还是要问问皇后身边贴身的人才安心，“殿下病得很重吗？”
苏宫令回头看了眼殿内，悄没声把江萱拉到一旁，叹声道：“殿下自过年时节就不大好，前两日在太液池惊了风，如今更是病得起不来床。”
“娘娘怎么突然病得这么厉害？”江萱惊诧，不由想到宫中争端，“是不是……”
苏宫令摇摇头，忽拽住江萱衣袖把她扯到身后，恭身道：“参见陛下。”
江萱惊讶于皇帝突然到来，却任恪守礼仪，跟在苏宫令身后垂首附和道：“参见陛下。”
“哦？江姑娘这么快到了。”皇帝的视线率先落在江萱身上，龙脑香混合脂粉的味道渐渐逼近，惹得江萱不由蹙眉，“姝仪这些日子总念叨无聊，你若得空也去瞧瞧她。”
“是，臣女明白。”江萱屏住呼吸，盯着皇帝兽龙纹的明黄下摆，不敢直视龙颜。旋即又听到皇帝问起皇后的病症，语气颇为关怀：
“皇后如何？”
“回陛下的话，殿下服了药方睡下。”苏宫令恭敬答道，只是她说话的语气却总让人觉得生冷无比。
“哦。”皇帝好似没有听出苏宫令语中的冷淡，只甩下一句话后便拂袖离去，“皇后既然睡着，那等朕来日再来看她。你们好生伺候吧。”
“奴婢明白。”苏宫令恭谨地送陛下出了殿门，回身时放松似的地叹了口气。
江萱虽不知道皇帝和皇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观苏宫令的态度与皇帝的话语，暗自猜测帝后之间怕是有了龃龉。
好在江萱是个聪明人，这些话咽在肚子里不会问出口。
见陛下走远了，苏宫令这才引着江萱往内殿走去：“殿下如今睡眠浅，身边人侍奉都格外小心，唯恐惊动了殿下。”
她的意思江萱明白，旋即点点头应下。
苏宫令见江萱大有严正以待之势，又浅笑宽慰道：“不过殿下此时倒还没睡，有齐王妃陪着说话，殿下心中也能畅快些。”
“齐王妃？”江萱面上闪过一丝恍惚，听到这个称呼她还以为是陈琰，后知后觉才想到陈琰已然去世许久了。
“是。”
江萱还想再从苏宫令这儿打听点这位新王妃的事情，人却已至殿内。
江萱朝殿内凤坐遥遥望去，见皇后一身素服，面容恬静，静听下手陌生女子与她说起宫外趣事。
想这位陌生女子便是新的齐王妃萧氏。
江萱娉娉下跪，朝皇后与齐王妃叩首问安：“小女拜见皇后殿下，齐王妃。恭祝殿下长乐未央。”
“萱娘回来了，快过来。”皇后许久不见江萱，面上万分惊喜，忙让宫婢在下首设座，位次仅稍稍落在齐王妃之下。
江萱心中有好多话想与皇后说，碍于齐王妃在，便恭敬在下榻落座，与齐王妃点头示好。
齐王妃亦在打量江萱，她与齐王成亲多日，自然听说过江萱的事迹，更别说江萱回京那日齐王面上的表情，让她不得不对江萱起了好奇心。
“余许久不见你，总觉得你瘦了。”皇后仔细端详着江萱的脸庞，不由心疼道。
皇后看着比自己出京那时还要憔悴，便是面上涂了脂粉，也好似浮在脸上，透不出一丝血色。
江萱暗叹了一口气，面上却堆着讨喜笑容逗皇后开心：“哪能儿啊？自打回庐州后，祖母怜我瘦弱，日日炖比我脑袋还大的熊掌，什么鹿茸人参更不用说，我都觉得自己也要长得和那熊罴一样壮了。”
什么熊掌鹿茸燕窝，世家日日又不是吃不起。
可皇后见她这般夸耀，也被她逗得喜上眉梢，便是面上病容也被冲淡了几分。
齐王妃见她二人说说笑笑很是亲切，手里的帕子被捏成褶皱，思及自己与齐王成亲这些时间也没见皇后如此待自己，心中不由冒酸气，脸上却做出一派和煦样子来。
“殿下与江姑娘亲厚，好似母女一般，叫妾身看着好是羡慕呢。”
江萱如何听不出齐王妃语中酸意，然她无意与齐王妃起争端，便笑道：“王妃与齐王殿下成亲时日尚短，待日子久了，殿下保不住更疼王妃不疼我了呢。”
“你呀！”皇后难得见江萱撒娇撒痴的样子，更是乐不可支，抬手点点她，语气颇为宠溺。
忽听得殿后一声婴孩啼哭，把江萱惊了一跳。
只见乳母抱着一带虎头帽的小孩上前给皇后问安，江萱一眼就认出那个孩子，呼吸不由一滞。
皇后熟练地从乳母怀中抱过那个孩子，慈爱地掖平她身上皱起的衣物：“谁又惹我们阿兕不开心了？”
那孩子像是狠狠气了一场，憋得她满脸通红。她虽还不会言语，咿咿呀呀甩动手脚，倒叫人看着有趣。
小孩子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等她平静下来却见殿中有陌生两人，不由好奇地打量。
