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真止斋出来时，江萱才觉衣襟不知何时濡湿，被院中含雨微风吹拂犹感一阵寒凉。
如今细雨蒙蒙，雨尚未至最激烈澎湃之处。江大爷适才说的话满腹野心，与江萱初见时的温润和善截然不同。
或许，这是所有世家子弟的欲望。
江萱这样想，却又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与无力。
江老爷，她名义上的父亲，江家现任的家主，面对日渐衰弱的家族，面对曾经唾手可得的权利，又是否真如江桐所说想要恢复曾经的江家鼎盛荣光？
雨不算大，密密麻麻落进江萱心底，溅其一朵朵回荡的涟漪。
“萱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高门官宦，在其位就要尽其责，不能因己欲滥用职权，使苍生黎民无有所依流离失所。”
“那什么是责任呢？”
“为君者当仁政爱民明辨奸佞，使百姓温饱之余有法可依不惧强权；士大夫应克己复礼平等待人，不使自己的欲望凌驾于众生之上，你明白了吗？”（反封建大女主妈妈）
彼时她年幼，这样高深的话语难以理解，可时至今日她始终没有办法理解阿娘口中曾经说过的众生平等、无畏强权。
驻足于回廊下，江萱凝视沿青瓦缝隙滑落的雨水，清澈的眼眸里是浓郁化不开的不知所措。
“姑娘，这雨越下越大了。”青蓠侍奉身侧，小心打量着江萱的神情，“您小心着了风寒，待奴婢取伞回来一同回屋吧。”
“嗯。”江萱没有回头，低低应了一声。
青蓠转身告退，离去时不忘嘱咐剩下的人好生照顾江萱。
江萱分出些目光飘落在跟在自己身后的三五丫鬟身上。去岁自己初入府，江夫人担忧年岁小的丫鬟伺候她不仔细，特意选了几个年岁大的跟在她身边。
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府里丫鬟到了年岁配人，自己又被皇后征召入宫，再度回江府除了竹沁青蓠蓝溪，剩下的人早已换了一拨。
许是裴氏的安排，此次跟在她身边的丫鬟约莫比江萱小上两三岁，待日后四个大丫鬟退了也好有人接上。
只是其中有没有江桐的示意就未可知了……
念及裴氏身边几个容貌绮丽的丫鬟，江萱心底一沉，望向她们的神情无端沾染上几分悲色。
见江萱迟迟未有动作，有一个丫鬟大着胆子往江萱面上瞟，无意间对上江萱飘忽浅淡的眼神，立时垂下头不敢再看。
江萱注视着她微微瑟瑟发抖的瘦弱身形，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这些侍婢的眼中自己是江家三姑娘，是必须听命的主人，可江萱却并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江家人。即便冠以同样的姓氏，流淌相近的血脉，江萱却始终没有办法理解真正的江氏子弟暗藏胸襟的抱负。
“姑娘，可以坐了。”
凭栏倚靠，江萱听到一道清脆的声音。循声望去，替她拭去飞来椅上雨渍的正是方才偷看她的那个丫头。
“你叫什么名字？”江萱点点头坐下随口问道。
“奴婢小枣。”
不同于先前微微颤抖的身影，小枣仰起头，被询问姓名时明快的脸上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满眼透露着欣喜与一种江萱难以理解的兴奋。
江萱看了她一会儿旋即别过头去，却把小枣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纳入眼底，瞬时她又恢复了欢快模样。
“奴婢斗胆，请姑娘给奴婢赐个新名字。”小枣鼓起勇气，眨巴眼睛看向江萱。
被小枣的大胆吸引主意，江萱再度回过头看向她，余光却落在小枣身后的侍婢身上：“为什么要我赐你名字？”
十一二岁的女孩掩盖不住眼底的野望，小枣仰起头毫不掩饰地说道：“听姐姐们，得了姑娘赐名就是自己人了，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赐名？”望向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纯粹眼眸与一眼能够望到底渴求，江萱突然笑了。
“是。”
小枣身后的侍婢神态各异，或是惊讶小枣的胆大妄为，或是嫉妒小枣能得江萱青眼，江萱脑海忽然闪过雷光下江桐欲望与理智交织的眼神。
这一刻，江萱懂了。
“你名字很好听，不用改了。”江萱再度一笑，不再是习惯性地扯动嘴角，她竟有些释然。
小枣不由有些失落地垂下头，又听得江萱淡淡地言道：“屋里的三等丫鬟还缺一个，你补上吧。”
刹时小枣面上升腾喜色，忙跪下谢过江萱恩典。
正此时忽闻远处一阵说话声渐近，对话间似乎还绕到江萱身上，登时吸引江萱注意。
“娘，您到底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进府？”女声有些耳熟，言辞颇多无奈。
“闺女，你老子娘都要没钱吃喝了，你总不能看你爹娘露宿街头吧。”答话者语气刻薄又有些咄咄逼人，听得江萱眉头一紧。
“我不是刚把月例给您吗？是不是爹他又去赌坊了？”
“闺女，他是你爹。你没有兄弟撑腰，日后你出嫁了可不得我们给你撑腰吗？”
