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娘来白水那日,正赶上落雨。
雨不大,却阴冷,打在白水旧号门前的布招上,湿得那几个褪色字几乎看不清。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了六名水上汉子,皆穿短褐,裤脚扎紧,脚上是旧草鞋,腰间不见明刀,袖口却沉。最前头两个抬着一只湿木箱,箱上盖着破蓑衣,蓑衣边角还滴水。
邵衡听见消息,脸色微变。
“黑水湾的人。”
李明昭放下账册。
“乌娘?”
邵衡点头:“黑水湾船帮头目。掌私盐、黑船、逃人,也掌水上消息。她若肯送一封信,三日内能到;她若不肯让船过,一条暗湾能困你半月。”
“她来做什么?”
“谈价。”
邵衡声音很沉。
“她从不白来。”
乌娘进门时,没有行礼。
她三十上下,眉眼很利,肤色被水风吹得偏深。头发用黑布束着,耳边挂一只银环,走路时水珠从披风上滚落,像她整个人刚从江里捞出来。
她看了一圈后堂,最后目光落到李明昭身上。
“你就是李寡妇?”
邵衡脸色一沉。
陆沉舟靠在门边,忽然笑了。
黄照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李明昭却没有动怒。
“我是李明昭。”
乌娘挑眉。
“在白水,他们叫你少夫人;在李宅,他们叫你明昭娘子;到了黑水湾,只看你守寡,所以叫李寡妇。不好听?”
“称呼不值钱。”李明昭道,“说事。”
乌娘笑了一下。
“爽快。”
她抬手,身后人将木箱放下。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银,也不是货。
是一截船板。
船板焦黑,边缘有火烧痕迹,板上还钉着一枚弯曲的铁钉。
陆沉舟脸色微微一变。
乌娘看向他:“认得?”
陆沉舟走过去,蹲下看了片刻。
“黑水旧船。”
“昨夜在回风口捞起来的。”乌娘道,“有人烧船灭痕。船上原本装过米,也装过人。”
李明昭眼神一动。
“谁的船?”
“不知道。”乌娘笑道,“所以才来谈。”
她坐下,也不等人请茶。
“白水最近动得不小。义仓、医棚、女工坊、盐户、粮船、暗渡。李寡妇,你想让粮走出去,让人藏下来,让信送上水路,就绕不开黑水湾。”
邵衡道:“白水从前与黑水湾并非没有往来。”
“从前是从前。”乌娘看向他,“沈确死了,白水旧规也断了。你拿旧情谈价,我不认。”
她转向李明昭。
“我给你三样东西。护船,递信,暗渡。白水的船走黑水湾,不被水匪碰;白水的信,经我手,三日内到江南七处水口;白水要藏人,我能让人从官卡眼皮底下走。”
李明昭问:“价呢?”
乌娘伸出一根手指。
“白水三仓一成利。”
屋中静了一瞬。
黄照冷笑:“你也敢开口。”
乌娘看都没看他。
“还要黑水湾的船走白水部分码头。药、盐、布、粮,能搭多少,看路。”
邵衡脸色彻底冷了。
“乌娘,你这是要入白水账。”
“是。”乌娘大方承认,“不入账,怎么替你们卖命?”
陆沉舟笑道:“你卖命?”
乌娘看他:“卖别人的命,也算水路本事。”
这话一出,屋中气息骤冷。
李明昭看着她。
“黑水湾卖人?”
乌娘没有立刻答。
她把湿披风往后拨了拨,笑得有些讥诮。
“江湖水路,哪有干净饭?逃人要走,船要钱;牙婆要人,也给钱;官府追捕,更给钱。李寡妇,你要在水上做事,最好早些收起李氏内宅那套体面。”
她顿了顿,又像故意似的,轻声道:
“沈确当年也走过私盐。你不会以为你爹清清白白,只靠几张香税、盐账就养得起白水吧?”
黄照脸色变了。
邵衡也皱了眉。
陆沉舟难得没有笑。
所有人都看向李明昭。
乌娘就是在试她。
试她会不会急着替沈确辩白。
试她会不会装作白水从不沾灰。
试她到底是个拿着旧印的新主,还是一个仍困在闺阁清名里的寡妇。
李明昭没有避。
“他走过。”
乌娘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正色。
李明昭继续道:“私盐走过,黑船也用过,暗渡也借过。”
“那你还问卖不卖人?”
“要问。”李明昭道。
乌娘盯着她。
李明昭伸出三根手指。
“我只问三件事。”
“说。”
“卖不卖人?”
乌娘笑意淡了一点。
李明昭问第二句:“沉不沉粮?”
乌娘眼神微冷。
“第三呢?”
“收不收死人钱?”
雨声打在檐上,细密而冷。
乌娘看着她,半晌后,忽然笑出声。
“李寡妇,你真天真。”
李明昭没有说话。
乌娘道:“水路上有人命,有饿命,有贱命,有该死的命,也有不该死却死得便宜的命。你问卖不卖人?有人自己卖自己上船。你问沉不沉粮?遇上官兵追船,不沉粮就沉人。你问收不收死人钱?死人的钱若没人收,活人连棺材都没有。”
她语气很冷。
“你以为白水定几条规矩,黑水湾就能干净?”
李明昭道:“我不求干净。”
乌娘一顿。
“那你求什么?”
