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后，天气有了明显的变化，秋风席卷着落叶，残叶枯枝被吹到角落凌乱堆积着，院里干干净净。
常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桃树，另一棵也是……不，另一棵是柿子树。
蔚蓝的天空，与黄色的柿子相映成趣，十分养眼，可惜这柿子是生的。
“呸呸呸！”常茸只嚼了一口就狂吐出来，嘴里又涩又麻。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柿子，明明摘的是最大最黄的那个。
“傻子，要叶子全部掉光才能吃。”常鹅咬着指甲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常茸：“笑屁，你吃了多少次亏才知道的吧？”
常鹅“哼”了一声，跑出去玩了。
常茸砸吧着苦涩的嘴，漱了口稍微缓解一点，还是特别难受，又化了一点盐水漱后才好多了。
怪不得挂满树梢的柿子把枝头压得低低的，伸手就能摘到也没人偷，她以为是民风淳朴。
想到在现代时，她爱吃脆柿，买的次数多了，偶尔会遇到涩口的，就把它跟苹果香蕉装在一起，放三五天就能吃了。有一次，她特别想吃，等不了几天，就在网上查了怎么给柿子去涩。最快的一种是在温水里加小苏打，但她家没有，还没开始就放弃了。第二天买了另一家的柿子，一口气吃了两个才满足。
常茸决定试一试。
垫脚摘了几个黄澄澄的柿子，就在家里舀水洗干净了，用陶盆烧一锅半温不烫的水，端起来，把柿子浸进去。
没有小苏打，就用替换品，灶下的草木灰就是碱性的，抓一把丢进去，盖子盖好。
她一顿操作没人看见，因为大家一早都到小耶家帮忙去了。今天是重阳节，要到祖父那里祭祀聚餐。只有她，反复四轮才叫醒。
第一轮，天不亮时吴佳香说：“我先过去，你们早点来。”
第二轮，常萍添了两瓢水：“小心火上有锅哦。”
第三轮，孟锦娘在楼下喊：“茸茸，你起来没有？我抱着玉儿走了。”
第四轮，常鹅直接来掀被子：“懒猪，起床了！”
好嘛，泡了个柿子，这下更晚了。
常茸哼着歌，跨进小耶家院门。
小耶家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加上祖父母，一共九口人。房屋呈“凹”字形，未设大门，栽着两棵松树，进去就是大院子，中间一大棵桂花树，在这季节开得热烈，整个村子都能闻到香味。十几间大屋，住的非常宽敞。
老宅离得近，几步就到了，常茸平时就是来这上的厕所。
院里非常热闹，现垄了两个火灶，上面冒着热气，一个在炖羊，一个在炖鸡。支着一块案板，上面摆满了东西。吴佳香烧火，大伯娘在剥蒜，七婶在洗碗，小婶在清理地上杀猪宰羊残留的血迹，各人手上有活嘴里有话。
全是长辈，常茸不想进去了。
撤回脚，转身向清水亭走去，半路遇上了洗菜回来的常萍她们，常茸若无其事融入进去。
“我们两个一起抬。”她到常萍边上，帮一把手。本来打湿的木盆就很重，里面装上冒尖的菜更重了。
常萍睨了她一眼，压低嗓音：“你不会才起吧？”
常茸没回答她的话，反道：“我看到七婶在，他们家什么时候来的?”
说到七耶，就不得不提到上一辈的排行问题。老大常元参，老四常怀山，他们之间夭了两个，奶奶有阴影了，老四下面不排五，隔二排七，七耶的排行就是这么来的。后来的大姑、小耶、小姑果真全部站下来了，奶奶不止一次自夸有远见。
七耶，出场次数屈指可数，是个“神奇”人物。
神奇在，他是个“半入赘”的。他名下有田地，孩子也姓常，但他一家住在隔壁石桥村老丈人家，除了节日，平时几乎不回常家。老丈人是有儿子的，不用他真的入赘，“半入赘”是别人背后对他的戏称。也神奇在，他生的五个孩子，全是儿子。
常萍未寻根问底，顺着话道：“来得早，我去的时候已经在了。”
七婶每次都这样，来得早、很勤快，不落人口舌。
常茸看了看旁边的常荞：“怎么不见哥哥他们，菜都洗完了吗？”其实她想问，那么多兄弟死哪去了。
“洗是洗完了，来回两趟呢！你也不说早点来帮忙，我手冷得慌。”常荞抱怨一句，撇嘴道，“本来伯娘让哥哥们一起来的，七婶说，他们不在老耶身边尽孝，让常望他们去砍柴给老耶用，所以连带其他哥哥一起去了。”
常茸心虚地一笑，对几人说：“嫂嫂姐姐们辛苦了。本来在我大嫂后面锁门的，半路摔了一跤，衣服上沾了狗屎，回去又洗又换费了不少时间。”
谎话信手拈来，反正没人知道。她不觉得睡懒觉有什么，说她懒没关系，名声对她不重要，但对古人来说非常重要。为了不成为别人的谈资，在外装一装比较好。
