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王雨晴偷偷瞄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飞行途中，机舱里大多数人都没有入睡。
省人民医院的领队走过来跟陆晨交换了联系方式。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副主任医师，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
“陆主任，久仰了，到了之后咱们互相配合。”
“没问题。”
广福医院那边，钱方旭没有过来打招呼。
他坐在机舱另一头闭着眼养神。
但他带的人里，陆晨看到了林卓。
林卓远远地冲陆晨点了个头，陆晨也回了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机舱里越来越安静。
因为前方的信息在不断更新，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重。
刘联络官的对讲机响了好几次，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终于，在飞行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他走到了三支队伍中间。
“通报最新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截至目前，下河镇确认死亡人数超过八十，受伤超过三百。”
机舱里没有声音。
“镇中心小学主教学楼完全坍塌，消防队已经救出三十四名学生。”
他停了一下。
“但仍有大量人员被掩埋。”
王雨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陈可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前方医疗站已经开始运转，但人手严重不足，伤员积压很多。”
“你们三支队伍落地后直接进场，不等休整。”
陆晨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落地时间？”
“大约还有四十分钟。”
“好。”
刘联络官走了之后，陆晨转头看向自己的四个人。
“都听好了。”
四双眼睛齐刷刷聚焦过来。
“落地之后所有人跟紧我，没有我的指令不要擅自行动。”
“分诊、处置、转运，所有环节按平时训练的来。”
“不要慌，不要乱。”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稳得不像是在颠簸的机舱里说的。
“伤员会很多，有些场面可能不好看。”
“但你们是医生，这就是你们该出现的地方。”
王雨晴深吸了一口气。
“明白。”
陈可跟着点头。
“明白。”
孟琳和赵岩同时应了一声。
陆晨看了他们一圈。
点了点头。
然后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推演。
四十分钟后，飞机开始下降。
机舱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检查装备，拉紧背包。
轮子触地的瞬间，震动很猛。
尾舱门缓缓打开。
陆晨第一个走出了舱门。
……
外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临时铺设的军用简易跑道，在镇子外面几公里的一片平地上。
但从这个位置已经能看到远处的状况了。
下河镇方向，灰蒙蒙一片，浓烟和尘土混在一起。
几架直升机在低空盘旋。
不断有救护车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最宽的一条从跑道边缘一直延伸到公路上，足有半米。
接他们的是两辆军用卡车。
三支医疗队分别上了车。
陆晨的五人小队坐在第二辆的后斗里。
车开得很快，路况极差。
柏油路面到处隆起和断裂，车子不停地剧烈颠簸。
王雨晴两只手死死抓着车栏杆，脸色惨白。
不是晕车。
是沿途的景象。
路边的房子有将近一半塌了。
有些只是墙面开裂，有些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堆碎石和断裂的水泥块。
一个老太太跪在一堆碎砖前面，十根手指刨得全是血。
旁边两个武警战士正试图把她拉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断墙上，目光空洞，一动不动。
车子车子从他身边开过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再往前走，一辆面包车横在路中间，车头嵌进了路面的裂缝里。
车门是打开的，驾驶座上没人。
但副驾驶的安全气囊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印子。
“所有人不要看路边，看你们面前的装备。”
陆晨的声音从颠簸中传过来。
四个人同时收回了视线。
王雨晴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药品包。
手在微微发颤，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十二分钟后。
卡车停了。
“到了，下车！”
刘联络官从前面跳下来喊了一声。
陆晨率先翻下车斗。
脚踩到地面的瞬间，他就皱了眉。
镇中心广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镇中心广场。
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伤员集散地。
到处都是人。
到处都是喊声、哭声、喊话的扩音器声。
地上铺着各种颜色的防水布。
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被背着往这边送。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息。
陆晨站在那里，眼睛快速扫了一圈。
三秒钟，他的判断出来了。
乱。
非常乱。
物资堆放完全没有章法，药品箱和帐篷杆子混在一起。
分诊区的标识歪歪斜斜地贴在两根木桩上，但形同虚设。
红区绿区黄区，根本没有按颜色隔开。
一个明显只是手臂擦伤的年轻人占着一副担架，旁边放着吊瓶。
而五米之外，一个老人躺在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布上，面色灰白，嘴唇发紫。
没人在管他。
陆晨的目光在那个老人身上停了一秒。
系统在脑海中自动激活。
【真实之眼扫描启动】
全息投影在视野中展开。
老人的身体内部结构以透明的三维模型呈现出来。
腹腔区域，一大片亮红色的警告在疯狂闪烁。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约68岁】
【主诉：腹部钝性撞击后意识模糊】
【真实之眼诊断：脾破裂合并腹腔内大量出血，估计失血量超过1500毫升，已处于失血性休克早期】
【危险等级：极危重（红色）】
【当前症状：血压严重偏低，心率代偿性加快，腹部膨隆，反跳痛阳性】
【警告：若不在20分钟内建立有效静脉通路并启动输血，患者将进入不可逆性休克】
【隐性病灶预警：左肾区域存在亚临床挫伤，4小时内可能出现延迟性出血】
陆晨的脚步直接变了方向。
他大步走向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
帐篷里面有三个人在忙，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对着对讲机喊话。
“谁是医疗站负责人？”
陆晨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下河镇卫生院的刘院长，你哪个单位的？”
“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陆晨，副主任医师，这次带队的。”
刘院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有点犹豫。
“你看起来很年轻啊。”
陆晨没接这句话。
“外面的分诊区谁在管？”
“我们卫生院的小张在管，但是伤员太多了，确实……”
“你的分诊是假的。”
陆晨直接打断了他。
刘院长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外面红区躺着一个手臂擦伤的年轻人，占着担架挂着吊瓶。”
“五米之外有一个脾破裂腹腔大出血的老人，躺在塑料布上，没人管他。”
“再过二十分钟那个老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