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那张被圈出来的数字就摆在桌面中间的位置上。
周崇岳的目光在那个数值上停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IgA偏高而已,系统性血管炎的患者本身就可能出现免疫球蛋白异常。”
他的语气还是很笃定,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陆晨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从那堆资料里又抽出一张报告放到前面。
“血清蛋白电泳这张,周老您看一下,这条异常条带的位置。”
周崇岳低头瞟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这条带很淡,上一家医院的免疫科已经会诊过了,结论是没有临床意义。”
“如果单独看这一条,确实可以勉强忽略。”
陆晨的声音不高,但诊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问题在于,它不是单独存在的。”
他伸手翻到骨穿报告那一页,指了一下浆细胞比例的数值。
“骨穿里浆细胞比例偏高,虽然没有达到骨髓瘤的标准线。”
“但如果把这个数据和IgA升高三点四倍放在一起考虑呢?”
“再加上蛋白电泳上那条不太典型的带。”
“周老,三条线索同时出现,已经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周崇岳的手指停在公文包拉链上,没有继续往里面塞资料。
他抬起头看着陆晨,目光变得锐利了不少。
“你想说什么,直说。”
陆晨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没有丝毫闪躲。
“我刚才查体的时候,在患者左侧颈部深层摸到了两枚淋巴结。”
周崇岳的眉心跳了一下,“淋巴结?”
“质地偏硬,活动度差,位置在胸锁乳突肌深面,不是浅表能摸到的。”
陆晨停了一秒,继续往下说。
“您之前五家医院的查体记录里,没有任何一家提到过这两枚淋巴结。”
“另外,我刚才触诊了脾脏,脾大,肋下三横指。”
“这个体征在之前的影像报告里只字未提,腹部超声也没有特别标注。”
周崇岳的呼吸节奏明显变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一分钟前大了不少。
他没有立刻开口,但坐姿已经从半靠在椅背上变成了微微前倾。
旁边的钟凯看看陆晨,又看看周崇岳,完全插不上话。
诊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六秒,最后还是陆晨先打破了沉默。
“深层质硬淋巴结,无痛性脾大,多克隆免疫球蛋白升高,骨髓浆细胞浸润。”
“这些线索放在一起,不指向血管炎,周老。”
周崇岳的声音从嗓子里闷闷地挤了出来。
“那你觉得指向什么?”
陆晨看着他,语速放慢了一格。
“我怀疑的方向是血管免疫母细胞性T细胞淋巴瘤。”
“也就是AITL。”
这两行字,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落在了诊室的空气中。
但效果等同于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扔了一颗闪光弹。
钟凯整个人愣住了,他听不懂这几个字的医学含义,但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崇岳的反应更大,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限。
AITL这几个字母,任何一个干了几十年内科的老专家都不会陌生。
那是淋巴瘤中最隐蔽最难诊断的亚型之一,全球年发病率不到百万分之一。
但正因为太罕见了,所以绝大多数临床医生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例。
周崇岳盯着陆晨看了至少有三秒钟,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好几个阶段的变化。
从惊讶到困惑,从困惑到不屑,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愤怒的抵触上。
“AITL?”
他把这几个字母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带都在发紧。
陆晨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AITL是T细胞来源的外周淋巴瘤,在临床上最大的特点就是伪装性极强。”
“它可以完美地模拟系统性血管炎的几乎所有表现。”
“持续性不规则发热,游走性关节痛,皮肤血管炎样紫癜。”
“甚至连ANCA检测都可以出现弱阳性结果,因为肿瘤导致的免疫紊乱会干扰抗体生成。”
周崇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掐着公文包的把手。
“你的意思是,我诊断了十四个月的韦格纳,其实是淋巴瘤?”
陆晨摇了摇头。
“不是您诊断了十四个月,是五家三甲都没有查出来。”
“AITL本身就极其罕见,非专科医生遇到的概率非常低。”
“但正因如此,当常规鉴别诊断无法解释所有症状的时候,就需要往更少见的方向去考虑。”
周崇岳冷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诊室里听得很清楚。
“年轻人,你知道AITL确诊需要什么吗?”
“淋巴结活检加病理免疫组化,这是金标准,我清楚。”
“那你现在手里有病理报告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这个诊断?”
周崇岳一摊手,用一种教训晚辈的语气看着他。
“仅凭两枚淋巴结和一个偏高的IgA就要诊断淋巴瘤,这叫过度推断。”
“我行医四十二年,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事情见得多了。”
陆晨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所以我没有下诊断,我说的是怀疑方向。”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检查申请单,拿起笔开始写。
“既然是怀疑,那就用检查来排除。”
“做完了如果不是AITL,那我认栽,给您道歉。”
“但如果做完了确实是AITL呢?”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极其整齐的字迹。
“颈部淋巴结穿刺活检,外送病理做免疫组化,加做TCR基因重排检测。”
他写完这行,换到下一行继续。
“骨髓流式细胞术,补查异常T细胞克隆。”
“血清乳酸脱氢酶,β2微球蛋白,铁蛋白。”
“全身PET-CT显像。”
四项检查写完,他把单子放到桌面中间。
“这些做完,最快二十四小时,最慢四十八小时就能出结果。”
“如果结果显示不是AITL,那就排除了一个鉴别诊断,对钟老先生没有损害。”
他的目光从单子上移开,落到了周崇岳脸上。
“但如果结果是AITL,而我们没有查。”
“那按照您拟定的激素,加免疫抑制剂的方案打下去。”
“大剂量糖皮质激素,会在极短时间内压制患者本就紊乱的免疫系统。”
“肿瘤细胞将失去最后一道制约,获得爆发性增殖的空间。”
“我的估计是,三天之内病灶就会扩散到心包和肾脏。”
钟凯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陆晨。
“三天?你说三天会怎么样?”
陆晨看了他一眼,没有回避,也没有夸张。
“心包积液压迫心脏,肾功能急性衰竭,多脏器连锁崩溃。”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治不治得好的问题了,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