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繁花荫翳,鸟雀叽喳,苏缦拜别了庆慧公主便随着嬷嬷一同去内侍省处更换手令,在宫里两个月一晃而过,到底还是到了出宫的时候。
交还了云和宫的手令,内侍省副都知王继忠便遣了一个年轻宫女送她出宫,苏缦道过谢跟着这宫女一同在朱红宫墙之下往外头走去。
苏缦本能觉得这条路不是之前她入宫的路便随口问道:“姐姐,为何不是之前入宫的路?”
宫女扭过头,眉眼倩笑,“姑娘别担心,是太后娘娘那边有赏赐,您要去宫内库房领赏,然后再出宫。”
苏缦脚步一顿,最终还是跟着宫女道:“既然如此,多谢太后娘娘——”
宫女将她往一处藏库带去,苏缦注意到周围没什么宫婢内侍,库藏之地的人不多,是没有许多宫女内侍们在跟前侍奉的,只有两个小黄门守着,倒让她放心了些,宫女拿着钥匙开了带着她进入库内。
“此为崇圣殿内库之一掌御奉瓷器,您去里头好好挑一样带出宫去,以后也是可以放在嫁妆之中流传子孙。”
苏缦轻声道:“太后娘娘想的实在是周到,臣女不胜感激。”
宫女一笑,催道:“姑娘便快些去挑罢,莫要耽误了时辰出宫——”
苏缦便踱步去了库房的屋之内,刚走进去,里头的博物架数排陈列着顶好的官窑进贡过来的瓷器,她并没有心思去好好挑选,随手拿了一个能放在手里把玩的青釉小净瓶便欲推开屋门而出,却发现门被锁住的声响传来。
苏缦立即猛地踹动木门,却几个重踢之下只抖了一些灰痕,苏缦又转而到一旁的轩窗,这里的木材要薄弱一些不如门边结实,正要抬脚去踹,她蓦然停住,忍不住思考,宫女为何要如此。
她与太后娘娘素未蒙面,她不过是朝中某个官员的女儿,绝不会威胁到太后,再思及入宫的那道有些突兀的圣旨,她忽然明白过来,从头至尾只是嘉德公主的局。
嘉德公主竟然如此地任由心意来陷害她,她好歹在名头上是与定王有婚约的侧妃、三品户部侍郎的女儿,那日秋蟹诗会上散阁朝议郎的女儿所遭遇的还历历在目,公主对林景昀势在必得,并且不容他人染指,更何况是他的‘前妻’。
不过不知这位公主如今是耍的什么计谋,是偷窃还是——
一种烧焦的味道缓缓顺着窗门间隙飘入屋内,她嗅觉灵敏,一下子便清楚过来,嘉德公主是想烧困死她,一切都只是‘意外’而已。
苏缦不容有疑,立即拼力踹断牖窗,火渐渐往屋内烧,发出的浓烟越来越呛人,必须尽快到院子里去,否则闻多了也是会晕过去,更不能在此时喊。
终于雕绘的画阑和粘黏的宣纸糊着碎了一地,齐齐涌向窗外,这场火从存放瓷器的库屋东小门边窗处烧开,已经向四处蔓延。
这处库房又窄又小,院子也是,苏缦疾跑入大门前,一推便知又锁着,她是没钥匙的,一时之间,她四处环顾,看了看朱墙,朝外头高声喊道:“救命——此处走水了——此处走水了——”
苏缦一边喊,还不忘试着攀爬宫墙,宫墙修建有三人之高,试了几次,她都没成功,一身衣裙粘了泥,苏缦转头看向屋子,忽然瞥见了屋子角落里堆积的木柴,西边杯水车薪的水缸里头贮存了些许的水。
苏缦过去抱起木柴,行到水缸处,将木头浸泡过水丢到燃烧的门窗处,发出阵阵浓烟飘向高空。
她继续寻找可以出去的方法,忽地瞧见靠近朱墙边的一棵有些年头的绿树。
待她爬了上去,恰好能与宫墙上的瓦片齐平,这时,身穿绿衣的少年内侍也匆匆过来,明显是看见冒出的阵阵浓烟,指挥三四个内侍救火开门。
苏缦心知,她不能被人看到出现在这里,见只剩他一人在原地,便出声道:“薛义荣薛公公——”
少年内侍闻声抬头,眼中露出些许错愕,“你是?为何识得我?”
