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宇舟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十五，铃声刺耳。他伸手按掉，在床上赖了三十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再不起就要迟到了，许女士的规矩，迟到一次扣一周零花钱。
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压着一张便利贴和三十块钱。便利贴上是许芸田的字迹，潦草但温柔："早饭自己买，少吃路边摊。许女士留。"
贺宇舟笑了，把便利贴折好塞进口袋，钱揣进裤兜。
洗漱，换衣服，校服是黑白相间的运动款，高二六班的胸牌别在左胸口。他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乱糟糟的，懒得梳。
出门，下楼，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已经支起来了。
"阿姨，加蛋加肠，多刷酱。"
"好嘞，舟舟今天这么早？"煎饼阿姨手脚麻利，面糊在铁板上转一圈，磕蛋，撒葱花，"月考又第一吧？你妈昨儿还跟我显摆呢。"
"她那是谦虚，"贺宇舟接过煎饼，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明明想显摆全校第一，硬说成班级前列。"
阿姨笑得直不起腰。
六路公交，七点十分到校门口。
贺宇舟踩着铃声进教学楼，走廊里乱哄哄的，有人狂奔，有人抄作业，有人靠在窗边啃包子。
"舟哥！"李浩南从后面扑上来，胳膊架在他脖子上，"作业借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昨晚打游戏忘了写。"
"自己写。"
"就一眼！"
"一眼你也看不懂。"
"……杀人诛心啊贺宇舟。"
六班教室在三楼拐角，贺宇舟的座位在第四组第三排靠窗。他把书包塞进桌肚，煎饼还剩一半，塞嘴里慢慢嚼。
林野从前门晃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课本，最上面那本《语文必修三》边角磨损得厉害。他路过贺宇舟座位时，课本"不小心"掉了一本，贺宇舟弯腰去捡，手指触到书脊——
中间是空的，硬壳封面里嵌着手机轮廓，微微发热。
两人对视一眼，林野眨了下左眼，贺宇舟把书递回去，什么都没说。
"早啊舟同学！"何晓雅从后门进来，马尾辫一甩一甩，怀里抱着一沓语文试卷，"昨天那篇文言文你背了吗？老班说要抽查。"
"背了，"贺宇舟说，"但可能背串了，把《赤壁赋》背到《离骚》里去了。"
"……那你完了，老班最恨这个。"
何晓雅的闺蜜张可欣跟在后面，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嘀咕，时不时往贺宇舟这边瞟一眼，然后笑作一团。
"聊什么呢？"贺宇舟探头。
"女生秘密，"何晓雅把他脑袋按下去，"不许偷听。"
张嘉诚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体育课代表，身高一米八五，比贺宇舟还高半个头。他直接把书包扔给后排，自己跨坐在贺宇舟前桌的椅子上，椅子转了个圈，正对贺宇舟。
"下午体育课，踢球去？"张嘉诚的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三班那帮孙子约了场，说咱们六班是书呆子班，只会做题。"
"不去，"贺宇舟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我像是会踢球的人吗？"
"你不像，但你真会，"张嘉诚咧嘴，"上次约场那连进三球得跟玩似的，装什么柔弱。"
"那是运气。"
"运气个屁，"张嘉诚压低声音，"去不去？林野也去，李浩南守门，缺你个前锋。"
"我又是前锋？！"
"你适合。"
贺宇舟看向窗边。江哲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黑白色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看书，和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从进教室到现在，没抬过一次头。
"……行吧，"贺宇舟说，"但输了别怪我。"
"六班不会输。"
上午四节课，语数英物。
语文老班确实抽查了，贺宇舟没被点到，但林野中了——他站起来，课本挡在身前，嘴里磕磕巴巴："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于……"
"于赤壁之下，"贺宇舟用气音提醒。
"于赤壁之下！"林野接上，后背冷汗都出来了，"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老班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让他坐下。
林野瘫在椅子上，偷偷给贺宇舟比了个大拇指。贺宇舟回了个白眼，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人，小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菜。"
然后把纸团成球，扔过去。
林野打开一看，气得要扔回来，但老班的眼神扫过来，他立刻坐直，把纸团塞进了课本夹层——和手机放在一起。
数学课最无聊，贺宇舟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窗外有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蹦跶，啄翅膀，飞走。他跟着麻雀的轨迹移动视线，掠过操场，掠过围墙，掠过……
掠过对面教学楼的天台。
有个白色身影站在那里，太远，看不清脸。但贺宇舟知道是谁——江哲的座位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的。
他收回视线，在草稿纸边缘写下一行字，又立刻划掉。
下课铃响，李浩南立刻凑过来："舟哥，最后一道大题答案多少？我算出来是根号三，但感觉不对……"
"是根号二，"贺宇舟把草稿纸抽出来，"你看，这里辅助线画错了，应该连CE不是CF……"
两个人头碰头讲了五分钟，李浩南恍然大悟，拍着大腿喊"原来如此"，被周围人嘘了好几声。
"请客啊，"贺宇舟说，"小卖部，可乐。"
"两罐！"
"三罐，还有林野的。"
"……打劫啊你。"
课间操的时候，贺宇舟站在六班队伍中间，跟着音乐伸展、踢腿、转体。阳光很好，操场上有灰尘在光柱里飘，他眯起眼，看见何晓雅和张可欣站在前排，两人偷偷勾着手，趁老师不注意说小话。