二堂嫂做出嫌恶的表情：“不晓得是哪家脏狗，我昨天在路上踩到一脚，鞋子臭烘烘的，去洗鞋子都不敢在上游洗——对了，你洗衣服，我咋没看到？”
常茸扯了个笑：“……还好，就袖子沾到一点点，不是急着过来嘛，我就在家洗的哈哈。”妈呀，她不知道撒谎马上会被拆穿的啊。
常萍生怕她被追问，忙回到刚才的话题：“荞荞你该开心才对，这么多人，能把你家柴房堆满了，多省事。”
常荞却道：“我开心啥呀，平时砍柴也不是我去，我倒希望他们来洗菜。”
三堂嫂玩笑道：“你不稀罕，不如分点给我们烧。”
常荞笑了：“你们尽管来抱！”她知道三嫂只是说说而已。
二堂嫂三堂嫂是大伯家的儿媳妇，他家第四个是女儿，去年出嫁了；小儿子常柱与常庸同岁，而小耶家的大儿子小他们两岁，却喜欢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三人感情不比亲兄弟差；反观七耶家的大儿子常远，跟常庸常柱一样大，关系却疏远，处得像普通亲戚般客气。更准确地说，七耶一家都如此。
常茸这一辈有六个女孩十三个男孩，阳盛阴虚，如此强盛的“生子”基因，使得常家女在婚恋市场上很占优势，像大伯家的常惠就嫁去县城，说不出婆家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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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男基因的原因占多少。也是蛮“神奇”的。
说话间，到了常荞家，大伯正在炒菜。
平时灶间忙碌的都是女人，节日、大席上掌勺的就变成了男人，好像更能“上台面”一样，当然打下手的还是女人。
常元参大喊一声：“盆来！”
大伯娘杨菊花默契地把陶盆往前一凑，大伯勺子舞得飞快，一勺一勺迅速起锅。
藠头炒猪肉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七婶石翠仙深吸一口，恭维道：“香得很，还是大哥手艺好！”
三堂嫂越过几人，走在最前面：“韭菜来了。”
“正好，下一道做韭菜炒鸡蛋。”小婶邓惠开始打鸡蛋。
吴佳香把切好的羊肉搂进盆里，等不及常荞放稳菜盆，先抓了一把青葱“剁剁剁”切碎放进去羊，羊肉汤舀进去，一盆肉多汤少的羊肉汤成了。
再看案板上，已经摆上了炖鸡、炖鸭、蒸鱼，羊肉汤和藠头炒肉一上，全是大荤菜，冒出的热气都是香的形状。
“老远就闻到香味了，就想肯定是我耶耶在掌勺！”人未到声先到。
众人循声望去，杨菊花最先喜笑颜开：“大春来了，今天咋这么晚，娘担心你呐！”
来人正是在县里当坐堂大夫的常春，他笑着道：“早早就出门了，不想路上碰到许多城里人外出踏青，乘坐的骡车路上堵了一个多时辰。”
祖父母、常怀山、常麦冬都从堂屋出来了，异口同声：“大春回来了！”
常春上前扶住老耶的手：“天冷了，老耶我们进屋去说。”
“不冷，出大太阳呢！”常守彤笑得皱纹都深了。
奶奶邓氏反而肃着脸：“几大垄火烤着，就是下雪都烤化了。”
落后常春一步的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行礼：“老耶奶奶。”
她怀里的孩子跟着学嘴：“老耶奶奶～”
“嗳！”常元参夫妻笑容更大了。
女人温柔道：“还有呢？”
小孩叫出了一路上学的词：“祖祖！”
邓氏霎时眉开眼笑，满是皱纹的手摸向孩子头顶：“哎哟，我们小宽会说话了呀，有出息。”
杨菊花笑过了，左右看了一下，问：“珍儿呢，下人抱着吗？”
大堂嫂笑意微收，道：“前两天染了风寒，有点咳嗽。今天风大，不敢带她出门。”
“孩子要紧，下次得空再带回来。”邓氏让大家进屋。
常麦冬看向门口：“常益他们该不会在山里走远了吧？”重阳登高，那小子保不齐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把一起去的人带偏。
石翠仙暗瞅他一眼，回答道：“益儿不懂事，还有他常寿哥哥们，不会耽误时间的。”这人尽下儿子面子，不会看场合。
大儿子回来了，常元参炒到一半的韭菜炒蛋放下，就丢下勺子进屋去。
杨菊花习以为常地接手工作，猛火炒好这道菜。
最后做个炸花生，花生米冷油下锅。
花生炸好了，砍柴的人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