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
苏彦脑子里的思绪很乱。
但其实，前几天和段晓月她们吃完饭之后，姜沐城送她回来那时就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当时他的一句“你介意我结婚吗？”，只让苏彦以为是姜沐城故意来呛她的，毕竟自己嘴贱，屡次三番地拿这些事情来挑衅。
但好歹姜沐城也比她大了整整六岁，从小到大也是体面稳重的人，不至于问出这种出格的问题。
如果姜沐城和曲梓蓝现在都在C市，按道理也应该住一起啊，都是要结婚的人了。
难道是姜沐城被她弄得接受不了用前面，曲梓蓝发现了另找他人？
啊？！
这样的想法属实有点荒谬。
苏彦在脑子里给自己连敲了三下木鱼。
闻非也吃得不尽兴。
他比苏彦要敏感得多，身边的熟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弄得他也有些焦虑，现在心里也正犯着嘀咕。
到最后菜上齐了，两个人都没多吃几口，剩了一大半。
“宝宝，我先去把账结了，在楼上坐着等等看吧。”闻非瞧着离那两人出来还要些时间，主动提议道。
苏彦点了点头，头朝着窗外望去。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顺着河岸亮起来，街边的商店也点起各色花灯，映在不远处的水面上，风有些大，撩动起大面积金黄色的鱼鳞纹。
有点冷，苏彦又打了一个小喷嚏，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脖子被遮了个严实。
时间正好，闻非结完账回来不一会儿，苏彦看到了曲梓蓝的身影从隔壁饭店里出来。
“走走走，下楼！”苏彦说道，“他们出来了。”
两个人快步走下楼梯，出了餐厅门就跟在他俩身后，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闻非搂着苏彦的右臂，小声在耳边说道：“我怎么觉得……他们俩也不像情侣啊？”
“是不像情侣，不像偷情的那种……”苏彦思索半天，“我觉得有点像怨侣？”
她猜测得有理有据，“你看，路上走着也不说话，也不牵手，两个人都阴沉着脸，但是靠得却比普通朋友要亲密一些。”
闻非点点头，“会不会是她的前男友之类的？”
“我觉得有可能。”苏彦表示肯定。
苏彦把主要的视线转移在她旁边的男人身上。
当时在上面看得不算真切。
男人确实个儿高，鼻子又大又挺，衣服穿得也不厚，像是已经提前入春了般，只有一件很薄的黑色皮质夹克。
“宝宝，他手臂上是纹身还是疤啊？”闻非的视力很好，趁男人走路摆臂时露出的一小节手腕儿瞧见了什么。
苏彦眯着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但看清后又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是疤吧……像是刀口之类的东西。”
或许是感觉到来自身后的炙热的目光，下一秒，男人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苏彦反应快，拉着闻非一个九十度转身，对上了面前卖生肖糖画的小摊儿。
摆摊的是个老阿姨，她问道：“小妹妹想要个什么？”
“随便哪个都行，我就要个兔子吧。”苏彦立刻提起笑容，又拍了拍闻非的背，“兔子可爱！”
闻非也立刻配合，拿起手机扫码付款。
男人的视线并没有在身后的人群里停留太久，浅浅环视一圈，两只手揣进了外套口袋里，带着警惕的目光转了回去。
苏彦用余光继续跟踪着两人的身影，闻非在她耳边说道：“我感觉那男人衣服里有东西。”
“……什么意思？”苏彦接过摊主阿姨的糖画，有点没料到事情的走向。
闻非有些紧张，说道：“我们真的还要跟吗？我觉得那男人不像什么好人啊。”
“不像好人更要跟啊，曲梓蓝还跟他在一起呢，她一个女生出事了怎么办？”
天色更暗了，沿着河岸走过这条长街，路灯和商铺明显变少了，路人也稀疏起来。
闻非领着苏彦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糖水小铺边，煞有介事地点了两份东西当摆设。
曲梓蓝和男人上了小石拱桥，只有桥下有一盏昏暗的老路灯，看起来随时都要报废了。
“苏彦，你装得像一点好不好，不要一直往那边看！”闻非有些焦急地提醒道。
苏彦拿着塑料小勺舀了一口，大晚上吃这个有点凉飕飕的，她冷得龇了龇牙，双腿并拢往地上跺了两下，骂道：“这大哥有完没完啊？找个暖和的咖啡店叙旧多好啊，跑到这种黑黢黢的地方！”
没过多久，桥面上出现了男女争吵的声音。
“你到最后还是要跟他结婚！”男人的声音很重，带着情绪化的喘息，“那我是什么！我们这么多年算什么！”
“我什么我都给你了——”
声音又大又震，听得闻非愣了一下，手一下子就定住了，随后带着微微的颤，勺子都有些拿不稳。
苏彦没看到他这副模样，撑起身，只留下一句：“你在这儿看着，我过去看看。”
这里离那座桥不远，苏彦踱着步子过去，耳边的争执声越来越来，身后零星的几个小摊摊主都一齐看过来。
苏彦皱起了眉头，感觉事情有些脱离了她的想象。
她以前对曲梓蓝的了解仅限于是姜沐城的同学，只是因为两个人在医学院都很优秀，长得也般配，有不少煞有其事的恋爱传闻。
但至于曲梓蓝的经历，她彼时不感兴趣也一概不知，只确定她对那个时候的姜沐城没有半点意思。