“求有规矩。”
李明昭看着她。
“白水不求水路清白,也不求黑水湾从此做善人。但若你要入白水的路,就要知道白水的底线。”
乌娘眯起眼。
李明昭道:“第一,不卖白水账上之人。凡从义仓、医棚、女工坊、盐户册里出的人,黑水湾不得转卖,不得转手给牙婆,不得以护送之名另收人钱。”
乌娘没说话。
“第二,白水粮药不得沉。遇官兵,可弃空箱、弃假袋、弃船皮,但不得沉真粮真药。若为保命必须弃货,入账说明,事后可补。”
陆沉舟眼神一动。
这不是死规矩。
她给了生路。
“第三,死人钱可收,但要记。”李明昭道,“若死者有名,钱归其家;无名者,入白水义葬册,不得私吞。”
乌娘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连死人都要入账?”
“人死了,更容易被吞。”李明昭道,“不入账,连死都被人拿去赚钱。”
屋中安静得厉害。
乌娘慢慢站起来,走到李明昭面前。
两人隔着一张案。
一个是江南旧族寡妇,素衣白簪,手边是账册。
一个是黑水湾船帮头目,披风带雨,身上有水腥与刀气。
乌娘低声道:“我若不答应呢?”
“白水不走黑水湾。”
“那你的船会慢。”
“慢便慢。”
“你的信会断。”
“另找路。”
“你藏的人会死。”
李明昭抬眼。
“若交给你也会被卖,那死得更快。”
乌娘盯着她良久。
忽然,她笑了一下。
“你倒不像那些只会哭着求人送船的贵妇。”
李明昭道:“我也不是来求。”
“那你凭什么让我答应?”
“粮。”
李明昭声音平静。
“黑水湾缺稳定粮。你的人走黑船,吃的是刀口饭,今日有,明日未必有。白水可以按月给粮,不多,但稳。”
乌娘眼神微动。
“药。”
“水上伤多,盐伤、刀伤、疫病、香毒,黑水湾未必治得好。医棚可以给药,但用药入册。”
乌娘没有说话。
“账。”
李明昭继续道:“你替白水走船、递信、护人,白水记你的功。日后黑水湾若被官府围剿,白水可以给一条退路。”
乌娘笑了:“你还想收我?”
“不是收。”李明昭道,“是让你有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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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娘沉默了。
这句话,比一成利更难拒绝。
黑水湾看似凶,其实也在水上漂。
官府一清,水匪一抢,豪强一翻脸,黑船便成了弃子。乌娘手里有船、有人、有消息,却没有稳定粮,也没有能上岸的干净名目。
白水能给她这些。
但要她交出一部分野性。
这便是交易。
许久后,乌娘重新坐下。
“一成利太多?”
“太多。”
“你给多少?”
“半成粮利,不碰药仓,不碰契仓。”李明昭道,“黑水湾船可走白水两处码头,但只限空船、药箱、逃人,不走整船私盐。”
乌娘冷笑:“你嫌私盐脏?”
“不嫌。”李明昭道,“私盐另入盐账,由黄照验。不能混在白水明船里。”
黄照抬眼,看了李明昭一眼。
乌娘看向他。
“盐户小子,你管得住私盐?”
黄照冷冷道:“管不住你,也能记住你。”
乌娘笑出声。
“有意思。”
她又看陆沉舟。
“陆小子,你也替她做事?”
陆沉舟懒懒道:“暂时。”
“她连你都入账了?”
“写得还挺难听。”
乌娘看李明昭的眼神更深了一层。
她终于道:“三个月。”
李明昭问:“什么意思?”
“试三个月。”乌娘道,“黑水湾替白水护三船粮、一船药、两封信。白水给半成粮利,两处码头借道。人,不卖白水账上的;粮,不沉白水真粮;死人钱,入册。”
她说最后一句时,像觉得荒唐。
“但我只认这三个月。三个月后,重谈。”
李明昭点头。
“可以。”
邵衡立刻取出纸笔。
乌娘却摆手。
“我不押官样文书。”
李明昭道:“那押水路记。”
她取出一根黑色细绳,打了三道结。
“白水记黑结。你拿一半,我拿一半。每过一船,解一结。”
乌娘眼神微亮。
“你懂水路记?”
“刚学。”
“谁教的?”
李明昭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摊手:“我可没教她这么快。”
乌娘终于真正笑了。
这次不是讥笑。
她接过半截黑绳。
“李寡妇,三个月后,你若还活着,我们再谈一成利。”
李明昭道:“你若没坏规矩,再谈。”
乌娘起身,披上湿披风。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那截船板,是有人送给我的。”
李明昭眼神一凝。
“谁?”
“不知道。”乌娘道,“送船板的人说,白水若要查长平号,先问黑水湾。”
说完,她带人走进雨里。
后堂里一时无人说话。
陆沉舟脸色沉下去。
“她知道长平号。”
邵衡道:“或者有人要她知道。”
黄照冷声道:“又是钩子。”
李明昭看着案上那截焦黑船板。
“钩子也有线。”
她伸手,轻轻摸过船板边缘的火痕。
黑水湾来了。
灰路真正站到白水门前。
它凶、贪、脏,也有白水必须借的船和消息。
李明昭知道,从今日起,她不能再只靠邵衡这样的旧掌柜,不能只靠李氏寡妇的体面,也不能只靠义仓善名。
白水要走得远,必须让灰路愿意替三仓走船。
但这条灰路,不能反过来吞掉白水。
她低声道:“把黑水湾另入路簿。”
沈砚山提笔。
“所欲?”
“粮利、码头、上岸退路。”
“所惧?”
李明昭想了想。
“被官府清剿,被水匪反噬,被白水断粮。”
“不可碰?”
她看向雨幕。
“人。”
顿了顿,又补一句。
“白水账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