苏缦便道:“我是庆慧公主身边的伴读,被人拐带此处,今日本是要出宫的,烦请你帮我个忙——接我下来。”
薛义荣迅速点头道:“姑娘放心,您尽管跳下来便好——”
苏缦纵身一跳,被薛义荣接住,苏缦从少年身上跳下来,一脸感激道:“多谢,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我被关在里头好一会儿了——我识得你是那日郭皇后淑妃还有臧美人争执的时候,我也在,端着药碗的那个。”
薛义荣的眼眸澄净清亮,听此便宽慰道:“那日您仗义执言,我有印象——这里的事您不必担心,幸亏火情发现及时,宫中财物损坏不多,您可以先行离去。”
苏缦略一点头,踱步却发现身上都是灰尘,恐怕她现在整个人都狼狈的很,薛义荣生性聪悟,一下子便看出她此刻的窘迫,便道:“娘子请随我来罢——”
苏缦跟着他去,一直到了熟悉的福宁殿边,原来此处离福宁殿不远,走了一会儿解释道:“近处的殿宇唯有福宁殿内设有浴殿,这里的水温常热,娘子从偏侧进去洗濯脸手,再绕去柔仪殿更换衣物,我已经嘱咐有人为娘子在那处备下干净衣裙,你尽快换上便好出宫去。”
苏缦颔首道谢,薛义荣便径自往着火之地匆匆而去。
见薛义荣离开,苏缦眼中却掠过一抹异色,唇角微微上扬,转身直接去了柔仪殿。
拂过珠帘,进入浴殿,中央是一方浴池,水雾朦胧,花瓣点缀其上,福宁殿地下内设暖道,铺设热炭,专供烧热浴池。
苏缦坐在池边,外衣落地,拆开头发,伸出手撩起水面濯洗脸颊发丝,打湿胳膊和脖颈处的皮肤,水池不断荡出细微的涟漪。
外头将近酉时,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苏缦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直接往内殿走去,床上摆放着整洁叠好的衣裙,一袭素色交领裙衫。
系好下裙,苏缦挑起外衣往身上披,脚步声渐起、停歇,随即是内室入口处的珠帘啪一声拽下,断线的水晶珠四处乱跳发出劈啪的声音,苏缦连忙捂紧衣襟,转头顾看,神色微慌,继而躲身于榻边长至曳地的淡紫罗帏之后。
赵祉深吸了一口气,方才从崇政殿归来,阎文礼服侍他换了玄裳常服,正欲踏入浴殿,却发现有珠钗、青釉瓷瓶委地,他敏锐觉得有人来过,过往从未允许宫妃擅自进入福宁殿,是谁?
甫一靠近内室,便见到此番场景,赵祉挥退过来查看的阎文礼,“没有吩咐,不要过来——”
阎文礼息了查看的心,只是想着方才义荣来报的内库起火一事便道:“官家,一个时辰前库房着火。”
赵祉微怔,淡声问道:“火势如何?”
“发现及时,已经被扑灭,宫中财物未有大损。”
赵祉点了点头,“朕知——”
随后,赵祉踏入内室之中,纱帘分曳,又缓缓闭合,遮住了里头的景象,他循着刚才的记忆走到罗帷之前停住脚步,径直拉住了躲在后头之人的手腕,直接将苏缦拉了出来。
苏缦此刻衣裳整齐,唯有乌发披散垂落,赵祉一袭玄罗单衣,亦是不戴幞头,只束冠发的居闲之态,轻松恣意,也透着几分少为人见的亲近之感,但是两人都能感到此刻这样的亲近是过分的。
赵祉旋即端坐在榻沿,眸色如晦,意味难明,苏缦跪伏在他面前,行了一礼道:“官家圣安——”
赵祉摩挲着手间的黑亮念珠,略一俯身,注视着她如云缎垂坠的乌发,“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苏缦解释道:“今日本是臣女出宫之日,嘉德公主派人将臣女骗进了内库,意图放火烧死臣女。”
赵祉摩挲念珠的手一停,想起阎文礼方才的奏报,她说的没错。
“抬起头来——你说说为何嘉德公主要害你?”
赵祉眸光无波,苏缦晃了晃神,唇角露出一抹淡笑,“回官家,臣女不是有心要陷害公主,臣女的确不知为何公主要害臣女,兴许是上次因为官家出现得以侥幸逃脱公主之罚,适才引得公主不喜。”
赵祉轻噢一声,“所以,你在怨朕,救了你?”
苏缦缓缓摇头,靠近道:“臣女感激官家,仰慕官家天恩,如今亦是。”
赵祉的手轻拨动一颗念珠,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伸出手缓缓抬起苏缦的下颌,这张脸有玉雪般的肤色,经过浴池的熏热变得白中透粉,他的目光带着泠色,苏缦任由他打量着她。
他轻移视线,在她耳边道:“仰慕?苏娘子可知自己说的是什么?朕将你赐给如意郎做侧妃,你该仰慕的另有其人。”
话虽如此,他拿着念珠的另一只手却于无声静谧、极致贴近中,轻轻拂过她下颌的另一侧,带起细微的凉意,来自他手中念珠的温度。
苏缦微微侧首,唇边酿出如常的笑,“官家是万民之官家,臣女说是仰慕,不无道理。”
赵祉收回手于身前,身子直起,眸光悠远,方才靠得极静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一般,苏缦一事有些拿不准,那日他抱着她行走了一路的心意,她猜的是否有误?