齐王妃瞧着那孩子眼热，然皇后没有发话，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见皇后摆弄那孩子的手朝江萱挥挥，浅笑道：“这是姨母，我们让姨母抱抱好不好？”
那孩子眨着葡萄大的眼睛，好似听懂了皇后的意思，伸手就要让江萱抱。
“萱娘，来。”皇后招手让江萱近前。
江萱看着那个孩子，好似身体不是自己的，兀自朝那孩子走去。她伸手接过那个孩子，沉甸甸的分量和家中蓁蓁全然不同。
“这孩子长得可壮实了，成日不是爬上爬下，就是躲着让人来寻她，当真是人小鬼大。”
皇后的话在耳畔响起，江萱看着那孩子的鼻眼，眼前忽起一团云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鼻头一酸，猝然把那孩子紧紧抱在怀中。那孩子好似察觉江萱情绪，不知所措地举起小手在江萱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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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拍了几下。
江萱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前更加迷蒙。
豫王家的小郡主早早被豫王妃接回府中亲自教养，江萱知道自己怀中抱着的是谁的孩子。
“呀，江姑娘好端端地怎么哭了？”齐王妃在旁看着江萱哭得梨花带雨，正觉奇怪。
江萱抹了抹泪水，朝齐王妃解释道：“让王妃见笑了，只是我看着这孩子，不由想起阿琰。”
齐王妃愣了一愣，又笑答：“王爷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江姑娘若是喜欢，不如时常来齐王府坐坐，也顺道多看看小县主。”
眼下小县主在皇后殿中养着，齐王妃刚刚过门没多久，为免日后给自己平添麻烦，不如早早向皇后讨来小县主抚养权，也好借此笼络齐王的心。
倘若江萱能时时过府探望小县主，皇后心里想必也能放心许多。是故齐王妃此时说得都是真心话。
只是皇后却好似听不见，端着慈爱笑容看向江萱怀中的小县主。
江萱一眼瞧出齐王妃的打算，笑笑却不应和：“我都听殿下的。”
齐王妃顿时觉得脸上像火烧般的疼痛，然今日跟在她后头的侍女更让她头疼。
“我怎么瞧着这江姑娘长得这么像王爷房中的黎娘子啊？”
那侍女虽看着像是与身边人说小话，偏这话的声量不大不小正好落在江萱耳中，引得江萱侧目看她。
那侍女胆子挺大，直勾勾地盯着江萱看，满眼都是敌意。
屋内气氛刹那凝滞，便是小县主都察觉不对，在江萱怀中莫名哭了出来。
“放肆，还不退下。”齐王妃暗道不妙，想着那侍女是她从家中带出，顾念一点主仆情谊，又是为自己说话，遂率先出言试图保下她。
然在旁的宫婢瞧着小县主哭闹好几次险些打着江萱，遂上前道：“姑娘，县主哭闹无状，还是让奴婢抱吧。”
“放肆。”苏宫令一声厉喝，吓得宫婢忙跪下，“你是什么身份，主子们没说话，你一个下人自作主张什么？来人，拖下去，杖责二十。”
那宫婢像是吓坏了，忙在地上叩头请罪，却还是被拖了下去，没多久殿外便响起了廷杖的声音。
“让王妃受惊了。”苏宫令上前朝齐王妃欠身拜道。
齐王妃也是聪明人，知晓皇后此举不过是杀鸡儆猴，便再也不敢说什么保不保住那侍女的事情。
江萱坐在皇后身边冷眼瞧着，明白这是皇后在为她出气，遂把小县主交给身边乳娘，伸手握住皇后的手，轻轻晃了晃。
“萧氏。”皇后淡漠的眼神扫过齐王妃，冷然道。
“妾在。”
齐王妃慌忙跪下停训。
“如今你既为皇室妇，从府里带来的人须得谨言慎行，可别再惹出今日的事。”
“是，妾明白。”齐王妃低着头，叫人看不见她面上的表情。
“阿兕还小，离不开余身边，接她回府的事情便再议吧。”皇后轻描淡写一句话便打回了齐王妃的算盘。
齐王妃心中纵然有千万般委屈，如今也只得咬着牙应下来：“是。”
皇后面露疲惫，道：“余有些累了，你与萱娘早些出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