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正堂已然有几家到场，江萱往正中央一瞥，见豫王妃与一脸生四十岁妇人并坐。
韩孺人站在豫王妃身侧，高耸的肚皮在她纤弱身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见江萱望过来的眼神，韩孺人友善朝她一笑。
“妾身庐江郡君王氏见过王妃、彭原郡夫人。”江夫人屈膝拜见，随行三人亦行礼问好。
“江夫人请起。”座上一敦和女声响起起，料想是那陌生妇人的声音。
众人起身，又见那妇人面容和煦，扬手道：“江夫人请坐吧。”
江萱闻声朝豫王妃瞟去一眼，见她神色自若地饮茶，便对那妇人的身份便有了猜测。
江夫人也未和彭原郡夫人客气，道声谢后便坐下，又闻上座彭原郡夫人道：“江姑娘也坐吧。”
江萱朝江夫人看去，见江夫人点头了方屈膝致谢“多谢夫人”，随后便倚着小凳坐下。而裴氏与陈氏也只好站在江夫人后头，同那些侍婢一道候着。
“说来我膝下就这一个女儿，自她出嫁后常觉寂寞，不知江三姑娘如今几岁了？”彭原郡夫人满脸和善，对着江夫人说话时前倾些许，状似无意问道。
江夫人举杯润了润嗓子，皮笑肉不笑道：“待翻过年，我家丫头便十六了。”
彭原郡夫人眼睛登时一亮，接着和煦问道：“可曾订了亲？”
“尚未。”话到如此江夫人如何还能不明白彭原郡夫人的意思，只是一想到彭原郡夫人举家不常在京中住，结亲的心思顿时消散，委婉道，“我就这一个女儿，生怕她嫁得早了，故而想在身边留几年。”
彭原郡夫人似是很赞同江夫人的话，频频点头道：“是啊，女儿家娇弱，做母亲的万般舍不得也是常有的。”
“不过女大当婚，以江姑娘的年纪，江夫人也该考虑一下未来佳婿的人选了。”彭原郡夫人话语陡然一转，竟有把自家子侄介绍给江夫人的意思。
江夫人眉心微蹙，却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拂了彭原郡夫人的面子，正要出言绕开这话题，忽见外间有人通报，未几便又进来二人。
“我道是谁呢，这不是长陵伯家的吗？几年未见，怎得竟学起那乡下媒婆张罗婚事的本事了？”
这话说得刻薄，江萱抬眼望去，见景国公夫人与一鹤发鸡皮衣着华贵的老妪并行，这话便出自那老妇人口中。
一见来人，屋内人等纷纷起身见过，彭原郡夫人脸色更是骤变，立即下榻请那老妇人上座。
此老妇人正是陛下的亲姑姑——新都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好似未看到彭原郡夫人一般，径直行至上榻坐下，又各家夫人坐下。至于彭原郡夫人与豫王妃母女，因暂无座椅只得站着。
大长公主抬头见韩孺人扶腰站立，眉头紧蹙轻斥道：“你产期将至，还出来做什么？赶紧坐下。“
说罢，她似有似无地往豫王妃与彭原郡夫人面上扫去一眼，可见心中不快。
韩孺人仪态端方地上前一礼，柔声解释道：“承蒙大长公主厚爱，稳婆说了产前多走动走动有助于胎儿。今日姐姐设宴赏菊，妾特意请命随行，还请大长公主不要责怪姐姐与郡夫人。”
“是啊是啊。”彭原郡夫人暗自捏一把汗，顺着韩孺人的话附和。
大长公主神色微霁，示意人扶韩孺人坐下，与她说起话来，反而把豫王妃与彭原郡夫人晾在一边不予理睬：“天家子嗣珍贵，你如今怀着的是皇帝长孙，若是有人敢不敬你的，暗地里欺辱你的，大可以来找姑祖母，姑祖母替你做主，你可听明白了？”
大长公主虽是和韩孺人说着，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在敲打彭原郡夫人和豫王妃。
豫王妃尚且年轻藏不住心思，垂首攥紧绦带默不作声，就连彭原郡夫人面上表情也是一僵，却又不敢在大长公主面前太过放肆，强笑着打岔道：“瞧您这话说的，孺人如今怀有身孕，谁敢给她不痛快呐。若是有，我第一个不肯放过她。”
“但愿吧。”大长公主轻描淡写地举盏回道，唇瓣点了点茶盏，又道，“我记得你家小子都已成婚，怎得突然谈起江姑娘的婚事了？”
大长公主微微抬起眼皮，冷冷的眼神与人对上，让人无端打了个寒颤
“妾有一幼子如今正二十岁，前头那妇人病故，故而想再寻一幢姻缘。”彭原郡夫人垂眼不敢直视大长公主。
“哦，这样啊。如此说来我倒是有一人选。”大长公主嘴角微扬，心情似是大好，
“我有一表弟故去的早，遗一女在这世间。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生了一儿一女后便随她母亲去了。如今这女儿长成，细细算来也十七八岁，可惜碍于家世未能迟迟寻得一个好人家。不如今日我便做一桩媒，把我那表侄外孙女与你那侄儿做配如何？”
大长公主母家不显，生母□□出身不显，然景帝子女寿数不长，时至今日唯有英王和新都大长公主二人存活于世。