桥上，男人的情绪越来越激烈，曲梓蓝也泪水涟涟地道歉，看起来又可怜又无助。
可嘴巴上的争执很快就变成手脚上的推搡。
苏彦看见曲梓蓝被他轻轻一推，腰身狠狠地硌在了石栏杆上，她明显皱了下眉头，泪水涌了几滴出来。
“喂——你他爹的干啥呢——”话刚说出口，苏彦的身子比脑子跑得快，一个大跨步冲上去。
晃——
可没想到的是，老路灯一灭又一亮，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那男的带刀！
脑子里一片空白，肾上腺素接管了身体。
——猛地一拉，苏彦把靠在栏杆上的曲梓蓝甩到了她的身后。
掌握不好力道，两个人都朝着后面咕咚一声重重跌倒在地。
苏彦发觉小腿骨一阵剧痛，又硬生生咬牙站起来。
刺眼的刀光在她身前闪过，抬头就是男人怒目圆睁。
呼吸加快了。
男人握着刀朝她刺来，苏彦下意识侧身退后一步，手臂被刀口擦过，她听到了布料和皮肉一齐割破的声音。
好痛！
她疼地跌在栏杆上又迅速爬起身，另一只手下意识捂住伤口，手心瞬间染红，额见脉搏狂跳。
“管你屁事啊！先把你收拾了——”
双眼充血，男人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说话都咬着腮帮子。
来不及反应，他再次向苏彦刺来。
苏彦被逼在栏杆上，她下意识抬脚猛踹，可惜只踢到男人进逼的膝盖。
一个踉跄，刀子落地。
——磕哒！
苏彦找准机会大喊，声音都撕裂了：“报警啊——闻非报警！”
“这男的想杀人！”
刚刚吓懵圈儿的曲梓蓝立刻捡起小刀，刀口还留着红色的血迹。
但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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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梓蓝明显失去了作为专业医生手拿手术刀时的镇定，拿刀的手抖成了筛糠。
“你先跑啊——去喊人！”苏彦朝她吼道。
“苏彦——”闻非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
她现在脑子里只剩下能活一个是一个。
刚才苏彦的一脚似乎踢准了位置，男人明显活动不便了起来，应当腿部是有旧伤。
他拖着腿向她揍过来，苏彦侧身一躲，能感觉到脸边刮过一道强劲的风。
桥边有路人的尖叫，大妈大爷的声音围了过来，还有些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但这些在短短的几秒钟里都救不了苏彦。
石桥的栏杆很矮，苏彦刚才那一躲双脚离地，全靠手肘硌在栏杆处勉力撑着。
如今男人的拳头正朝着苏彦的脑袋挥来，她知道危险，可手臂流血红了半截身子，连呼吸都在生疼。
下意识只想抬脚再踢，但身上力气消耗殆尽，还没完全忍痛撑起来，身体先失去了重心。
“嘭——”
苏彦跌入水中。
“苏彦——苏彦——”
她听到闻非的尖叫。
身上血流了好多，冬天的河水又好冷，羽绒服开始吸水，把她活生生地往下拽，她腿刚刚摔了，蹬不起来。
冰冷的河水呛入喉管，只感觉肺部瞬间疼痛了起来，耳朵也听得若隐若现，笼了层水罩。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几个大哥和男人在桥上打起来，周围的路人都过来帮忙，场面一片混乱。
糖水铺的老板带着救生圈飞奔出来，迅速将其远远地扔进河里，黑色的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抹希望的亮橘。
苏彦上桥的时候闻非就急着跑了过来，但也不过几秒的时间，他眼睁睁地看着苏彦从桥上落下来。
他跑到岸边脱了外套，想着下水救人，但脑袋嗡嗡作响，手指都在抖，眼神完全聚焦不了。
“不行不行——这是冬天的水开不得玩笑的！”老板大喊道制止，“我是专业的，我以前是海员——我来！”
可就在他跳下去的前一秒，桥的那边再度传来一阵落水声。
光线不好，心脏焦急的闻非根本看不见对面的情况。
对边的路人大喊道：“有人跳下去救了！快打120！报警了吗报警了吗！！！快报警——”
水流不算湍急，但夜晚灯光微弱，冬夜的河水更是冰冷彻骨。
苏彦感觉自己要不行了，流血的右手臂快要僵直了，鼻腔里也传来铁锈般的血腥味儿，她苦苦支撑着自己的手臂，想着尽可能让口鼻露出水面。
但是没有用，今夜风有些大，水一波又一波地打在她的脸上，呛进肺里捂出血气。
周围黑黢黢的，耳边满是水波声，伴着岸边不知方位的嘈杂。
好累，下巴也要抬不动了，衣服上的水越灌越多，像是陷在什么湿冷的沼泽地里。
肺好痛，感觉无法呼吸……
终于，在失去意识前，苏彦听到了警铃声。
伴着警铃的，还有一阵异样的水流声。
“彦彦？彦彦——”
“苏彦！”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听不太清，耳朵好冷好疼，脑子里嗡嗡叫。
但熟悉的音调像是唤醒了潜意识里的回应。
眼前似乎有灯光了，朦朦胧胧的，但眼睛已经看不到水面上方了，脑袋好重好冷。
苏彦没什么知觉了，但是好像有人在过来接她，是谁？
木木哥哥吗？
不对啊，木木哥哥不是走了吗？
“……木木哥哥……”
苏彦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