"第三节，体转运动，"广播里的女声机械而平稳，"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贺宇舟转体，视线扫过教学楼。天台的白色身影已经不见了，江哲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教室窗口，正往下看，目光正好和他对上。
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跟鬼似的，少他一个人老师都不知道。
午休时间，贺宇舟没去食堂，在座位上啃三明治。林野凑过来，把手机藏在课本里，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两人头碰头看暗网的新帖。
"这个''哲''又发攻略了，"林野用气音说，"说新副本''病栋''是B级，规则是……"
"不看，"贺宇舟把课本合上，"下午有体育课，保存体力。"
"你什么时候这么热爱运动了？"
"我一直热爱，"贺宇舟把最后一口面包塞嘴里，"只是热爱得不明显。"
林野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回课本夹层，把课本压回桌肚最底下。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第二节才是体育。物理老师讲电磁感应，贺宇舟听着听着就开始转笔，黑色的水笔在指间翻飞。
"贺宇舟，"物理老师点名，"来，这道题，感应电流方向。"
他站起来，看了眼黑板，三秒给出答案："顺时针，根据楞次定律，阻碍磁通量变化。"
"坐下。下次别转笔了，转得我眼花。"
"好的老师。"
体育课，六班和三班的对抗赛。
贺宇舟换了球鞋，把校服外套扔给何晓雅拿着。两个女生坐在场边，张可欣带了瓶水，何晓雅带了包纸巾，说是给"伤员"准备的。
"咒我呢？"贺宇舟说。
"提前准备，"何晓雅笑，"你上次摔那跤，膝盖磕得跟调色盘似的，忘了？"
"那是张嘉诚推的。"
"明明你自己绊的！"
球场上，张嘉诚已经热身完了，正在运球绕桩。李浩南蹲在球门线，戴着手套，姿势专业得像模像样。林野站在中场，朝贺宇舟挥手："快点！就等你了！"
贺宇舟跑过去，鞋底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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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胶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阳光晒得后背发烫，汗水很快浸透了校服。三班的前锋是个瘦高个，速度极快，贺宇舟追防了十分钟，肺像要炸开。
"换人！"张嘉诚喊。
贺宇舟摆摆手，继续跑。
球传到脚下，他带球推进，假动作晃过一个防守，起脚——
球偏了，砸在门柱上，弹出去。
"槽！"他骂了一声，笑着骂的。
林野跑过来拍他肩膀："可以啊舟哥，差点就进了。"
"差得远。"
"比你上次强，上次你直接踢空气。"
"……滚。"
终场比分二比二，没输没赢。贺宇舟瘫在草地上，胸口起伏，看着天空。蓝天，白云，没有黑影，没有红灯笼，没有机械齿轮。
何晓雅走过来，扔给他一瓶水："给，伤员预备役。"
"我没伤。"
"迟早的事。"
贺宇舟坐起来，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水流过喉咙，冰凉，真实。
他看向教学楼，看向第四组最后一排的窗户。江哲坐在那里，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但贺宇舟知道，他也在看。
不是看球场，是看天空，看那片和他们一样的、普通的、没有任何副本阴影的蓝天。
放学铃响，贺宇舟收拾书包，把数学卷子塞进文件夹。林野已经先走了，说是要去网吧"查资料"——查什么资料，两人都心知肚明。
"明天见！"何晓雅在门口喊。
"明天抽查《离骚》，"贺宇舟回喊，"你背了吗？"
"……靠！"
张可欣拉着她狂奔，马尾辫甩成两道弧线。张嘉诚和李浩南勾肩搭背去小卖部，说要买辣条分赃。教室里的人一个个走空，最后只剩下贺宇舟，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走到江哲座位旁，敲了敲桌子。
"还不走？"
江哲抬头，眼神从书本移到他脸上，停顿了一秒："等人。"
"等谁？"
"你。"
贺宇舟挑眉，在他前桌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转了个圈，和张嘉诚上午的姿势一模一样："有事？"
"暗网有新消息，"江哲说，声音很轻，和教室里空旷的回声混在一起，"''病栋''副本，有三个玩家标记了组队意向。ID分别是''舟''、''野''、和……"
他顿了顿：
"……''哲''。"
贺宇舟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但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笑容淡了些："什么时候？"
"三天后。期中考试结束，周五晚上。"
"地点？"
"医院。市三院，废弃的住院部。"江哲合上书本，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你可以不去。期中考试很重要，许女士会高兴你考第一。"
贺宇舟笑了，那种属于普通高中生、属于"年级第一"的、让人安心的笑：
"我不是很想去。"
"为什么？"
"因为，"贺宇舟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周五晚上许女士值夜班，我要等她回来"
他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没有回头：
"而且，系统没有强制性拉我，我是不会主动去送死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教室里，江哲独自坐着，看向窗外。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巨大的、正在缓慢移动的生物。
他低头，在课本扉页写下一行字，又立刻划掉。
那行字是：
"别带林野。"
但他知道，贺宇舟不会听。
就像贺宇舟知道，江哲的"别带"，其实是"必须带"的另一种说法。
第四组的阳光消失了，暮色降临。两个身影，一个在三楼走廊，一个在教学楼门口，隔着玻璃和水泥，走向同一个方向。
家。
那个对贺宇舟来说有热牛奶、有便利贴、有"许女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