陛下为显皇室亲密无间，登基时尊新都长公主为大长公主，十数年来恩宠不断。且新都大长公主所嫁夫婿为柳家子弟，如今更是凭皇亲国戚的身份成为柳家家主，令人不容小觑。
江萱想起那柳七郎正是大长公主的亲孙，而王采薇……
“这……那姑娘如今是个什么身份？”
大长公主的亲眷想必也不会太差，彭原郡夫人心里正打着这个算盘，却听大长公主说道：“唉，那孩子娘死得早，爹又娶了一房太太，爹不疼娘不爱的长到现在。偏他爹还是个没出息的，如今身无官职在市口卖肉罢了。”
听到那姑娘甚至不是官家女儿，彭原郡夫人连忙回绝：“那可不行，我儿子岂能娶屠户之女为妻？”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哗然，大长公主外祖家亦是屠户，最恨别人那此说事，彭原郡夫人一时细想，反倒戳到大长公主痛楚。
大长公主懒懒抬眸，冷冷目光压得彭原郡夫人喘不过气来：“是吗？”
彭原郡夫人嗫嚅嘴唇说不出话来，同大长公主一道进来的景国公夫人适时插话，温和言道：“我记得彭原郡夫人的父亲祖上是匠籍，想来是不介意侄媳妇屠户出身的。”
“如此甚好，过两日我进宫面见陛下，想来陛下也愿意成全这桩婚事。”大长公主颇为嫌弃地看了彭原郡夫人一眼，说话间便把这桩婚事定死。
彭原郡夫人闻得大长公主要请圣旨只得谢恩，神情恍惚地起身时又见到景国公夫人朝她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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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我见过两回，生得清秀又是个有主意的。你那侄儿若是个好的，何愁将来没有前程。彭原郡夫人，你说是不是？”
“是。”
彭原郡夫人咬牙应下，大长公主见她这般也没再说什么，眼神往江家所在方位看去，招手道：“江家三姑娘，上前来让吾瞧瞧。”
江萱不知大长公主有何盘算，碎步上前行礼道：“给大长公主问安。”
“呀，还真是个美人胚子，和你说的一模一样！”大长公主握住江萱的手眯眼笑着，待近瞧见她的容貌，转头便和景国公夫人赞道。
“说来从前我和你祖母还是旧相识呢！”大长公主俨然一幅对小辈关怀备至的老封君模样，握住江萱的手不肯放开，“我记得你和我们家七郎的媳妇是表姐妹，闲时也常来我们府上坐坐才是。”
江萱心头一动，立时明白大长公主的用意：“是，三娘明白了。”
大长公主见她如此欣慰一笑，又从手上褪下一对莲花青玉手钏，眯眼笑道：“今日匆忙来不及备礼，待你这孩子上柳家的门，吾再给你备一份厚礼。”
长者赐不敢辞，江萱恭敬接下玉钏，谢过大长公主好意。
不多时便有下人来报，说是宴席已经设好请众夫人移步。屋内各家夫人也差不多到齐，其中辈分最高的莫过于大长公主和景国公夫人。
众人簇拥着二人往后堂走去，倒把豫王妃和彭原郡夫人两个正经主人托得和陪衬一般。
因是赏菊会，途径之处皆用菊花点缀，连侍婢皆一应黄衫绿裙打扮，与景相宜。
应是吃蟹的时候，膳时除青蟹外还用驱寒避毒的雄黄酒，所用器皿皆制成菊花样式，期间菊花羹、菊花酒、菊花茶点供应不绝。饶是江萱这样不爱用甜食的人，那菊花羹都用了三盅，更别说其他人。
用膳后恐诸位夫人无聊，又在院中设了勾栏，请京中名角儿登台唱戏，又有教坊歌女吹拉弹唱。一时赏菊的赏菊，听曲的听曲，院中人影交错好不热闹。
江萱放眼望去，除了陈家与王家以及一些与齐王亲近的家眷派来偏房子弟家眷外，其余朝中大臣的官眷悉数到场。
王家与齐王关系密切，陈家是齐王岳丈，两家主支不到场情有可原，只是他们派遣家中子弟前来，其中摇摆之意昭然若揭。
不过这样的事若落到江家头上，江家想必也会如此做吧。江萱眼神一黯，微微抿唇。
“江妹妹想什么呢？”韩孺人轻移莲步于江萱身侧坐下，侧头浅笑问道。
江萱被突然打断思绪，绞动手中绢帕，回道：“没什么。”
“今日的饭菜可合妹妹胃口，我瞧妹妹多用了两只蟹。青蟹性寒，仔细伤了脾胃。”韩孺人极为关注江萱，说话语气也是极尽柔和。
江萱似是极不适应韩孺人的关怀，客气回道：“多谢孺人关怀，方才多饮了两盏菊花羹，想来也无碍。”
“妹妹太客气了。”韩孺人一手扶着腰，亲昵地拉过江萱的手，似哄孩子般问道，“这孩子马上要降生了，妹妹你想不想摸一下？”
江萱难以置信地朝韩孺人看去，对上韩孺人眼底的渴求与怜惜，江萱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朝她那高耸的肚子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