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岁安躲在门后。
他个子还小,门缝却足够让他看见堂外的人。
那个女子穿着素色衣裳,发间没有金玉,脸很白,眼睛也很静。祖父说,她往后要住在李家。
乳母说,要叫少夫人。
老仆说,要叫娘子。
可李岁安知道,都不是。
他娘已经死了。
娘死前,手很凉,摸他的脸时轻得像一片纸。后来院子里挂了白幡,所有人都压低声音走路,祖父也不再大声咳,只在夜里咳得厉害。
他们把娘抬出去的时候,乳母捂住他的眼睛。
可他还是从指缝里看见了一点白。
从那以后,他便不喜欢白色。
今日这个新来的女子,衣裳也是素的。
李岁安抱紧怀里的布虎,往门后又缩了一点。
布虎是娘给他缝的,眼睛一大一小,尾巴歪了半截。乳母说旧了,该收起来。他不肯。
这是娘留给他的东西。
谁也不能拿走。
沈令仪站在廊下时,看见了门缝里那双眼睛。
孩子太小,藏得也不好,半张脸露在门后,怀里抱着一只旧布虎,警惕得像受惊的小兽。
她没有走过去。
乳母尴尬地上前:“少夫人,哥儿怕生。”
少夫人。
这三个字落在耳中,沈令仪一时没有应。
她昨日才向李怀璋提出做李氏遗孀,今日便有人这样称呼她。一个身份若只写在纸上,尚可让人冷静计算;可一旦从活人口中叫出来,便有了重量。
她原本以为,李氏遗孀是一个能让她立足江南的身份。
可以守产,可以管账,可以开仓,可以遮掩白水三仓的来路。
可门后那个孩子提醒她:身份不是路引。
是活人的依赖。
沈令仪低声道:“不必叫他出来。”
乳母一怔。
她看向门后,见李岁安还在盯着沈令仪,便轻声哄:“哥儿,出来见见少夫人。”
李岁安立刻摇头。
摇得很用力,像再多一瞬,自己就会被人拽出去,交给一个不是娘的人。
沈令仪看见了,只道:“让他自己待着吧。”
她没有多留,转身去了偏院。
李岁安从门缝里看着她走远,等她的衣角彻底不见,才慢慢松了一点手。
布虎被他抱得皱成一团。
乳母叹了口气:“哥儿,她不是坏人。”
李岁安小声道:“她不是我娘。”
乳母一下子说不出话。
傍晚时,李宅下起雨。
江南的雨细而密,像一张湿网盖住旧宅。李岁安晚饭只吃了半碗粥,夜里便发起热来。
乳母最先发现不对。
孩子额头烫得厉害,嘴里含糊喊着什么。乳母吓得手忙脚乱,忙去请李怀璋。李怀璋本就病弱,披衣赶来时咳得几乎站不稳,老仆去请郎中,可雨夜路滑,镇上医者一时来不了。
沈令仪听见动静时,正坐在灯下看李氏旧册。
册上写着田庄、铺号、佃户、旧债、丧仪花销、儿媳病中药费。
每一笔都冷冰冰。
可东厢房传来的哭声,却是热的。
她合上账册,起身往外走。
陆沉舟在廊下看雨,见她出来,问:“去哪儿?”
“看岁安。”
他挑眉:“这就入戏了?”