“再说姑娘不是回来了嘛！我听说这三姑娘仁善，你到时候就在她面前一哭一求，这银子不就到手了吗？”
江萱这才听出说话的人是竹沁，而伸手问她掏钱的正是竹沁的娘。
“娘，姑娘是仁善但不傻，您和爹这样子早晚让姑娘知道，我可不想给姑娘蒙羞。这回我是说什么都不会再给您了！”
“哎，丫头，我说你……”
竹沁气急甩袖匆匆向前，而竹沁娘不依不饶地跟在她身后，三步并作两步抓住竹沁的衣袖不撒手，大有今日钱不到手就不离去的气势。
二人既已走到面前，江萱也不好装作没看前，更何况竹沁是她身边的人，总不能真叫这母女二人闹得人尽皆知。
“咳。”江萱轻咳一声，立时吸引二人目光。
见是江萱，竹沁忙蹲身请安，竹沁娘到底在内院伺候过礼数上也算是周到。
江萱见雨水渐大，竹沁发间衣衫皆有雨痕，遂道：“雨这样大，小心淋坏身子耽误差事，且上来躲躲雨吧。”
竹沁与她娘忙应下，上了阶梯快步至江萱身侧。江萱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只见竹沁眼下一圈红痕委屈至极，至于竹沁娘衣着朴素看不出什么不对。
“今早起来不见你人影，听青蓠说你家里人入府了，你平常在府中当差也不得空与家人相见。只是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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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事，劳姑娘费心。”
竹沁垂首不欲让江萱见着自己难堪的表情，然竹沁娘立于她身侧却看不惯她这样不成器的样子，暗地里狠狠捏了她一把。
这一幕恰巧落入江萱眼中，江萱闪过一丝对竹沁娘的不喜，又道：“你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和我说，你是我院里的人，难不成我还会不管你吗？”
竹沁得江萱此话不可谓是不感动，可这样的腌臜事她怎好让江萱知晓，即便得竹沁娘暗示照旧隐下不提。
“谢姑娘好意，只是奴婢自己会处理好的。”
江萱见她如此也不好再问，转眸朝竹沁娘看去，语气中不似与竹沁对话时的和善：“你便是竹沁的娘？”
竹沁娘表情欢喜异常，丝毫没注意到江萱语气有什么不对：“小人见过姑娘。”
语毕，竹沁娘覥着笑就要往江萱面前凑，乍见江萱面容立时哆嗦着嘴，笑容也僵在脸上：“月……月姑娘……”
看到竹沁娘这样诧异的面孔，江萱想起一事，问道：“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娘曾在姑姑身边伺候过？”
“是。”竹沁点点头回道。
“他们都说我和小姑姑长得极像，今儿正好你娘在，不如同我讲讲那位小姑姑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萱斜倚美人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真像是高门娇养出来的闺阁小姐。
江萱眼神凌厉，竹沁娘求助地往竹沁看了一眼儿，又咽了口唾沫方道：“大姑娘从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
方听了半句，江萱心有不喜忙出言打断：“胡说，我怎么听闻小姑姑为人机敏待人赤诚，是个无比好的性子？”
“哎，姑娘未曾见过这位姑奶奶自然是不知道，咱们这大姑娘才华虽好眼界却是一等一的高，这性情上就不由孤傲几分了。”
江萱闻此言大有不快之意，竹沁娘却像是没瞧见江萱脸色自顾自说得起劲：
“大姑娘一手字写得好，当年陆裴两家公子为得大姑娘一字竟于金光门前打了一架。说来别家姑娘小姐不过闲时抚琴弄画办诗会打马球什么的，偏生咱们家不同，女扮男装入国子监求学，也不怕败坏了名节……”
“够了！”兀得一声惊雷打断竹沁娘不知节制的话语，江萱念及竹沁脸面不欲与竹沁娘多计较，起身就要离去。
“怎得这就生气了？我也没说什么呀。”被留在原地竹沁娘讷讷站着，还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竹沁解释道：“娘，你糊涂。从前那位姑奶奶说什么都是江家人，你在姑娘面前说这些，姑娘可不得生气呐。”
“坏了，马上就中秋了，姑娘这赏钱还没给呢。”竹沁娘这才转过弯来，只是却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一时又想到了什么，忙快步上前向江萱讨赏。
“娘！”竹沁一声疾呼仍阻止不了她娘的脚步。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陡然一亮，竹沁娘眼前被这雷电一闪，似是看到了什么僵在原地。
竹沁连忙上前，庆幸自己娘没惹出什么大祸，突然被她抓住臂膀强行掰正身体与她面对面，眼底竟有一丝贪婪癫狂。
“她不是三姑娘，她不是三姑娘，三姑娘脖颈耳后有颗红痣，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