赵祉朝她伸出手,干燥宽大而修长分明,苏缦不由地将手覆上去,猛地被拉近他的膝边,再抬起头时,他们的面颊贴得极近,她可以看清他眼睫的细微颤动,直挺的鼻形,还有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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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车上闻到的如昙似蜜的味道,还加了一味苦柑。
几乎是唇贴着唇,只是还隔着一丝距离,因为鼻尖相抵,他的手重新挑在她下颌,“一个真正慌乱的人,已有婚约,被困宫内,遇见别的男子共处一室,她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会惊慌失措,然后呢?立即想办法出去离开这个男人,祈求不要将此事透露出去影响自己的名节婚事——天已经黑了,再过半个时辰,未来的定王侧妃,你就要出不了宫门了。”
苏缦不躲不倚,直直地注视着赵祉,“倘若,这个女人喜欢的是遇见的男子呢?”
此话一出,她感觉到眼前的帝王眸色影动,下颌抵着的手指仿佛也变幻了位置,滑到另一侧。
半晌,赵祉道:“什么?”
苏缦从赵祉胳膊的钳制下移开一些,赵祉有些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下一刻,葡果织纹的腰带垂地,素白的衣衫缓缓从肩头滑落,一层又一层垂落,直至露出白底青菊绣纹的抹胸,精致的锁骨,瘦约的肩背和手臂展露出来,在垂落乌发的映衬下白得晃人。
赵祉定定地注视着她,若说是个狐媚的性格做出这样的举止很正常,可她,不该是……这样的。
苏缦仰首回视,一笑道:“难道是臣女自作多情?”
赵祉大袖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眼中越发似浓得化不开的漆一般,苏缦低头等候他最终的反应,她知道,如果他不喜欢,最多是将她驳斥出去,如此而已。
今夜是不早了,出不了宫门,也没关系。
他动了,笑意逐渐蔓延上苏缦的唇角,然后是他的靠近,紧接着,她脱下的衣衫被他一件又一件地披上,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穿好——”
苏缦眼中怔了怔,难道他不该是见到美人自荐兽性大发继而抱起人急切地成就好事吗?
“你以为,朕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
赵祉的声音淡漠而冷,末了更是让人捉摸不定。
噢,她忘了,她还是定王未来的侧妃,他会因为定王的缘故,而不选她,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还有别的出路。
愕然过后,她的首轻靠在他膝头,眼中蛊惑,“那官家需要我吗?一把刀,或者是一个女人?”
久等不来他的回应,苏缦正欲起身,霎时因为他的手拂过她的颊边而停顿,“可朕已经有一颗棋子了,你说的对,我需要你,不是一把刀,也不只是嫔妃,是我的盟友,可以和我站在一起的人。”
她猛地看向赵祉,他的眼中也不是绝然的毫无波澜,隐隐的炽芒,不算陌生。
“这算什么?”
“一个承诺。”
“和那天晚上的……一样?”
“不一样,所以你还有机会。”
苏缦轻轻一笑,她有点搞不明这个能掌握生死,与太后智搏的帝王,好色之人会因为不能控制冲动而作出不符合时宜的事,可他分明清醒,又是为何搅乱春水拨动棋局,让自己身处不利之境呢?
想不明,便也无须懂,总之,她可以达到她的目的。
当盟友,总比做颗棋子更适合于谈判,尽管现在她的筹码显得轻而易得。
他的手转而圈握她唇下的美人尖,仿佛是再一次确定一样,带着不容反悔的语气问道:“你想来朕的身边,不愿嫁给定王?”
这一次,她直面这个帝王,毫无波澜却是十分肯定道:“是——”
赵祉站起身,也轻扶她一同起身,他径自踱步而出,并未有肯定的回复,苏缦心下迷惘,他却是走到一半顿步回首道:“你从偏殿出去,朕会吩咐人送你出宫,再不出宫,你便真的出不去了。”
心头奇异地一动,苏缦欠身面色平静道:“多谢官家——”
赵祉进入浴殿,小黄门过来服侍皇帝入浴。
赵祉在浴池安坐,良久,他蓦然双眸一睁,脑海里浮现的是方才所见赤裎的白皙肩头,从水面抬手,指节之间仿佛还残留着拂过肌肤的触感。
良久,阎文礼过来,赵祉系着腰间结带,声调淡淡:“她出宫了?”
“是——”
赵祉向来冷淡克制的心头却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执棋之人走了一步也许会将自己逼入死地的棋子,却是心甘情愿,叫人没有半分悔意。
见皇帝入内室安寝,阎文礼适才关了殿门,吩咐下去小心清扫摔了一地的水晶珠,让人明日过来换新的。
处理完此事,阎文礼心里便笃定,皇帝内寝里的人就是苏四娘子,原以为是官家自己有意,如今可见倒也不是一人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