沈令仪没有回头。
“他发热了。”
东厢房里乱成一团。
乳母哭着换帕,李怀璋坐在榻边,脸色比孩子还白。李岁安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小手却冰凉,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布虎。
“郎中呢?”沈令仪问。
老仆道:“已去请了,还没到。”
乳母哽咽道:“哥儿白日还好好的,夜里忽然就烧起来了。奴婢该死,奴婢没照看好……”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沈令仪走到榻边,先摸孩子额头,又看他唇色、呼吸、手心汗意。
她不是秦照微,不敢乱下药。
可这些年跟着母亲、秦照微、谢姑姑,她至少知道发热时该怎么先护住人。
“温水,干净帕子。屋里炭盆撤远些,窗开一线,别闷着。”她说。
乳母怔住。
沈令仪抬眼:“快。”
乳母这才忙去。
李怀璋看着她,低声道:“你不用……”
“他现在是我要守的人。”沈令仪道。
李怀璋微微一震,随即闭了闭眼。
他没有再说话。
沈令仪坐在榻边,替李岁安解开过紧的衣领。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眉头紧皱,像梦里也在害怕。
乳母端水来,她接过帕子,拧到不滴水,替他一点点擦额头、颈侧、掌心。
李岁安不安地挣了一下。
“娘……”
屋中所有人都静了。
乳母眼圈一下红了。
李怀璋偏过头,咳嗽声压得很低。
沈令仪的手也停了一瞬。
她没有应。
她怕自己应得太快,就像偷走了另一个女人留下的位置。
她只是重新拧了帕子,轻轻擦过孩子滚烫的额角。
“别怕。”她低声说,“我在这里。”
李岁安听不清,只皱着眉,把布虎抱得更紧。
“娘……”
这一次,声音更轻。
沈令仪垂下眼。
她想起阿蘅。
阿蘅假扮她走进黑夜时,也许也很怕。可她还是把紫檀护符带走,又在临死前将金符藏进灯柄,送回一条活路。
她想起令姝。
雪夜里,令姝抓着她的手,哭着喊“阿姐,你别不要我”。可她还是一根一根掰开妹妹的手,把她推向另一条路。
她想起母亲。
母亲把白玉簪塞进她掌心时,没有哭,只说活下去。那时沈令仪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能把女儿推开。如今她才知道,有些推开不是不要,是把唯一能活的一线让出去。
她低头看着李岁安。
这个孩子也被人留下了。
李景澄死在长安,李氏儿媳病逝江南,李怀璋老病支撑。如今他把一只旧布虎当成最后的城墙,不肯让任何人靠近。
她借李氏身份,就不能只借李氏的门。
也要接住门里这个孩子。
沈令仪继续替他换帕。
郎中终于在后半夜赶来,开了退热的方子。孩子喝不进去药,她便用小银匙一点点喂。李岁安呛了两次,哭不出声,只用力偏头。
乳母想接手。
沈令仪摇头。
“我来。”
她没有哄他说叫娘就喝,也没有骗他说药不苦。
只是等他每一次缓过来,再送下一匙。
到天快亮时,热终于退了些。
李怀璋撑不住,被老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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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回去歇着。乳母也熬得眼皮发沉,跪坐在脚踏边打盹。
沈令仪仍坐在榻旁。
她的手腕有些酸,旧伤也隐隐发疼。她低头看见李岁安怀里的布虎已经半湿,便想轻轻抽出来晾一晾。
才碰到,孩子忽然醒了。
他烧退后眼睛还有些红,反应却很快,立刻把布虎抱紧,盯着她。
那眼神仍防备。
像她是来抢东西的人。
沈令仪收回手。
“湿了,晾一晾。”
李岁安不说话。
沈令仪也不逼他,只将干净帕子搭在一旁。
屋里很安静。
雨还没停,窗外天色灰亮。江南清晨潮冷,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过了很久,李岁安小声问:“你会走吗?”
沈令仪看向他。
孩子声音哑哑的。
“娘走了。爹也走了。祖父说他们不会回来了。”
他停了停,像鼓足很大勇气。
“你也会走吗?”
乳母醒了,听见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她可以骗他。
说不会。
说她会一直在李家。
说她从今以后就是他的母亲。
可她说不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走。她要查沈案,查李景澄旧案,查白水三仓,查令姝与春声渡,终有一日还要回长安。
她的一生,已经不是她自己想停就能停。
她不能用一个好听的谎,换孩子此刻安心。
沈令仪俯身,将那只湿布虎轻轻往被子里推了推,免得它掉下去。
然后她说:“我若走,也会让你知道我去了哪里。”
李岁安怔住。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也不是大人常说的那种安慰。
他皱了皱小眉头,似乎在想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令仪又道:“我不会忽然不见。”
李岁安眼睛红了一点。
“真的?”
“真的。”
“那你走的时候,会带上布虎吗?”
沈令仪想了想。
“若你愿意借我,我就带。”
李岁安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虎。
它很旧,眼睛一大一小,尾巴歪着,是亡母留下的东西。
他犹豫很久,终于把布虎往她那边推了一点点。
不是交给她。
只是让她摸了一下。
沈令仪伸手,轻轻碰了碰布虎的耳朵。
“它会守着你。”她说。
李岁安低声道:“它叫阿黄。”
黄照若在,大约又要皱眉。
沈令仪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极轻地笑了笑。
“阿黄很好。”
孩子看着她,像第一次觉得她不是来夺走什么的人。
天光一点点漫进屋内。
乳母端来温水,李岁安喝了几口,又困了。他闭上眼前,忽然小声问:“你叫什么?”
乳母忙道:“哥儿,这是少夫人……”
沈令仪抬手止住她。
她看着李岁安。
“李明昭。”
孩子含糊地重复了一遍:“明昭……”
没有叫娘。
也没有赶她走。
沈令仪坐在榻边,听着他呼吸渐渐平稳,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夜的线,终于微微松开一点。